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去哪裡?」
小環說的是長途車發車後的第二站。她買的車票就只能坐兩站。現在她們坐了十二站了。售票員每到一個站就站在車門口查票,省得她在雞蛋、鴨蛋、香瓜上來回跨著查票。
「你耳朵呢?我叫站你耳朵聾了?」售票員二十多歲,拿出祖母訓孫子的口氣。
「你那一口話俺們不懂!你斷奶也有一陣了,咋還沒學會說人話哩?!」小環站起來,一看就是罵架捨得臉、打架捨得命的東北大嫂。城裡百分之七十是東北人,南方人從來不跟他們正面交鋒。「叫你停車呢!」
「那也要到了站才能停。」司機說道。
小環想,當然要到了站才停,不然還得頂太陽走一大段路。
「你這車還開回去不?」小環問。
「當然開回去。」售票員答道。
「那你得把我姐兒倆再捎回去。」
「下禮拜九我們開回去。你等得及就等。」售票員說。
「那你得把我兩張車票錢還給我!」
「你跟我到總公司要去。」
兩人一拉一扯地閒磨牙,車靠站了。小環拉著多鶴下來,使勁捏捏她的手。等車消失在煙塵滾滾的遠處,她笑著說:「省了兩塊錢。我們花兩毛錢坐了這麼遠!」
勞改農場沒有正式探監的房子。小環和多鶴給帶到犯人的食堂,裡面擺滿矮腿板凳,是按聽報告的樣子擺的。小環拉著多鶴坐在頭一排的板凳上。不一會兒,一個牙齒暴亂的眼鏡走進來,說他姓趙。小環想起女阿飛介紹的那位司務長就姓趙,馬上從包袱裡抽出一條前門煙。趙司務長問小唐在外面怎麼樣,小環把女阿飛小唐誇得如花似玉,請趙司務長有空去會會小唐,她做東請他們吃日本飯,喝日本茶。
趙司務長進來時渾身戒備,很快讓自來熟的小環給放鬆下來,對小環說,這裡講話不方便,他可以讓衛兵把人帶到他辦公室去。小環馬上說:「方便方便!老夫老妻,不方便的話早說完了!」
趙司務長從沒見過如此活寶的探監家屬,忘了場合,露出暴亂的牙大笑起來。
小環心裡一把算盤。趙司務長是能幫上大忙的人,他送的小人情她絕對不領。要欠他,就欠一筆天大的總賬。
趙司務長離開後,兩名荷槍實彈的衛兵押著張儉進來。張儉剛剛穿過陽光強烈的室外,進來站在門邊愣著,顯然一時看不見裡面迎向他的人是誰。
「二孩,看你來了!」小環喉嚨給扎住了似的。好不容易擠出大致歡快的聲音。多鶴卻站在矮腿長凳前面,不敢確定這個長白頭髮的黑瘦身影是張儉。
「多鶴!」小環回頭叫道,「瞧他結實的!」
多鶴跨上前一步,突然給他鞠了個躬。她的神情還像是在辨認他的過程中。
衛兵讓兩個女人坐在第一排板凳上,張儉坐到最後一排板凳上。那咋行?說話聽不見哪!聽得見——這上頭讀檔案,下頭的犯人都聽得見!可這不是讀檔案呀!讀不讀檔案他都得坐那兒!聽不聽得見都從這時開始掐表!探視時間是一小時,一小時過後,這兒還得開午飯,飯後讀檔案!
小環和多鶴隔著幾十排凳子看著張儉。窗子又小又高,屋裡只有清早四點鐘的光亮度,因此張儉看上去有些淡淡地發烏。
有兩個衛兵在場,又相隔幾十條板凳,說的只能是不說也罷的話:「家裡都好」、「二孩常有信來」、「丫頭也常有信來」、「都好著呢」!
張儉只是聽著,有時會「哦」一聲,有時會「哼哼」一聲笑。他雖然沉默不改,但小環覺得他的沉默跟過去不一樣,是一種老人的沉默,心裡在絮絮叨叨的沉默。
「鋼廠有人貼小彭的大字報,要把他轟下臺,說他‘白專’。」
「哦。」
「他下了臺就好了。」
張儉沒聲音。但他老人式的沉默中,小環聽出了絮叨:好個啊好!這年頭有好人當官的沒有?你老孃兒們瞎吵吵,好啥好啊?!
小環想,他還比自己小三歲呢,心裡已經絮叨上了。那種對什麼都不信,對什麼都敗了胃口的人,才會像他這樣滿心絮叨。「你聽明白了嗎?小彭那小子一下臺,準保就好了。」小環說。讓那兩個衛兵疑惑地交換眼色她也不怕,她得讓他對一切都敗了的胃口好起來。
他「哼哼」一笑。聽明白了,就是不相信事情會怎樣好起來。
多鶴似乎一直處在辨認中。小環想,他留在多鶴記憶裡的甚至不是他被捕前的樣子,而是更早,是他跟她鑽小樹林、翻小學校牆頭的樣子,是在俱樂部舞臺後面那些佈景裡的樣子。現在的張儉,恐怕只有她小環一個人不嫌棄了。
小環慢慢站起身,身上骨節開始這兒那兒地響。
「二孩,衣裳和吃的,你都別省著,說不定還能來看你,再給你捎,啊?」
她向一個衛兵打聽廁所在哪裡,然後走到無情的七月太陽裡去。她把一小段時間單獨留給多鶴和張儉。她恨自己的命苦,苦在自己跟兩個更加命苦的人綁在一起。誰也不要他倆,誰也不疼他倆,不就都輪到小環頭上了嗎?她小環這輩子怎麼碰到了這對冤家?
回去的路上,兩個女人都各看各的風景。車子開出去五六站了,小環問多鶴,張儉說了什麼沒有。什麼也沒說。
小環從多鶴的寧靜中看出自己的英明。她讓他倆單獨待了那一會兒是對的。張儉命裡的一部分是多鶴的,沒有小環在的時候,屬於多鶴的那個張儉才會活過來。
她們回到家已經是半夜。兩人一整天只吃了幾個幹饅頭。多鶴趕緊進廚房,下了兩碗掛麵。多鶴非常寧靜,比去之前安詳多了。兩人一定講了什麼。兩個誰也不要、誰也不疼的人相互說了句什麼重要的話,讓多鶴如此寧靜?
小環把多鶴跟張儉留在身後,自己出去,走進了陽光肆虐的七月正午。所有的知了扯直了聲音叫喊。多鶴和他之間隔著幾十排板凳和一個衛兵。用她那種外人聽起來很費勁的話說了一句話。她得壓過知了的叫喊,所以她這句話也是喊出來的。她讓他每天晚上九點的時候想著她,她也會在同一時刻想著他。他和她在那一刻專心專意地看著心裡想出來的對方,這樣,他們每天晚上的九點,就見面了。
他半閉的駱駝眼大了一下,在她臉上定了一會兒。她知道他明白了。他還明白,她為了兩年多前和他鬧的那場彆扭懊悔:早知道下半生一個大牆裡一個大牆外,她該好好地待他,好好和他過每一天,每一個鐘點。現在她推翻了兩年多前對他的所有指控。
「二河……」她看著地面。
他也看著地面。兩人常常這麼看對方:看著地面上,或空氣,或心裡的某個點,看見的卻是彼此。最早他們也這樣。飛快看一眼,馬上掉轉開眼睛,再把剛剛看到的在心裡放大,細細地看,一遍一遍地看。
她頭一眼看到他,是在一個白色麻布口袋裡。白色的麻布於是就成了一層細密的白霧。她給擱在臺子上面,他是從白色霧靄裡向她走來的。她蜷縮在麻袋裡,只看了他一眼。然後她閉上眼睛,把剛剛看到的他放在腦子裡,一遍遍地重新看。他個子高大是沒錯的,但他行動起來不像一般大個子人那樣鬆散,他的頭、他的臉比例十分得當。他把麻袋抱了起來,她的胸貼著他的胸。他抱著她,從烏黑一大片骯髒的腳之間闢出一條路,她突然不再怕這些腳,不再怕這些腳的主人們發出的嘎嘎笑聲。然後她給抱進了一座院子。從白色霧靄裡,她看見了一個很好的院子。房也很好。一個很好的人家。進了一扇門,就像從雪天直接進入了夏天。溫暖呼呼作響,她很快昏睡過去。她醒來時一雙手在解口袋的結,就在她的頭頂。口袋從她周圍褪下,她看見了他。也只是飛快的一眼。然後她才在心裡慢慢來看她飛快看見的:他是不難看的。不對,他很好看。男子漢的那種好看。不僅如此,他半閉的眼睛好看極了。它們半閉著,是因為他為自己的善良、多情而窘迫。然後……他又把她抱了起來,擱在炕上……
她常常回憶她和他的這個開頭。有時也懷疑自己的記憶不準確。但後來又想,她和他如此的相認,她怎麼會記不準確呢?不過才二十年啊!就是五十年、六十年,她也不可能忘了這個開頭的。
這時他們一個是探監人一個是坐監者,他對她的邀約點了點頭。她的邀約讓衛兵們聽去,就是:每晚九點,想著多鶴,多鶴也想著你。你和多鶴,就看見了。
從那以後,每天晚上九點,多鶴總是專心專意地想著張儉,她能感到他赴約了,很準時,駱駝一般疲憊、不在乎人類奴役的眼睛就在她面前。對她而言,就是她在另一個世界,他也會準時赴約。
一天,多鶴對一直揮之不去的自殺念頭感到驚奇:它怎麼突然就不在了呢?小環還是天天嘆著「湊合」,笑著「湊合」,怨著「湊合」,日子就混下來了。她也跟著她混下來了。按多鶴的標準,事情若不能做得盡善盡美,她寧肯不做,小環卻這裡補補,那裡修修,眼睛睜一隻閉一隻,什麼都可以馬虎烏糟地往下拖。活得不好,可也能湊合著活得不太壞。轉眼混過了一個月,轉眼混過了一個夏天。再一轉眼,混到秋天了。「湊合」原來一點也不難受,慣了,它竟是非常舒服。多鶴在一九七六年的初秋正是為此大吃一驚:心裡最後一絲自殺的火星也在湊合中不知不覺地熄滅了。
她也學會給自己活下去找藉口,就像小環找的藉口一樣可笑:「我不能死,我死了誰給你們包茄子餡兒餃子啊?誰給你們做粉皮兒啊?」「我得活著,死了上哪兒吃這麼甜的香瓜去?」多鶴的藉口是:她不能失約,她每晚九點和張儉有約,她不能讓他撲空。
十月份鋼廠的宣傳車到處開,鑼鼓震天響,大喇叭到處嚷,慶祝新的革委會主任上任。原來彭主任被拉下了臺,成了新敵人。小環在縫紉攤子上跟人談笑,說:「多了個新敵人也要敲鑼打鼓慶祝!」
新敵人的老賬要被重新算過。新敵人的老敵人要一個個重審。不久公檢法重審了張儉的案子,把他的「死緩」改成了有期徒刑二十年。
小環對多鶴說:「趁這個新主任還沒變成新敵人,咱們得把張儉弄出來,誰知道萬一又有什麼人再把這位主任拉下去,把賬又翻回去?」
她和趙司務長已經是「嫂子」、「兄弟」了。趙司務長開始還受小環的禮,慢慢就給小環送起禮來。他也跟小環所有的下九流朋友一樣,覺得小環有種說不出的神通,很樂意被她利用利用,小環在他這樣的人身上有利可圖,是他的福分。每次來小環家,勞改農場幹部食堂的小磨麻油、臘腸、木耳金針粉絲也都陸陸續續跟著來了。他早忘了他跟小環接近的初衷是為了接近女阿飛小唐,他一看見圍在小環縫紉攤子邊上的人爭先恐後、鉤心鬥角地討好小環,很快心生怨氣:「都不是個東西,也配給小環嫂子獻殷勤!拿一包醬蘿蔔也想在她身邊泡一下午!」
趙司務長指甲縫裡刮刮,都比那些人傾囊還肥。他替張鐵找了一份民辦學校體育老師的工作,張鐵住學校去了,從此張家不再有張鐵那塊抗日根據地。
小環一直不提讓趙司務長找關係重審張儉案子的事。她還得等時機。她對時機的利用、心裡的板眼總是掌握得非常精確。她準備春節之後再張口,那時候她給他做的一套純毛華達呢中山裝也做成了。
小年夜,二孩張鋼回來了。出乎多鶴、小環的意料,他長得五大三粗。進門之後,他喝了一杯茶,又往外跑。小環問他去哪兒,他不吭氣,已經在樓梯上了。多鶴和小環趴在公共走廊的欄杆上,看樓下擱著一個大鋪蓋卷。等張鋼搬著鋪蓋捲上來,小環問他為什麼把家當全搬回來,不就回來過個年嗎?他也不回答,抿嘴對跟前跟後的黑子笑笑。
他把被子、褥子直接拎上自家陽臺,黑子兩個爪子搭在他胸口,樂得嘴叉子從一隻耳朵咧到另一隻耳朵。他把被子拎到陽臺欄杆外面抖得啪啪脆響。黑子的爪子又搭在他背上。
「瞎親熱什麼呀……我回來就不走了!」
小環和多鶴這才沾了黑子的光知道了他的長遠打算。不回去只能像整天圍在縫紉攤旁邊的人那樣做阿飛。這些抗拒學校、居委會、家庭的壓力,堅決賴在城裡的年輕人起初被社會看成阿飛,後來自己也就沒有選擇地做起阿飛來。小環看見二孩張鋼的手生滿凍瘡,手指頭紅腫透亮如瑪瑙,心想:做阿飛就做阿飛吧!
大年夜大孩張鐵也回來了,坐在飯桌上,把多鶴給每人盛的米飯倒回鍋裡,又換了個碗,自己盛了飯,坐回來,誰都裝作沒看見。二孩跟多鶴說他認識一個拉二胡的天才。是個老頭,他在淮北跟老頭學了一年的琴。
小環知道二孩在和大孩劃清界限:你不理小姨,我偏跟她親熱!她想,完了,家裡的太平又沒了。年飯前哥兒倆還相互說了兩句話,現在又敵我矛盾了。晚上睡覺問題就來了,大孩張鐵把過道變成了他的臥室,並且宣佈誰也不準在夜裡通過他的臥室去上廁所。
誰都不答理他。
小環笑著說:「比日偽時期的東三省還麻煩,日軍、偽軍、抗日聯軍!」
第二天早上,小環最後一個起床,發現兩個男孩都出去了,中午一先一後回來,張鐵一隻眼是黑的。他過去打架就不是二孩的對手,現在二孩長高長粗了,認真打,他命都難保。
張鐵在小屋的雙人床之間掛了一條布幔子,裡面是他的地盤,外面屬於張鋼。他宣佈不去民辦學校當體育老師了,理由之一是既然張鋼回到家來吃白食,他也能吃。理由之二是體育老師掙的十八塊錢不值當他每天聽學生罵「日本崽子」。
小環只好日夜趕做衣服養活一大家子。好在穿黃軍裝的風頭人們出夠了,又開始穿起藍的、灰的、米色的衣服來。年輕女孩子也開始把紫紅的、天藍的布料送到小環攤子上來做春天的衣服。可惜百貨公司只有幾種布料,一個女孩子大膽些,帶頭穿了一件紫紅色帶白點的無領襯衫,馬上有十多個女孩子買了同樣的布,讓小環給她們做一模一樣的無領襯衫。從小環前面馬路上過的女孩子每天成百上千,小環數了數,她們一共只有十來個花色的衣服穿。
阿飛們也不再做阿飛了。他們的父母退了休,讓出了位置,他們頂了上去。他們剃了大鬢角、小鬍子、飛機頭,換掉了拉鏈衫、瘦腿褲、寬腿褲,穿上了白色帆布夾克,一個個提著父母的鋁飯盒,原來也不是天生流裡流氣。他們都沒忘小環阿姨,下班後路過她的攤子,還常常站下喝一杯日本茶,帶給她新的時裝樣子。上海人、南京人現在時興在裙子的哪個部位裝一道邊,繡哪樣的花,等等。他們有時帶來世界和全國的新聞,還會討論一陣。
「田中角榮每天背一頁字典呢!」
「‘中日邦交’是啥意思?不是外交嗎?」
「小姨,中日都邦交了,你啥時候回日本看看去呀?」
多鶴就給他們一個大大的笑臉。
十月的一天,大孩張鐵跑到縫紉攤子上來向小環要錢。十九歲的人有許多開銷,吃、喝、抽、玩。這天他要錢是換腳踏車胎。張儉的腳踏車給二孩張鋼騎,張鐵買了一輛跑車,常常騎出去遠遊。小環把口袋裡兩毛、五毛的零錢往外掏。多鶴從身上掏出一塊錢,是原打算去買線的。張鐵接了過去。
「放下。」小環說,「日本人碰過的東西你不是不要嗎?」
張鐵把鈔票往地上一扔。
「給我撿起來。」小環說。
張鐵英勇不屈地挺立不動。
「給你小姨撿起來!」
「妄想。」張鐵說。
「回家再揭你皮。」小環說著,拿起湊成一堆的小鈔從縫紉機後面走出來,「來,拿去吧。」
張鐵走到小環面前已意識到上當了。小環一手抓住他的衣裳前襟,一手同時往後一伸,抄起縫紉機上的木尺。
「你撿不撿?!」
張鐵眼睛眨巴著。
周圍已圍了幾十號觀眾,居委會的四五個女幹部全趴在欄杆上往樓下看。
這時一個外地口音說:「讓一讓!讓一讓!」
人們不情願地讓了一讓。被讓進來的是個三十來歲的人,幹部模樣。他仰頭對幾個女幹部說:「我是省民政廳的,居委會在哪裡?」
五個女幹部馬上對下面吼叫:「朱小環,回家打孩子去!讓省裡領導同志看著影響壞透了!」
小環把大孩張鐵往那一塊錢鈔票的方向拽了拽。
「撿!」
省民政廳的幹部飛快地從「三孃教子」的戲臺穿過,上樓去了。
張鐵因為需要小環兜裡的錢和地上這一塊錢,在小環顫顫悠悠的木尺下彎下腰。他的臉血紅,充滿喪失民族尊嚴的痛苦。他的手碰到錢的時候,有人小聲笑了,他的手又縮回來,木尺卻摁在他後腦勺上,他高低不是,人們大聲笑了。
張鐵把錢仔細數了數,「還缺兩塊!」
「對不起啦,你媽和你小姨幹了一上午,就掙了這點兒。」小環的縫紉機輕快地走動。
「那你讓我拿什麼去換胎?」張鐵問。
樓上一個女幹部伸出頭來,叫道:「竹內多鶴!你上來一下!」
小環抬頭問:「啥事?辦公室不是給你們掃乾淨了?」
「省民政廳的同志要跟她說話。」女幹部說。
小環覺得她的客氣口吻十分可疑。
「不上去。省民政廳首長有什麼話,下來說,竹內多鶴也叫朱多鶴。她有個姐叫朱小環,有人要把朱多鶴賣了,她姐想跟著分點錢!」
一會兒,五個女幹部都趴在欄杆上勸說,要竹內多鶴上去,是好事情。
小環懶得回答,只是一心一意踩縫紉機,打手勢讓多鶴安心釘紐扣。什麼都由她來對付。
省民政廳的幹部下了樓,旁邊陪著五個女幹部。小環和多鶴看著他們。
女幹部們轟雞似的把圍觀的人都吆喝開了。大孩張鐵正要離開,一個女幹部叫他留下。
省民政廳的幹部拿出一封信,是日文的。他把信遞到多鶴手裡,同時跟小環說:「竹內多鶴的情況我們瞭解得很詳細,信從黑龍江一直轉到我們省。」
小環看多鶴兩隻烏黑的眼睛把信上的字一個個地嚼、吞。
省民政廳的幹部又跟小環說:「和田中首相來的隨行人員裡面,有一個護士,叫做什麼久美。這個久美一來就打聽竹內多鶴。當然是打聽不到的。她回日本前,寫了兩封信:一封是給中國政府的,說竹內多鶴當年怎麼救了她。另一封信,就是這封。」
小環對叫做久美的三歲小姑娘十分熟悉。多鶴講的那個悲慘的故事裡,久美是主角之一。再看看多鶴,那斷了很多年的故事又續了起來,她的眼淚成雙成對地飛快落在久美的字跡上。
民政幹部說:「真不好找。不過找到就好了。」
居委會女幹部們都站在旁邊,都覺得民政廳弄來一件讓她們為難的事。原來竹內多鶴是敵人,現在政治面目模糊了,今後誰沖廁所?
張鐵也認為自己面臨一道難題:這些年他習慣了非白即黑的事物,看看省民政廳幹部對多鶴的態度,不黑不白,他以後拿什麼臉子面對小姨多鶴?
小環早早收了攤子,陪多鶴一塊兒回家。這是多鶴的重大日子,她得陪她感慨感慨、嘆息嘆息。多鶴卻忘了身邊還走著小環,兩手捏著那幾張用她自己的語言寫的信箋,走幾步,又停下看看。路上行人看這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毫不害臊地邊走邊流淚,都當成一道熱鬧看。
進了家門,多鶴仍然沒有注意到跟進門來的小環,自己坐到陽臺上,一遍又一遍地看信。
小環做了一盤炒豆腐乾,一盤紅燒茄子,一盤黃豆芽燴蝦皮,一盤木耳炒金針。這是多鶴的重大日子。
張鐵、張鋼坐在桌邊,渾身長刺似的不知該拿這個似乎有了新身份的小姨怎麼辦。小環給多鶴夾菜,看著她淚汪汪的,有形無魂地咀嚼著。小環朝兩個直著眼端詳多鶴的男孩瞪了一眼。
多鶴幾乎什麼也沒吃,又去陽臺上待著了。黑子不放心她,坐在她身邊。她低聲跟黑子講的話大家誰也聽不懂。黑子是懂得的。黑子的理解跨過了中國話、日本話。
小環在廚房洗碗的時候,二孩張鋼進來了。不知怎的,他撫摩了一下小環的肩膀。大孩也跟了進來。似乎多鶴髮生了一件重大事情讓兄弟倆的關係有所緩和。兩人也老成了一些。
「你們是知道的。」小環忽然說,「小姨是你們的生身母親。」她把碗一個一個從熱水裡撈出來,按多鶴的法子細細地刷。多鶴刷碗是很講究的。
兩個男孩一句話也沒有。他們當然知道。早就知道。早就為這個事情受盡委屈。
「恐怕,小姨要回日本去了。」
其實她自己剛剛想到這件事。多鶴一定會回去的。田中首相的護士還能不讓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