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和恨都是太過強烈的感情,都是要把名字刻到了心上才能記住,差別只是刻在心的哪一面而已。所以不愛不是恨,是不在意,是他明明就出現在你的眼前,而你卻可以毫不在意。
冬日天短,不過才五點多的光景,天色已是擦黑,各處燈火漸漸亮起,光線卻遠不如黑夜裡那般明亮,彷彿怎麼也照不透此刻的昏暗。兩人沿著小區的甬道慢慢向外走著,不時有車子從兩人身側開過。陳洛看了兩眼,漫不經心地說:「這會兒開車最費神,用我們老家的話來說,正是‘螞蚱眼’的時候。」
苒苒的心思不在此處,可聽到陳洛的話,還是配合地問:「螞蚱眼?為什麼叫這個?」
陳洛轉過頭學著螞蚱眼的模樣:「眼神呆,不會轉,看什麼都模糊。」
苒苒被他逗得笑了起來。陳洛靜靜地看了她片刻,突然低聲說:「這樣沒心沒肺的多好。」
苒苒心頭微微一沉,臉上的笑容慢慢散去了。她低頭往前慢慢走著,仔細地看著腳下的路,專揀著地上的枯葉去踩,彷彿只要這樣,就可以裝作聽不出他話裡的感情。
陳洛停下了步子,輕聲叫她的名字:「苒苒……」
她回過身看他,神態平靜地說:「陳洛,我承認自己現在正是感情脆弱的時候,很可能你無心的一句話就會叫我想很多。但是,這並不代表我就想接受一段曖昧的感情。我討厭曖昧,討厭男女之間一切遮遮掩掩的感情。還是那句話,如果你真的有決心和我在一起,那麼就請耐心等我一段時間。等我將前一段感情都處理乾淨之後,也許我們可以嘗試著開始。可如果你明知道沒有結果,只是縱著感情來玩一場遊戲,那麼很抱歉,恕我不能奉陪。」
陳洛許久都沒說出話來,好半天才輕輕地嘆了口氣:「苒苒,你非要這樣理智嗎?就不能讓感情帶著你走嗎?」
苒苒鄭重地搖頭:「不能。」
陳洛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笑容,說:「那我們先不討論這個問題,先去吃飯吧,你不是餓了嗎?」
苒苒轉回身去繼續往前走著,低聲說:「其實你心裡很明白,我們就算是開始了也不會有結果。你辛辛苦苦爬到了現在的位置,你那樣瞭解夏宏遠,怎麼可以去娶他的女兒?娶了她給你的事業帶不去任何的幫助,只會叫你失去夏宏遠的信任,而且,他還會在世人面前抹殺你前面所有的努力。而我,走到今天也已經付出了那麼多,怎麼可能甘心就這樣放手?」
陳洛靜靜地聽著,只覺得心裡又酸又澀,一時也說不出是個什麼感覺。他想大聲地反駁她,他想說「苒苒你錯了,我根本就不在乎什麼事業,不在乎夏宏遠的信任,也更不在乎世人的眼光」,可是,他卻無法開口。他要怎麼跟她說?說他在乎的其實並不是這些,而是另外一些叫他根本無法放棄的東西?
陳洛緩緩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又鎮定如常。他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問她:「苒苒,你有沒有想過出國?」
「出國?」
「嗯,出國,出去繼續學習也好,各處遊玩一段時間也好,總之出去待兩年。」他的嘴角上帶著淺淺的笑,彷彿又成了那個八面玲瓏的小陳助理,不急不緩地遊說著她,「其實我一直想出去,甚至想過去環球旅行,看看這個世界到底是什麼模樣。不過最開始是沒錢,所以去不了,後來有錢了卻沒時間了。」
苒苒突然想起了穆青,不由得笑了,說:「你這想法倒是和我以前的室友很像,她也是想到處走走,不過她沒錢,所以只能選擇在國內走走。」
兩人不約而同地選擇放下剛才那個沉重的話題,轉而聊起旅行來。陳洛是個口才極好的人,很快就挑起了苒苒旅行的熱情,笑道:「你現在反正是又有錢又有時間,不如就趁現在出去,以留學之名行旅行之事。就去歐洲吧,那邊的環境更好,上學也比較輕鬆一些。」
苒苒真有些動了心,覺得現在出去走走也不錯,起碼可以甩開國內的一些爛事。「行,回頭我就好好考慮一下。」
兩人邊走便聊,不知不覺就出了小區門口。大門兩邊有不少的小飯莊,苒苒基本一一吃遍了,特意領著陳洛進了一家粥做得不錯的店,回頭對他說:「我記得你也挺喜歡喝粥的,沒錯吧?今兒這麼冷的天,捧著碗熱乎乎的粥喝最舒服了。」
陳洛笑著點頭,正要答話,嘴角的笑容突然微微一滯。苒苒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就在前臺那看到了邵明澤。
邵明澤沒穿大衣,一身西裝很是板正,像是剛剛下班的模樣。他顯然早就看到了苒苒與陳洛,卻一直沒有出聲,只背靠著前臺冷冷地打量他們。
苒苒沉了臉,下意識地挺了挺背。陳洛卻微笑著跟邵明澤打招呼:「邵先生也過來喝粥?真是巧。」
邵明澤的視線從苒苒身上收回來,朝陳洛略略點了點頭,口氣不善地說:「不算巧,在這裡見到陳總才是巧。」
陳洛淡淡地笑了笑,沒說什麼。
有服務生從操作間裡拎了兩盒外賣的粥出來,放到了邵明澤手邊上:「先生,您要的粥好了。」他拎起了袋子,很自然地轉頭問苒苒:「是在這裡吃,還是回去吃?」
苒苒的臉色陰沉得厲害,冷冷地看了邵明澤片刻,轉過身與陳洛說:「抱歉,我今天有些事情要處理,改天再請你吃飯吧,好嗎?」
「好。」陳洛大度地笑笑,又禮貌地與邵明澤打過了招呼,這才轉身出了店門。
邵明澤稍稍有些意外,站在那裡沉默地看著苒苒。
苒苒卻彷彿對他視而不見,挑了個角落裡的桌子坐下,抬手招呼服務生道:「麻煩幫我上一碗八寶粥。」
邵明澤抿了抿唇,跟過去坐在了她對面。
不一會兒的工夫,服務生就送了一碗熱氣騰騰的八寶粥過來,放到了苒苒的面前。苒苒一言不發地低頭喝粥,對面的邵明澤也沒說話,只將蓋好的粥盒又開啟了,從桌旁取過勺子默默地吃了起來。一頓飯的時間,兩人誰也沒有理誰。等苒苒吃完了叫服務生過來結賬的時候,服務生看他倆的眼神已經有些古怪。
苒苒付了錢從店裡出來,一齣門才發現外面不知從何時起已經飄起了散碎的雪花。她將身上的大衣又裹緊了些,快步地走下了臺階,沿著街邊往回走。快到家的時候才回頭望了一眼,果然見邵明澤車子正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她停下來轉回身等他,直到他下了車走到了跟前,才帶點淡淡的嘲弄問他:「邵明澤,這樣做有意思嗎?整得像你有多愛我一樣。」
邵明澤抬眼看她,問:「現在冷靜下來了嗎?如果冷靜了,咱們心平氣和地聊幾句。」
「還有什麼好聊的?」苒苒問。
邵明澤濃眉微擰,狹長的眼睛比之前更顯深邃:「有很多事情要聊,就算是要分手,也不能說分就分了,總得把你我之間的事情都處理乾淨了才行。」
聽他提到分手,苒苒倒是點了點頭,說:「好,如果是要談分手,那麼我沒問題。」
邵明澤邁步就要往樓內走,卻又被苒苒攔下了。她譏誚地笑笑,說:「大晚上的,還是別上去了,換個地方談吧。」
邵明澤看了她兩眼,率先轉身走到了車子旁邊:「上車吧。」
苒苒以為他會找個咖啡廳之類的地方坐下來聊,誰知他竟然一直將車子開到了華大校園西側的一條小路上。天氣寒冷,又是夜晚,路上的行人不多,只偶爾有三兩對學生模樣的情侶挽著手走過。
邵明澤在路邊停了車,問她:「還記得這兒嗎?」
苒苒在華大讀了四年本科、兩年研究生,怎麼可能不記得這條路。
這條路叫友誼道,路的東側是華大,西側是西大,一條路隔開了西平市最有名的兩所大學。好像人們都有「對面的山好」這種心理,兩所高校的學生找男女朋友總喜歡往對面發展,於是這條路就成了異校情侶見面的必經之路。慢慢地,這條路就被學生們叫成了「情侶道」,它原本的名字倒是被人忘卻了。
邵明澤看了眼苒苒,又把視線放到了車外枯瘦的海棠樹上,輕聲說:「其實早在那次老鄉聚會之前我就見過你,不是照片,是真人。」
「在這裡?」
「嗯。」邵明澤緩緩點頭,「六年前,有一天晚上我開著車從這裡經過,差點撞到了一個女學生,哦,不,應該說差點撞到了一個女醉鬼。」
苒苒愣了愣,一下子就反應了過來:「你那天開的是一輛跑車?」
邵明澤有些意外,問她:「你還記得?我以為你醉成了那個樣子,什麼都不記得了呢。」
苒苒記得很清楚,那是林向安剛和她分手的時候,她心裡苦悶喝醉了酒,一個人回學校的時候差點被一輛跑車給撞了。當時還和車主吵了兩句,借酒撒瘋地大喊著「你有種你撞死我」。眼下聽邵明澤提起這個,她心裡多少有些尷尬,忍不住嘲弄道:「倒是很巧,你現在說這個,不是想告訴我你那個時候就對我一見鍾情了吧?」
邵明澤嘴角上帶著絲若有若無的微笑:「不至於,只是印象深刻。你那個時候可真是潑,把我的車前蓋都差點砸出倆坑來,氣得我真想就撞死你算了。」
苒苒冷哼了一聲:「少說我,你也好不到哪兒去,車開得飛快,下了車張口就罵人。」
「嗯,是,我承認,因為那天我的心情也很差。」邵明澤淡淡地說,「當時剛得知蘇陌出國的訊息,雖然之前她就一直在和我鬧分手,可我只當她是在賭氣使性子,沒想到她會悄無聲息地走掉。那個時候公司剛起步,整日里忙得一團亂,我實在沒精力每天都去哄她,就想著兩個人先分開幾天,都冷靜一下。誰知等我再去找她的時候,她就已經不見了。我把她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那天晚上又來西大找她的同學,結果得知她已經出了國。」
「邵明澤。」苒苒突然出聲打斷了他,冷聲說,「如果你有傾訴的慾望,請換個人來做聽眾。從這兒往前走,路口右拐,那邊有個小酒吧,裡面有很多年輕的女孩子,大都是這兩個學校的學生,她們當中一定有人願意聽你的故事。若你口才夠好,她們沒準還肯用身體來慰藉你這顆受傷的心。」
邵明澤一時被她的話引得失笑,不由得咧了咧嘴角。他從車裡翻出一包煙來,問她:「要嗎?」
苒苒搖了搖頭。
他抽了一根出來,叼到嘴上點燃了,順手摁下車窗玻璃。寒風頓時湧了進來,將車廂裡的暖意一下子就衝散了。苒苒輕輕地打了個寒戰。他瞥了她一眼,就將煙掐滅了,關上了車窗,把車裡的暖風開得更大了些。
「接著說那天晚上的事情。」邵明澤說,「我當時的確是快要失去理智了,幸虧你朋友把你從車前扯開了,不然也就沒咱們後來這麼多事了。」
「這麼說我還得謝謝你沒把我撞死?」苒苒反問。
邵明澤笑笑,繼續說:「後來我把車開出去了,從後視鏡裡看到你抱著你同學大哭。我就想這丫頭準是遇到了什麼傷心的事,可能也是失戀了,所以才會去喝酒,才會哭得這麼傷心。」
「恭喜你猜對了。」苒苒自嘲地笑了笑,「嘿,咱們當時還真是同病相憐。蘇陌是和你不告而別,林向安是追著她跑了,我們兩個當時都是被拋棄的那個。你當時該再轉回來和我抱頭痛哭一場,這樣咱們就能早認識好幾年了。」
邵明澤沉默了一會兒,轉過頭去低聲說:「我當時很愛蘇陌,為了她和母親抗爭,為了她離開邵氏出來自己創業。我把心都掏給了她,以為只要兩個人相愛,就可以一起面對所有的艱難險阻。可是,她卻那麼容易就退縮了,轉過身冷靜地走掉。她從來都是那麼理智,每走一步之前都會為自己留好退路。那天,我看到你喝醉了酒放聲大哭,我就想這個女孩子為什麼不是我的女朋友,我的女朋友為什麼從不肯為了我這樣失態。」
苒苒深深地吸了口氣,冷聲說:「這些話你應該跟蘇陌去說。」
邵明澤緩緩地搖了搖頭:「不會了,這些話我永遠都不會再與她說。我和你說這些,也只是想讓你瞭解我和蘇陌的過往。我自己說的,總比你胡亂猜的要準確。」
苒苒勉強地挑了挑嘴角,輕輕地聳了聳肩膀,做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
「後來,我從母親那裡看到了你的照片。你的模樣和那個時候相比變了很多,我一開始並沒有認出你來,可她說這個女孩子叫夏苒苒,我一下子就想起來那個攔在我車前的女孩子了。我記得很清楚,你同學當時喊的就是這個名字。」
苒苒怔了片刻,淡淡說:「現在再說這樣的話挺沒意思的。」
邵明澤突然問她:「苒苒,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她感覺到車廂裡有些憋悶,將車窗開啟了一條縫隙:「問吧。」
「如果我的前女友不是蘇陌,而是另外一個你不認識的女人,你的反應還會是像現在這樣嗎?」
苒苒沉默了一會兒,說:「這樣的假設沒有意義。」
他直接打斷了她的話:「苒苒,我猜你絕對不會像現在這樣。可為什麼這個人換成了蘇陌,你就會這麼決絕地提出分手,連我的解釋都不耐煩聽,更別說試圖著去挽回我們的感情?為什麼會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