「不吃就不吃。」二孩看了一眼熱氣騰騰的發糕。
張儉不能和他倆繼續磨牙,起來穿工作服、穿鞋子,揮手讓兩個兒子「都滾」!二孩卻不馬上「滾」,木拖鞋立正成稍息,稍息成立正,「爸……」
張儉從鞋帶上抬起眼。
「你別讓我小姨上樓頂上睡覺去了。」二孩說。
張儉聽見廁所裡大孩刷牙的聲音停止了。
「為啥?」他問兒子。一個大謎底就要被揭開。
「樓上……有流氓。」二孩說。
張儉的心突然跳得厲害,就像自己有什麼醜陋的謎底一點點正被揭起。
「誰是流氓?」小環問,也不瞎打哈哈了。
「反正叫我小姨就在家睡。」二孩說。
張儉一直聽著廁所裡的寂靜。
「他咋流氓了?」小環站起來,飯碗擱在桌上。
二孩皺眉皺鼻樑,為小環逼他講如此不堪的事而憤怒,兩頰紅得發紫。
「他掀開我小姨的蚊帳……還掀我小姨的衣裳!」
張儉一陣噁心,剛才吃過多的醃黃瓜,這會兒遭罪了,酸黃瓜和那醜惡的景象一塊兒翻上來,堵在他嗓子眼。美味的酸黃瓜變了味兒,攪和在醜惡景象裡直衝他的口腔。他奔進廚房,兩手撐在水池的水泥邊沿上,吐了起來。醜惡景象帶著刺鼻的異味,一股一股地傾瀉——一個男孩在月光下成了細細的黑影,這黑影潛行到一個床板邊上,揭開蚊帳,看見一具白嫩的女體,汗衫被睡眠捲了上去……黑影子還嫌卷得不夠,輕輕伸手,把那舊得快溶化的薄汗衫一點點往上掀,看見兩個嫩白、圓圓的東西……還不罷休,未成年的手朝那白嫩、圓圓的一對東西伸過去……
如此臭烘烘的醜惡景象是無法嘔吐乾淨的,它在他的胃腸裡開始了腐蝕。他的一雙胳膊肘不知怎麼已架在池沿上,頭從聳得高高的兩個肩頭之間耷拉出來,大口喘息。他感到那醜惡景象已經駐在他的內臟深處,漸漸腐蝕出一片醜惡的傷痕,接著來了一陣鑽心的疼痛。
他真想揪著那個不肖的東西,告訴他,那兩個嫩白圓圓的東西是他來到人間的第一份口糧。
他和小環對視一眼,都是痛心的、不寒而慄的目光。
「二孩,你喜歡你小姨嗎?」張儉問道。他心裡罵自己,什麼狗屁的話,這和他們說的事有什麼關聯。
二孩沒有說話。
「小姨跟你們最親了。為了你們,她都不肯成家。」他心裡跟自己吼叫,你他姥姥的在往哪兒說?你想讓孩子們知道什麼?知道他們自己身邊有個魔怪似的謎嗎?
在上班期間,廠房裡震耳欲聾的金屬撞擊聲又加上時而發生的鑼鼓聲,一爐鋼出來,也不知怎麼就成了「反修鋼」、「反帝鋼」、「忠字鋼」,然後人們就敲鑼打鼓、吹拉彈唱,向毛主席報喜。報一次喜可以喜一兩個鐘頭,也就是一兩個鐘頭不必幹活。張儉在如此的熱鬧中還企圖聽見自己心裡的討論:要把大孩往死裡揍一頓嗎?那多鶴會多麼傷心?假如她能夠公開她的母親身份,這樣的醜事或許不會發生。
人們不知從哪裡弄來這麼多紅綢,到處掛彩球,吊車上也掛了四個紅色繡球。張儉為多鶴痛心極了,她活這一輩子,母親不是母親,妻子不是妻子。綵綢飄起、落下,高音喇叭吼唱著「大海航行靠舵手」。一群跟工人們不一樣的人進了車間。張儉從吊車上看到為首的那個人似乎是小彭。就是小彭。
小彭是廠裡一幫造反派的司令。今天他要給黨中央毛主席發賀電,告訴他們超額出產了多少「忠字鋼」。每個工人都得聽小彭的電文。
張儉看著已經相當男人氣的小彭。他第一次渴望和他談談多鶴,假如他還愛多鶴,就帶她走吧!苦命的女人好歹可以為妻一回,也許還可以為母一回。多少年的瞭解,他覺得小彭的人品是端正的。
小彭和工人們握手,真成司令了。他穿著半新的卡其工作服,是藍色的那種,腰比較緊,有點像軍裝。盛夏的廠房就像煉鋼爐本身,小彭還一絲不苟戴著頭盔。他說大家辛苦了,革命最可靠的階級是工人階級。他說他拿不出什麼好東西慰問大家,但還是要表示一點心意。這時他走到一邊,拖過來一個移動冰棒箱,從裡面拿出一個大保溫瓶。他走到一個個工人面前,遞給每人兩根牛奶冰棒。
張儉本來想跟他談的心裡話一句也沒了。他原以為小彭和他一樣,對送酸梅湯的書記膩味。張儉站在靠後的位置,溜號比較容易,但他剛走了兩步,小彭就說:「張師傅,辛苦了!待會兒咱們聊聊!」
從渴望和他聊到懼怕和他聊,中間就隔了一箱子冰棒。張儉不知道這叫不叫收買人心,或者收買人心究竟是不是值當他那麼膩味,他此刻只想一避了之,眼不見為淨。小彭的眼睛照準了他,他硬是避開了。他走進了廁所,幹蹲了半小時。等他出來,人們告訴他,他那份牛奶冰棒已經替他吃了,也替他感激司令了。
工廠停工了幾個月,因為鋼鐵公司有太多的人掌權,弄得所有工廠亂了套。張儉和對面樓上的朋友學會了養鴿子、馴鴿子。這天他和二孩帶著黑狗出門放鴿子,看見一個穿空軍制服的小夥子東張西望走過來。
不知為什麼,張儉站下來,等他從大路拐上他們樓前的小路。他不知憑了什麼知道他會往這邊而不是那邊拐。空軍拐向他們,看看被煙熏火燎和大標語弄得只剩一點殘跡的樓號,問張儉知不知道這樓的二十號在哪裡。
二孩眼睛一亮,瞪著年輕的空軍軍官。
「您找誰?」張儉問。
「我姓王,有個叫張春美的女孩子,家是不是住這裡?」
張鋼再也忍不住作為張春美弟弟的榮耀,嘴快舌快地說:「張春美是我姐!這是我爸!」
姓王的空軍跟張儉握了握手。張儉馬上意識到他帶了個難以對父母啟齒的訊息來。他緊盯著年輕的軍官,他讓他明白他精神硬朗,什麼事都受得住。
「張春美同志身體很健康,您不必害怕。」軍人說。
難道他在內心把自己支撐住,讓對方看起來是害怕?只要丫頭還活著,活蹦亂跳,什麼他都不在乎。
「不過事情不那麼簡單。」軍人看著他,眼裡的那種光芒似乎很少在非軍人眼裡見到。
張儉讓二孩回去告訴他媽,他姐的學校來人了,先把茶沏上。
「我還是先跟您說一下,一般做母親的人容易感情用事。您要是覺得她母親可以承受,再去和她談,也不遲,您看好不好?」
張儉有點心煩意亂了。這個軍人怎麼老孃們腔?有話就說有屁就放!他狠狠地向二孩揮揮手,叫他走開,自己蹲了下來。空軍軍官也跟著蹲下來,蹲得跟他一樣四平八穩,顯然也是在掛著幹玉米、幹大蒜的北方農家屋簷下蹲著喝棒米查粥長大的。
等二孩一走,軍人遞給張儉一支菸。張儉擺了擺手。世上也有這麼黏糊的軍人。
「大叔,我來,是想調查一下張春美從小到大的成長情況。」
這讓她的父親從哪兒起頭?
「她從小就是個好孩子,十個人有十個人誇的好孩子。」
「她有沒有過精神上的非常表現?」
張儉不明白,不會是指精神病吧?
年輕的軍官一邊抽菸一邊講述起來。張春美到了滑校也是個十個人有十個人誇的女孩子。問題出在她的檔案上。和她一批錄取的新生有幾十個,從南京上火車的有三個班,領隊的人負責管理三個班新兵的檔案。到了學校,張春美一人的檔案被丟掉了。那也不是個事,十六七歲的高中生能有多複雜的社會經歷、家庭關係呢?就讓她重新填一張表格,告訴她她的一切都成了空白,她必須一項項重新建立自己的檔案。她填完,人事科的人把表格放進了她新的檔案袋,她就從這一頁紙的表格開始軍校生活了。
張春美是沒說的,能吃苦,第一次坐教練的滑翔機吐出膽汁來了,照樣要求超額訓練。不夠入黨的年齡,但她很快成了黨支部的培養物件。對了,主要是人緣好,跟人的關係處得放鬆、自然。那都是大家在她出事之前回想起來的。
出了什麼事?
事情就出在檔案上。她的檔案完全是假造的。因為她知道一箇中學生到軍隊,檔案丟在路途上,這是個鑽空子的大好時機。
她造了什麼檔案?!
她填寫的表格裡,父親是公社社員,母親也是公社社員,哥、姐、弟都務農,家庭非常貧困,祖父祖母都癱瘓。本來誰也不會發現她的檔案是假的。和她同屋有七個女生,有時會被別人的夢話吵醒。一個女生有天夜裡突然被張春美的夢話吵醒。這是什麼話?好像有些中國字,有些外國詞。第二天早上,這位女生告訴了張春美,當著全屋女生說:喂,張春美,你昨天夜裡嘰裡咕嚕講了一大堆外國話!張春美說她胡扯。那個女生說,等著吧!等哪天找別人一塊兒來聽,證明她不是胡扯。
張儉頭腦裡跑滑翔機,響得厲害,幾乎聽不見年輕軍官的話了。
……過了一陣,又有女兵發現張春美夜裡不睡覺,坐在床上。又有人發現她夜裡抱著被子出去了,去教室睡覺了。問她為什麼違反校規,她說同屋的女生說夢話太吵鬧,她無法入睡。教室無論如何是不能允許人睡的,上級要是查下來,會把這種不成話的事怪罪於學校的。兩個女教師的屋子可以搭個帆布床,女教師們即便有夢話要講,也形成不了七嘴八舌無比吵鬧的大勢。於是就把張春美搬進了兩個女教師的宿舍。
張儉聽到此處,已經明白什麼將要發生了。
一個女教師在深夜聽到張春美用日語說話。女教師雖然沒學過日語,但她斷定那是日語。她悄悄起身,把另一個女教師推醒。兩人坐在床沿上,聽張春美在一串混沌不清的談笑裡夾著幾個日本詞彙。她們跟學校彙報了這件事。一個家庭極其貧困的農民孩子,住的地方是窮鄉僻壤,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她去哪裡學的日語?對她檔案和出身的懷疑,就從這兒開始。
張儉心想,丫頭那麼好的腦筋,怎麼幹出這種蠢事:假造的家庭是農民,農民不如工人階級呀?
兩個女教師沒有驚動張春美。她們裝著漫不經心地問她,家裡種的是什麼?一年種幾季稻?養豬嗎?張春美還真行,說的農務都還差不離。這時候同學們對她的議論也多了:張春美怎麼看怎麼不是農村人,剛上學時洗澡,身上還有游泳衣的印子!農村女孩的頭髮不一樣,髮梢都有點焦黃,太陽曬的。那時同學們甚至認為,她說不定是某個大首長的女兒,有的大首長怕下級拍馬屁,不給他的孩子吃足苦頭,末了他的孩子還是個特權子弟。兩個女教師偷偷借了一臺錄音機,張春美又開始講夢話的時候,她們給她錄了音。找來的翻譯把那些日本詞彙翻譯出來,更讓她們摸不著頭腦了——紅薯、土豆、裙子、狗、姨媽、松果、紅豆飯糰子……
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話,張儉似乎不那麼緊張了。
全是這些話。有時候像小孩子說話,那種腔調、發音。學校的校醫跟張春美同學談了一次話。他只問她從小長大的環境,村子裡有幾家人。幾家人裡有沒有上大學念外語的。張春美一五一十地回答:村子很小,二十戶人家,一邊有一座山,山上開了梯田。她上高中要走兩個多小時的路才能搭上長途車。醫生說,家裡這麼窮,還送她上學嗎?她說家家都送孩子上學,那是個風氣很好的村莊。你看看,多有鼻子有眼?她是在南京考場考試的,學校的幾個考官裡有一個記得很清楚,張春美考試那天穿的衣服。那是件很洋氣的紅色羊毛大衣,黑色翻毛領,黑釦子外面一圈金環,絕不可能是鄉下女孩的裝束。學校保衛科被驚動了,跟張春美談了一次話,就把實情給談了出來。為什麼要假造一個家庭背景?原先的家庭不更好嗎?她不說話。不說話是要受嚴重處分的!她還是沒話。難道她的家長有虐待現象?她搖搖頭。搖得又狠又傷心,好像說虧你想得出來!
「那我閨女現在在哪兒?」
「您知道在軍隊裡,假造身份是犯罪行為,要受軍法制裁的。」
「她在哪兒受制裁?!」只要丫頭能活著回來,受什麼也無所謂。
「暫時停了她的課,讓她住一階段醫院試試。幻想狂是能治好的。先給她用一階段藥……」
張儉一張愁壞了的臉朝著他面前的地面。用什麼藥?可別把好好一個閨女用傻了!地上一隊螞蟻歡快地爬過,有的扛著什麼,有幾隻合抬一片蛾子翅膀。螞蟻也是在「報喜」嗎?他張儉的閨女給人當瘋子關進了瘋人院,他心都痛出洞來了,螞蟻們照樣報喜。他聽不見年輕的軍人還在嘰裡咕嚕說什麼。他會去那醫院把丫頭接回來,兵,我們不當了,一家人死也死一塊兒!
「……學校讓我來跟家長談談,看看張春美同學的生活環境。精神科的專家覺得張春美的病例不同其他人:她幻想的東西並不是那種……比如說,假如她說自己出生在一個將軍家庭,這種幻想狂就好理解了。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張儉點點頭。
「我也去了您的廠裡。附近的居委會對張春美的母親評價也不錯。從任何方面看,她的成長環境都很好,她在去滑校之前,也一直是好學生——她的老師我都見了。我能不能和她的母親談談?」
這時,公共走廊的陽臺成了看臺,欄杆上趴著一大排人。人們都在看臺上看一個人民解放軍的空軍軍官和張師傅演出的什麼戲劇。空軍同志一定跟張師傅講了糟心的話,張師傅蹲得抽背縮頸,一看就是糟心,糟透了。那一定是他家丫頭咋了。出啥事了?事好不了!別成烈士做了雷鋒阿姨吧……
這時兩個女鄰居已經把小環拽到公共走廊上,兩條豎著從樓頂垂到一樓的大標語之間有個空間:她們指給小環看樓下蹲著的兩個人。
「是我們丫頭有啥事嗎?」小環大聲問道。
張儉一回頭,全樓的人都到場了。丫頭還沒咋的,已經要受公審了。他看見小環的話把多鶴也給招惹出來了,臉色白晃晃地看看他又看看那個軍官。
他趕緊作了決斷。暫時得瞞住孩子她媽,什麼時候告訴她,怎樣告訴她,由他這個一家之長做主。
軍官對這位父親突然出現的獨斷有些吃驚。他站起身,打算告辭,這位父親卻仰起臉,朝他揮揮手。他走上主路,還看見父親蹲在那裡。他想這是個多老實的工人老哥,連請人喝杯茶的客套都忘了,被女兒突然給他帶來的打擊給打得站不起來了。
樓上四層看臺上趴著的鄰居看著張儉慢慢站起來,頭暈眼花地站了一會兒,又老腰老腿地朝樓梯口走去。樓梯口的幾十輛腳踏車和這樓一樣破舊了,他碰翻了它們時,聲響像是倒塌了一堆廢鐵。張師傅沒有去扶起那些倒成一片的腳踏車,慢慢上樓去了。他對迎到二樓的孩子媽和孩子的小姨說:「都跑出來幹啥?有啥好看的?!不就是丫頭生病住院了嗎?」
四層看臺上的觀眾們聽清楚了,相互交頭接耳:「生了啥病哩?」
「不是啥好病?」
「看把張師傅愁老了……」
張儉繼續對小環和多鶴呵斥:「都回家去!湊熱鬧!不出點事兒都不高興!」人們又相互遞悄悄話:「聽聽,還是出了事吧?」
他們沒有聽見小環輕聲催問:「到底丫頭生了啥病?」
走到四樓,張儉一陣懼怕。他們家是最後一戶,他和他的兩個女人要通過整整一條走廊的夾道關切、夾道疑問才能到達家門口。這些夾道的好奇眼睛,會突然發現張家一男兩女的蹊蹺。這是個容不得蹊蹺的大時代。
張儉把頭皮一硬,臉皮一覥,對夾道關懷的鄰居們笑笑,又對小環說:「空軍同志出差,順道捎個信。丫頭身體不好,住院治療呢!」
一走廊的鄰居們還是有點不甘心,但一看張師傅只跟他媳婦說話,無心理會他們,只好散了。
鄰居們只知道張師傅五天之後才買上了火車票。因為鐵路的某一段鬧奪權,兩派打起來,火車停開了好幾天。張師傅是去看望他女兒的。沒啥大病,就是睡不著覺,小環一戶戶地給鄰居寬心。睡不著覺就上不了課唄!不過等她睡著就好了,啥事沒有,小環串著門,讓鄰居們和她自個都想開些。二十戶鄰居都跟小環一塊兒被矇在鼓裡。
只有小姨多鶴冥冥中感覺事情沒那麼簡單。
一個多月之後張儉回來了,又幹又瘦,像是一頭駱駝走了斷水缺糧、荒無人煙的幾十天路,兩隻眼睛成了兩片小沙漠。鄰居想,怎麼會成這樣了?
張師傅沒有交代丫頭的病情:她是否能睡著覺了,是否又去班級裡上課,又坐著教練的滑翔機上天了,又在學校的女籃球隊打球了。鄰居們只好等著小環來跟他們一一交代。不給一戶戶鄰居一個交代是從來沒有的事。這樓上樓下從來沒有誰家的事沒個交代就不了了之,把人人都懸在猜疑的半空中。
可就是沒聽張家人出來,把鄰居們為丫頭懸起的一顆顆心放下來。小環居然出出進進不提丫頭的事,當初丫頭去滑校誰沒有跟她依依惜別?鄰居們開始不滿張家人了:你小環別又拿兩個紅豆沙江米糰子來糊弄我們。
小環照樣嘻嘻哈哈,提溜著一捆韭菜上樓梯,碰上人,便嘻哈著說,這老韭菜聞著臭,包了餃子香著呢!回頭來吃,啊?
張家的小姨多鶴更安靜了,白白淨淨地站在樓梯拐角,給上樓梯的人讓路。有時人家手裡拎著重東西或肩上扛著腳踏車埋著頭登樓梯,她一聲不響地站在昏暗裡,像個白白的影子,把人能嚇一大跳。多鶴的多禮,安靜,以及她十多年來一貫對人們的不礙事,現在慢慢礙起事來。在鄰居們眼裡心裡,她也是個張家人從來沒給過像樣的交代的疑團。他們突然覺得,有關這位神秘的小姨,張家人把他們懸擱在猜想中,一擱十多年。這怎麼可以?樓上家家人的上下樓,進出門都沒有相互隱瞞過動機、去向、目的——「出去呀?」「唉,去買點鹽。」「做飯呢?做的啥?」「棒子麵發糕!」「車給扛上來了?要修啊?」「可不是,閘不緊!」「這麼晚了上哪兒啊?」「他媽絮叨死了,煩得慌!」……這位張家的小姨悶聲不響地過往,奔著誰也看不見的去向,幹著從來不向他們袒露的事情。最多她半躬著身問一句:「下班了?」但一看就知道她不打算給你搭訕下去的機會。
鄰居們注意到她又穿上工作服戴上鴨舌帽揹著工具包下樓了。廠子裡復工了。幾個月來,要出第一爐鋼,所以也是大事,鑼鼓綵綢又是鋪天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