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勝的少年趾高氣揚走了,羅娜用手使勁捏捏臉。
她回到宿舍整理檔案,等會王啟臨還要開會,說省隊春訓的事。忙活了一上午,她來到洗手間的鏡子前洗了把臉,然後用心觀察鏡子裡面的人。
她是心大,但她不傻。
如果到現在她還看不出段宇成對她有意思,那她這麼多年白活了。
她摸摸自己下巴,有點納悶。
他怎麼會喜歡上她呢?
羅娜自認長得還算湊合,但絕對不是美若天仙的型別,日常生活更是邋里邋遢,出門也不愛打扮。她想起段宇成班裡那個班花施茵,穿著長裙略施粉黛,聰明又恬靜,那才是段宇成這種男孩應該喜歡的女人。
「他是不是吃壞東西了……」
發呆之餘,王啟臨打來電話,通知教練員開會。
羅娜隨便拿了件外套便出了門。快接近學期末尾了,大家都在忙著複習功課,路上的同學神色匆匆,不是前往實驗室就是圖書館。路過體育場時,羅娜習慣性地往裡望,今日有些陰天,操場色澤發青,遠遠看去,有種可以吞噬人的錯覺。
幾個男生迎面而過,羅娜凝神。
滿校園都是段宇成的同齡人,羅娜看著這幾個男生,怎麼看怎麼覺得遙遠。
只有段宇成身上沒有那種距離感。
羅娜嘆了口氣,裹緊外套。
會議開了很長時間,王啟臨先是對昨天發生的鬥毆事件做了批評,然後開始說春訓的事。羅娜聽得昏昏欲睡,直到王啟臨點到「段宇成」這個名字,她才像過電一樣驚醒。
「段宇成最近成績突飛猛進,除了戴玉霞和毛茂齊以外,他是現在這批隊員裡最有希望進入國家隊的。他入選了省隊春季高原集訓的名單,接下來的田徑錦標賽他得好好發揮才行。」
說著,他話鋒一轉,又強調道:「不過他的情況有點特殊,他現在還不是全職業運動員,學習方面壓力也很大。生活和訓練要平衡好,記著,一切都以運動員自己的意願為主,不要勉強。」
然後,王啟臨特地往羅娜這看了一眼。會後他又單獨找她聊段宇成的事,羅娜快被「段宇成」三字洗腦了,聽得焦灼難耐。
「您跟我說這些幹什麼,這話應該找楊金教練談吧,他才是段宇成的主教練吧。」
王啟臨淡定道:「楊金解決的是硬體問題,你解決的是軟體問題,段宇成現在硬體不會出大毛病,所以要盯盯軟體。」
羅娜面無表情,走到樓門口,驀然問了句:「你覺得他硬體不會出大問題了?」
王啟臨跟羅娜太熟了,對她的習慣一清二楚。每次羅娜對他用「您」這種字眼,都是帶著反面情緒,直接用「你」反而認真負責。
「我早就說過了,他不轉項沒有未來。本來我是想讓他轉個短跑,以他的潛力達到省級完全沒問題。誰知道你直接給他轉了全能,結果怎麼樣呢?」他手捧一杯綠茶,眼神往天上一瞄,頑童一般道:「——唰,就天高任鳥飛了。」
羅娜化身香飄飄。
王啟臨又說:「所以我才讓你負責照顧他的生活,你對他最上心。」
這後半句讓羅娜剛飛起來的心思又收了回來,她有一種被人看透的窘迫。
「不是,教練關心隊員是應該的……」
王啟臨呵呵笑,雖說平日不怎麼見到人影,但他心裡跟明鏡似的。段宇成大一的時候除了一個省運會跳高金牌以外,沒什麼像樣的成績。羅娜為這樣一個運動員,專門向學校申請開設一個新專案,還特地去挖來好教練。這其中有多少困難他太清楚了。
「每個教練都有偏愛的弟子,這很正常。」他拍拍羅娜肩膀。
羅娜有苦說不出,她現在一聽類似「愛」這種字眼就渾身發麻,好像是她主動誘拐了他一樣。
王啟臨說:「高原春訓不像比賽,幾天就結束了,要一個多月,他得跟學校那邊請大假。如果真的想往國家隊那邊走,那這幾年肯定是全職業路線了,學校這邊得好好安排一下。還有他家裡情況也得搞清楚,父母支不支援他走這條路,都是關鍵問題。」
羅娜低頭踹地上的小石頭,哦了一聲。
「我已經跟楊金教練說好了,下午放他半天假,你給他做做思想工作。」
「……」
簡直就像商量好的……
在羅娜開會的時間裡,段宇成也被班主任叫去談話了。
他帶著青一塊紫一塊的臉來到辦公室,班主任終於忍不住爆發了。
段宇成的班主任是高數老師,雙眼七百多度的大近視,雖然年紀不大,卻經常給人一種老學究的錯覺。他這次是有備而來,拿出了段宇成入學一年半以來的成績單,用一套自己設計的公式把成績轉化成了曲線圖。公式太複雜,段宇成看不懂,但曲線段宇成還是懂的,一眼看去,曲線就像小孩尿尿,一落千丈。
班主任詳細分析了他的情況,得出學習和訓練不能兼顧的結論。
「你是憑文化課考進來的,你看著自己的成績不著急嗎?」
段宇成坐在椅子裡,耷拉著頭,聽班主任唸經。
上學期還能空出一點複習時間,成績勉勉強強低空飄過。這學期,段宇成知道,自己必然要掛科了。
班主任明明是男人,可墨跡功夫絲毫不比中年婦女差。他一遍遍嘮叨著學習才是正事,體育只是業餘愛好。如同八點檔電視劇,班主任就是為女兒出頭的丈母孃,段宇成就是三心二意的男主角。
說!你是要正妻還是小三!
「噗。」段宇成被自己的腦洞逗笑了。
班主任正在慷慨激昂地演講,沒聽到這聲笑。
「我並不是對職業運動員有偏見,但是我們要往長遠方向考慮。除了金字塔頂尖的那幾個人,其他運動員的結局我不說你也清楚。就算是金字塔頂尖的那些人,哪個不是一身傷病離開這個行業?你把體育當成興趣愛好我不反對,但要職業你還得三思。」
段宇成沒說話。
班主任推推眼鏡:「我說這麼多,你一點感想都沒有?」
段宇成的目光落在班主任面前的書桌上,那裡有一瓶沒有開啟的礦泉水。
「那個能借我一下嗎?」
「你渴了?」班主任把瓶子遞給段宇成,段宇成接過,他右手握著瓶子,拿到班主任面前。
班主任:「?」
段宇成四指和掌心攥住瓶身上半部分,大拇指貼緊瓶蓋外側。
「你要幹什麼?」
段宇成沒說話,看著瓶子,準備好後猛然發力。
瓶身發出滋滋啦啦的聲響。
段宇成火氣足,即使天冷也沒有穿很厚的衣服,甚至還挽起了袖子。班主任清楚看到他小臂隆起的肌肉輪廓,還有他手背上的筋脈。
但他還是不知道段宇成要幹什麼。
直到段宇成大拇指漸漸挪動,他才驚訝地睜大眼睛。
段宇成單靠著大拇指和瓶蓋之間的摩擦力就擰開了礦泉水瓶。
班主任是理科出身的文弱書生,是擰水瓶偶爾會用力到歪嘴的物種。他第一次見到這種超乎尋常的操作,瘋狂在腦海裡計算這種動作需要多大的握力。
段宇成把瓶子放到班主任面前,說:「您還要問我是不是職業運動員嗎?」
這絕不是普通「體育愛好者」能達到的程度,班主任受到太大沖擊,一時忘了怎麼說話。
段宇成說:「我知道您為我好,我也不會放棄學業的。我有自信不管什麼時候開始唸書都不會比別人差,但我不敢保證到那時我還能這樣開啟水瓶了。」
班主任明白了段宇成的抉擇。
身為正妻的女兒被拋棄了,丈母孃很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