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明澤最近正忙著交接手上的工作,一連幾個日夜都沒怎麼好好休息,聞言只是用手輕輕地捏著自己兩側的太陽穴:「等先忙過這陣子再說吧,最近實在是沒有時間,公司的事情一大堆,爺爺那裡又催得緊。」
邵母卻誤會他這是推托之詞,苦口婆心地勸他:「媽都瞧好了的,那丫頭模樣性子都不錯,人也聰明伶俐,又沒有什麼亂七八糟的壞習慣,很難得了。夏家門第是差點,可是卻財大氣粗,再說還有韓家那裡,現在雖然沒落了,但名聲還在那裡,這兩樣都能成為你日後的助力,少不了要用到的。這些年來你大伯三叔他們這麼壓制你,憑的是什麼?不就是欺負咱們孤兒寡母沒有依靠嗎?」
邵明澤沉默地坐在沙發裡,眼簾微微地垂著,面容中透著些許的漠然,過了好一會兒,才抬眼看邵母:「好,我抽空聯絡苒苒,問問她的意見。如果她不反對,那下個月就把婚事先定下來吧。」
得了他這樣確定的話,邵母終於心滿意足地走了。
邵明澤送了母親出去,回來又在沙發裡坐了一會兒,這才重新回到辦公桌前處理檔案,可心中卻突然有些莫名的煩躁,一行行的方塊字明明就在眼前,卻怎麼也看不進腦子裡去。他深呼吸了幾次不見效果,索性將筆扔在了桌上,起身走到身後的落地窗前。
隔著厚厚的鋼化玻璃,外面車水馬龍的喧鬧聲悄無聲息地侵了進來。很意外地,他的心境卻慢慢地平靜了下來,就連那個一直留在腦海裡的身影也漸漸地淡了,終被熱鬧的街景所取代。
有些人,有些事,過去了就是過去了,放不下的不過是心裡的執念罷了。他自嘲地笑了笑,轉回身去繼續埋頭工作。他是一個目標明確的人,從來都知道什麼最重要。邵老爺子只給了他一週的時間來交接華興的工作,時間太緊,事情太多,他走馬燈似的見不同的人、說不同的話,不停地開大會小會,就這樣一直忙碌到週六晚上,才勉強將華興的事情處理完畢。
他還約了苒苒一起吃晚飯,急急忙忙地趕過去時,苒苒卻是等了他一會兒了,抬眼乍一看到他,失聲問:「怎麼一下子瘦了這麼多?」
她眼睛睜得極大,嘴也微微張著,一臉的驚愕與意外,彷彿發現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一樣。邵明澤剛處理完堆積如山的工作,心情正好,瞧到她這個模樣忍不住笑了,想也沒想就探過身去伸手捏了捏她的面頰,調笑道:「你是最沒資格說別人瘦了的,瞧瞧你自己吧。」
他們雖已交往了近兩個月,除了最開始時她在他嘴角上那挑釁似的輕輕一啄,兩人再沒有過如此親暱的動作和話語。她明顯一愣,他說完了話也覺得有些不自在,兩人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沉默,各自低下頭去裝模作樣地翻看手上的選單。
侍者輕聲慢語地向兩人推薦著近日新上的菜品,邵明澤隨意點了幾樣,將選單交還給侍者,這才抬頭隨意地問她:「最近我工作上有些變動,也沒顧得上問你的情況。上班去了嗎?去了哪裡?」
冉冉笑著搖了搖頭:「自從畢業後難得能有這麼長的假期,好容易有這麼一個機會,怎麼也要再拖幾天再說。」
邵明澤訝異地問道:「這幾天你一直在做什麼?」
苒苒乾脆地答道:「宅在家裡啊,上網,睡覺,再上網,再睡覺。」
邵明澤聽了卻不認同地搖了搖頭,問:「想好去哪個部門了?」
苒苒這幾天也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最後還是決定聽從陳洛的意見,先到下面的銷售部門去,一是可以從頭學起,二是可以離夏宏遠遠一點,省些精力應付。她心中明明已是有了決定,現在聽邵明澤這樣問,臉上卻是露出了猶豫的神色,說:「有兩個選擇,一是直接進總公司行政部,另外一個就是去營銷管理中心。我有點拿不定主意,你怎麼看?」
邵明澤認真地想了想,答道:「如果是我,會選擇去營銷管理中心。」
這是她預料之中的答案,苒苒心情有了少許的輕鬆,看著邵明澤笑道:「如果是你,怕是會選擇連進都不進家裡的公司。被長輩看著管著,哪裡有自己當家做主的好?」
邵明澤微微一愣,目光垂了下去,過了一會兒才語氣平淡地說:「我下週一就要回邵氏總部上班了。」
苒苒有些意外。邵氏總部一直是邵明澤的大伯邵雲平把持著的,邵明澤剛畢業時曾在總部工作過一段時間,就因為受不了大伯的壓制和排擠,這才自己出來創立了華興科技。怎麼邵老爺子前腳住院,他就要回邵氏總部了呢?
她心裡有不少疑問,卻又覺得都不好問他,於是只問:「是家裡的安排嗎?」
邵明澤笑笑,黑漆漆的瞳仁被頭頂紛繁奢華的吊燈映出一片星星點點的光芒,璀璨而又耀目:「是老爺子的決定,邵明源要去進修,於是叫我回去頂替他的工作。」
苒苒聽了更是驚訝。邵明源的大名她是知道的,那是邵明澤的大堂兄,邵氏的太子爺,也是西平市鼎鼎有名的花花公子。他早已是年過三十,這個年紀突然被送去進修,顯然是不知因什麼事惹怒了邵老爺子。這涉及到了邵家內部的權利爭奪,她更不好開口說什麼,索性低了頭不言不語地吃東西。
邵明澤看了她兩眼,忽地問:「苒苒,明天上午有時間嗎?」
「嗯?」苒苒抬眼看他。
他目光深沉,透不出一絲內心的訊息,只是說:「如果有時間的話,我想帶你去看看老爺子。」
苒苒沒有立時回答,沉默地看了他片刻,這才展顏一笑,點頭道:「好啊,早就有心去醫院探望老爺子,只是怕你那裡不方便,所以也沒敢提。」
「那我明天上午去接你。」
苒苒遲疑了一下,還是有些緊張地問:「準備些什麼禮品比較合適?老爺子有什麼喜好嗎?」
見她這般反應,邵明澤的臉上反而有了些輕鬆的笑意:「不用你發愁了,我會把明天帶的東西都準備好,你只要人去就可以了。」
冉冉聽了分明是大大地鬆了口氣,嘴上卻是問他:「這樣合適嗎?不太好吧?」
邵明澤笑笑:「沒事。」
第二天邵明澤去接冉冉的時候,果然是準備好了探望病人用的禮品。她往後面瞅了一眼,見不過是些尋常的補品,便轉回頭來問他:「就這些東西,會不會顯得不夠重視?」
邵明澤搖了搖頭,實話實說地講道:「沒事,老爺子要看的是你,這些東西不過是應個景,心意到了就夠了。」
聽邵明澤這樣說,苒苒忍不住低頭打量了一下自己的穿著。因著今天要見邵老爺子,她特意穿了件半長的連衣裙,柔和的粉色中暗含了珠光,不只襯得她的膚色白淨紅潤,人也顯得比平時豐潤了不少,應該是能討老人家喜歡的。
邵明澤在開車的空當中轉頭瞥了她一眼,猜透了她的心思,說道:「挺好,等會兒見到老爺子,你就拿出中學時見老師的模樣,老爺子喜歡乖巧文靜的女孩子。」
苒苒緩緩地點了點頭,心中想的卻是她要真拿出中學時見老師的模樣,估計能把邵老爺子氣得重返icu病房,還是韓女士的「大方穩重,溫柔嫻雅,不卑不亢,不驕不躁」十六字方針更靠譜一些。
邵老爺子病情穩定,已是挪到了貴賓病房,只是心情一直不大好,臉上總是有些鬱郁的。邵明澤帶著苒苒進去,他用挑剔的目光打量了苒苒許久,這才示意她在沙發上坐下,問起她的家庭和工作情況來。
苒苒正襟危坐,像參加工作面試一般,對邵老爺子的每一個問題都認真回答,力爭表現完美。
邵明澤神態閒適地坐在她的身邊,不緊不慢地削著水果,每當邵老爺子的問題稍稍刁鑽些,就會主動替苒苒把話接過去。
如此幾次下來,邵老爺子就淡淡地橫了他一眼。
邵明澤笑笑,趁著將果盤給邵老爺子端過去的機會,湊在他耳邊低聲說:「爺爺,我很喜歡這個姑娘,您千萬別給我嚇跑了。」
邵老爺子聽了,低低地冷哼了一聲,不過臉上的神情卻是緩和了許多,與苒苒說:「女孩子工作上有上進心是好事,不過還是應該以家庭為重。我瞧著你之前的那份工作就挺好,既清閒又不至於脫離了社會,比去你父親的公司要好。」
苒苒抿唇一笑,細聲慢語地說:「父親倒是也沒指望著我能幫他多大忙,只是想叫我去熟悉一下公司的情況,省得以後兩眼一摸黑,什麼也不懂。」
邵老爺子聽了緩緩地點了點頭:「你父親想得也有道理,父輩們創業都不容易,不能把孩子養成個什麼都不懂的二世祖。」
苒苒只笑了笑,沒有接話。
邵明澤就接過話去說起工作上的事情來,說已是將華興科技的工作都處理完畢,老爺子的臉上總算露出點笑模樣來,囑咐他道:「你大伯那裡,多敬著他點,別跟他正面起衝突,我心裡都有數。」
邵明澤神色淡淡地,說:「我知道。」
他們爺倆兒又說了幾句話,邵明澤見邵老爺子臉上露了些疲態,就帶著苒苒告辭出來。
出了病房門,苒苒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忍不住長長地吁了口氣,回頭笑著對邵明澤說:「真是緊張,我工作面試的時候都沒這麼緊張過。」
邵明澤略有詫異地挑了挑眉,問她:「至於嗎?」
冉冉停下步子看他,十分嚴肅地答道:「當然至於,你可不知道,這年頭找個好男人可比找份好工作難多了,工作常有,而好男人不常有。」
邵明澤怔了怔,終於忍俊不禁,少有地笑著調侃:「還不算太好,起碼身高還沒達到某些人的標準。」
苒苒忍不住翻了白眼,用手指點著邵明澤的胸口,奚落他:「男子漢大丈夫,這個地方能寬闊點嗎?那句詞怎麼說來著,比天空更寬闊的是男人的胸懷。咱別把那事記一輩子,成嗎?」
邵明澤笑了,正欲說話時邵明源從走廊那邊走了過來。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散了去,只抬手握住了苒苒的手,輕輕將她拉向自己身側。
苒苒有些驚訝,順著他的視線回身看過去,就見不遠處站了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滿臉的戾氣,陰冷怨毒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後又繞回到邵明澤的身上。
邵明澤握緊了苒苒的手,面上的表情卻仍是淡定從容,朝邵明源微微點頭,不冷不熱地叫了一聲「大哥」。
邵明源連應也沒應,在路過邵明澤身邊時卻停下了步子,陰狠地低聲說:「你別太猖狂了,一定要小心點,千萬別叫我揪住了什麼把柄!」
邵明澤面色不變,竟點了點頭:「好,多謝大哥提醒,我會一直小心的。」
邵明源卻一下子惱羞成怒,猛地伸出雙手揪住了邵明澤的衣領,用力將他壓制在牆上,眼睛血紅地瞪著他:「邵明澤,這回栽了我認了,可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背後都做了什麼,這個仇我早晚一定會報!」
邵明澤漠然地掰開了他的手:「好,那我等著。」
邵明源看了一眼苒苒,忽然又露出陰鷙的笑容,湊近邵明澤低聲說:「這是你新交的女朋友?那可得看好了,小心別又突然跑了。」
邵明澤的身體微微一僵,眼中寒光畢露。
瞧他如此,邵明源卻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笑道:「放心,這一回,大哥的口味和你不一樣。」
苒苒已是在一旁看得傻了,直待邵明源走了,她還沒能回過神來。邵明澤那裡卻已是恢復過來,面容平靜地整理著衣服,反而轉頭安慰她:「沒嚇到你吧?」
她先是搖頭,緊接著又點頭,可最後卻又堅定地搖了搖頭。
邵明澤失笑,很自然地牽起了她的手:「走吧。」
這還是他們第一次牽手走路,他手上並沒用力,只虛虛地握著她的手指。苒苒遲疑了一下,回握住了他的手掌,暗中調整自己的步伐,跟上了他的腳步,然後就感到他握著她的手似乎稍稍緊了些。
她想,不管他們出於什麼目的走在一起,終究是要走在一起了,而且如果沒有意外,怕是還要一起走上好幾十年。不管愛與不愛,能風雨相伴、牽手同行已是足夠。
走了一段,苒苒突然問他:「回公司總部工作會很辛苦吧?」
邵明源能以這個態度對他,怕是邵雲平那裡也好不到哪裡去,就算礙著邵老爺子的關係不敢明著對付他,暗中怕是也少不了壓制排擠的。
他側頭看她,眸色沉靜,微抿的嘴角上卻露出他內心的堅毅:「我已不是當年那個剛出校門的愣頭小子,經不得壓,受不得氣。現在不管他們怎樣做,都不能擋住我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