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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血緣(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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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陽正為了可以離開他所謂的陰沉而不健康的家庭,到外面去成就一番事業而興奮不已,很少喝酒的他,也陪著二太太淺酌了幾杯。說到興起之時,他抬手敬了二太太一杯,“姨娘,我馬上就要走了,這些年多虧您的照料。雖然您不是我的親生母親,可我心裡一直……”

看著墨陽因為酒意和激動而變得紅撲撲的臉,我們都安靜下來。二太太溫柔地一笑,“好孩子,你不用說,我都明白。只要你有出息,我就高興了。”丹青看著紅了眼圈的二太太和麵紅耳赤的墨陽,趕忙插科打諢,把那股離別的愁緒沖淡了許多。

一直坐在我身旁吃喝的秀娥笑嘻嘻地說:“小姐說得是,這個就叫做緣分,反正二少爺本來長得就比較像太太嘛……哎喲!”她話未說完,就被張嬤狠狠地打了一巴掌,“你這丫頭,安分吃你的東西吧,什麼像不像的,胡扯些什麼!”說完,她有些不安地看了二太太和墨陽一眼。

我伸手去幫秀娥揉她被打痛的後腦勺。墨陽和丹青都只是一笑,並沒放在心上,只有二太太幽幽地笑了笑,“惠啊,秀娥說得沒錯,你打她幹嗎?管他誰像誰呢,有緣就好。”

“管他誰像誰呢……”我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誰像誰?當初我自然以為說的是墨陽像二太太,現在看來,難道是二太太像墨陽?我不自禁地咬緊了嘴唇……

門鎖咔嗒一聲,讓我驚醒過來,顯然是有人進來了。沒敲門就進來,應該是秀娥回來了吧。

我沒睜眼,只笑了一下,“秀娥,你回來了。是弄好了,還是要我幫忙啊?”我話音剛落,只覺得自己的眉頭被人用手指輕輕掠過,不禁嚇了一跳。睜開眼,六爺正微笑地看著我,“在想什麼為難的事啊?你連笑著的時候都皺著眉頭。”

“六爺……”我低叫了一聲,他轉身拉了把椅子過來,坐在我身邊,打量了我一會兒,突然說:“大哥走了。”“哦……”我情不自禁地坐直了身子,陸仁慶和六爺說什麼了嗎?關於陸雲起……六爺卻沒再說話,只長長地出了口氣,然後伸手遞給我一張捲起來的紙張。

我接過來開啟看,不禁一愣,原來是一幅海報,上面的美人是我熟悉又陌生的——袁素懷。自從那日短暫一晤之後,這個女人在我心中的印象已經淡得幾乎透明瞭。

“北平名角,上海初映,一曲遊園,美人驚夢。”我念著海報上的宣傳語,看著下面附的出演人員,不禁睜大了眼。上開鑼戲的居然是習關平,第二場則是林小軒,而倒數第二場的壓軸戲和最後一場大軸戲,寫的都是袁素懷三個字。

習關平的青衣、林小軒的花旦,在上海都是頂尖的。這些只唱壓軸大軸的名角們,居然來給袁素懷做墊場。“大哥方才只跟我說了一大堆關於這個唱戲的事情,然後問了問你姐姐的事,又去看了老七而已。”六爺的表情明顯有些疲憊。

“大爺這是要捧紅她嗎?”我慢慢地把海報捲了起來,對上面巧笑倩兮的袁素懷沒什麼好感。六爺一扯嘴角,“這個女人,看來我和老七都小瞧了她,真不知道她用什麼法子打動了大哥……”

我盯著六爺,等他的下文,六爺輕蹙了一下眉頭,轉而問:“你對她印象如何?”我愣了一下,回想一會兒,說:“只見了一面,也沒什麼印象,只記得初見時她的背影,感覺很像丹青。嗯,對了,她的眼睛卻長得很像青絲,也就這些吧。”

六爺淡淡地一撇嘴,“是嗎,上次在大哥家見到她,她說話的神態語氣卻像另一個人。”說完,六爺看著我。我與他對看了半晌,才反應過來,“啊?你是說她……她說話像我?這怎麼可能?”

“是啊,一個看起來像很多人,卻唯獨讓別人看不清她自己的女人。”六爺低聲說了句,又若有所思地一笑,“大哥好像很欣賞她這一點,要把她在上海捧紅了,好去對抗姜瑞娉。你知道姜瑞娉是誰的人吧?”

“嗯。”我點頭,姜瑞娉是上海警備區司令唐斐的情婦,這是眾所周知的。唐斐應該是霍長遠的直屬上司吧,他跟蘇國華的關係很好,對陸家則是名為客氣,實則生疏,那陸仁慶是要利用袁素懷去破壞他和蘇家的關係嗎?

見我皺眉思索,六爺一揮手,很隨意似的問:“不說這個了。那個許康,你真的不認識?”我被六爺的突然襲擊搞蒙了,嘴巴合了又張,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六爺一扯嘴角,“你果然知道。方才在大哥面前,你的表情可真是鎮定,連我都差點相信你不認識了。”

“不是的!”我大叫了一聲,六爺眉頭一揚,“剛才我真的不知道大爺在說誰,我是到了秀娥門前才想起來的,那也只是個……”我粗粗地喘了一口氣,“也只是個猜測而已!我沒騙你!我從不騙你。”我盯著六爺說。

“清朗,”六爺俯下身,大手蓋住了我放在膝頭上緊握的雙拳,直到我不再顫抖了,才柔聲說,“我一直都相信你的,就算你不說,我也相信你一定有自己的理由。如果你為了這個生氣,難道,你不相信我嗎?”

我劇烈起伏的胸膛,因為六爺冷靜平和的話語慢慢平復下來。我輕聲說:“我從沒騙過你,所以剛才你那樣說,我心裡難受……”六爺用力捏了下我的手,“對不起。”我看著這個認真跟我道歉的男人,眼眶不禁一熱,趕忙別過頭用力地眨眼。

“清朗,大哥也不是沒有懷疑的,就算他相信了你不知道,他還是會查個清清楚楚的。”六爺輕柔地開啟了我緊握的拳頭,用拇指搓著我的手心,若有所思地說。

想想陸仁慶的為人和手段,我禁不住打心眼裡發寒,於是悄聲跟六爺說了一下我的揣測。六爺也不禁愣住了,顯然他從沒想過,一個根本挨不到邊的徐老爺,竟有可能和陸家有那麼深的淵源。

“哼,”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搖了搖頭,“聽起來彷彿天方夜譚一樣。照你說,那現在徐墨陽是在你們老家了?”我點點頭,“應該是。”六爺一皺眉,連我還沒講到的也猜了出來,“那麼,徐大少爺的出現,也是因為徐墨陽的關係?”

當時丹青只含糊地說了一句,我也不敢確定,所以只遲疑地說:“有這個可能。”“嗯。”六爺低頭思索起來,我不敢打擾他,過了會兒,他一抬頭,“方才大哥雖然沒有明說,但話裡話外都在警告我,不要去查陸雲起的事。

“看來,這個陸雲起,對於陸家來說是個不能碰的秘密。不過……”看著我失望的眼神,六爺猶豫了一下,“清朗,明天,明天我可能會給你一個答案的。但是這件事,跟任何人都不要提,就是老七和青絲也一樣。現在,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大哥的反應給我很不好的感覺。”

“好。”我毫不猶豫地點頭。六爺搓了搓臉,看著正襟危坐的我,突然咧嘴一笑,“表情幹嗎這麼嚴肅?來,給我抱抱好不好?”我先是一怔,然後習慣性地臉紅,六爺的思維跳躍性也太大了。“幹嗎?”我囁嚅著說了句廢話。他笑而不答,只一伸手,把我拉了過去,坐在他的膝上。

看著他埋在我肩膀上,漆黑的頭髮中竟有了一絲白髮。我吃了一驚,忍不住用手指摸了摸,心裡酸起來,可又不想讓他知道,只是用手指幫他按摩著頭皮,六爺舒服地哼了一聲。“辛苦你了。”我輕聲說。“嗯……”六爺悶聲應了一聲。“舒服嗎?”“嗯。”

他還是不抬頭,只有呼吸熱熱地吹在我的頸窩,有些癢,剛想縮縮脖子,一個溼熱的吻印上了我的鎖骨,皮膚和骨頭都被他輕齧著,我頓時覺得自己魂飛天外。什麼雲起、許康全都不復存在了,一時間,只有我們炙熱交融的呼吸,熨燙著彼此。

第二天一早,六爺就出去了。我表面上仍和平日裡一樣做著自己的事情,心裡卻七上八下的……

“清朗。”不知過了多久,石頭隔著落地窗招呼我,見我扭頭看他,還衝我揮手。

我微笑,等著他從大門處繞進來,“你是去給七爺送藥嗎?”他伸頭看看我托盤裡放著的東西,被濃烈的藥味嗆得聳了聳鼻子。“是不是六爺回來了?”我輕聲問,聲音裡夾雜了一絲顫抖。石頭沒在意,伸手接過托盤,“對啊,他就在你的房間,正找你呢。這個我來送吧,秀娥呢?”

“她在陪七爺聊天,青絲也在……”我話音未落,石頭已快步往樓上走去,邊走邊揚聲說:“那我們走吧。”我跟著他往樓上走去。上了樓,他衝我一笑,朝著葉展的房間走去,我則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心裡雖然急得要命,可腳步就是快不起來,拖拖拉拉地走到自己半掩的房門前,鎮定了一下,才輕輕敲了敲門,“是我。”“進來吧。”六爺鎮定的聲音傳了過來。我心裡頓時平靜了不少,推門進去,然後緊緊地關上了門。

六爺正站在我的書桌前,用手撫摩著一個小小的盒子,聽見我進來,也沒有抬頭。我原本平穩了些的心情又開始忐忑起來,悄步走到他身邊站定。過了一會兒,六爺扭頭看向我。

他的表情帶了些懷念,還有一絲難掩的悲哀。他把盒子往我的方向推了一下。我低頭看去,一個很普通的小木盒,扁扁的,卻嵌著兩個內藏式的鎖眼。“清朗,這個是……是我叫姑姑的那個人留下來的。”六爺低聲說了一句。

我下意識地伸手去握了一下他的手,“陸風輕?”六爺輕輕回握,“嗯,她嫁人之前把這個留給了我,只說如果有一天,碰到有另一把鑰匙的人,就可以把這個盒子開啟。”

說完,他捏了捏眉間,“說實在的,這麼多年,我一直都在找她,可我從沒想過要去開啟這個盒子,因為我知道,這不是留給我的。她只是信任我,在陸家,她只信任我一個人。”

說著,六爺的眼睛紅了起來。他扭過頭不想讓我看到,我只能握緊他的手,無聲地安慰他。過了一會兒,六爺整理好心情,轉頭對我一笑,“其實,只有一把鑰匙是打不開的。別小看這個盒子,它的鎖做得很巧妙,如果沒有鑰匙,就只有生生地撬開了。”

看著六爺生硬的笑容,我還能說什麼。他一定很捨不得損壞這個姑姑留給他的唯一紀念,可現在既然拿了出來,只能說明他也有感覺,現在只有這個唯一可能的線索了。

我不想六爺糾結於這個問題,就找別的話題來轉移他的心情,“嗯,這麼說,你有一把鑰匙,是嗎?”六爺點頭,從懷裡掏出一隻懷錶。我眯了眯眼,這好像不是他平日裡佩帶的那隻,可看著卻有些眼熟。

沒等我看清楚,六爺把那塊懷錶放在了自己的掌心。我凝神看去,金色的表身邊緣鋥亮,好像是被人經常摩挲所致,表面上鑲嵌著紫金蜿蜒出來的藤蔓線條,樣式極其別緻。咕嘟,我聽見自己咽口水的聲音,分外清晰響亮。

六爺用另一隻手從錶殼邊緣深處挑出了一個小巧的按鈕,輕輕一轉,然後很巧妙地把錶殼平推開,再把表翻了個個兒,我目瞪口呆地看著,錶殼裡面鑲嵌著一把小巧的鑰匙。

“很精巧吧。”六爺用手指捏出了那把鑰匙,然後在那個盒子的兩個鎖眼裡分別試了試,結果右邊的那個傳來咔嗒一聲。六爺剛要說話,門突然被人敲了兩聲。“什麼事?”六爺沉聲問了一句。

“六爺,大爺來電話了,請您去接。”石虎憨厚的聲音在門外響了起來。六爺與我對視了一下,低聲說:“我一會兒就回來。”然後轉身往外走去。

我看著門被關上,他們的腳步聲也漸漸聽不到了,這才走到自己的衣櫃跟前,從深處掏出一個小盒子,開啟,從裡面把那塊金錶拿了出來。剛才看見六爺掏出那塊表的時候,我就認出,它的樣子和老爺給我的那個一模一樣。

拿著那塊表和六爺留下來的那隻對比了一下,毫無二致。我哆嗦著手,學著六爺方才的樣子,一摳,一轉,一推……然後慢慢地把表面翻了個個兒,一把精巧的鑰匙頓時出現在我面前。

哆嗦的手指好像沒有半點力氣,我用力摳了好幾回,才把那把鑰匙弄了出來。我對準左邊的那個鎖眼插進去,一擰。我不自禁地咬緊了嘴唇,一抹血腥頓時染上了我的唇齒,咔嗒一聲之後,木盒的盒蓋微微彈了起來。

內心的不安讓我手腳冰涼,下意識地四下裡看看,一個人都沒有,可那種寂靜帶給我的並不是安全感,而是無盡的恐懼……我一咬牙,開啟了盒蓋,一個類似於書本的東西,正安靜地躺在盒子裡面,有些枯黃的表皮上,一個字都沒有。

我輕輕地把那本書拿起,彷彿它是個易碎品。捧著它良久之後,我忍不住苦笑,就算自己給自己再多的心理安慰,還是緊張不已。抖著手翻開了第一頁,一行再熟悉不過的字霎時映入眼簾,“相思相望不相親,天為誰春?”

春字的那一捺微微地上翹,是那樣的與眾不同。“這一捺要這樣上挑才漂亮,知道嗎?”老爺教我寫字時所說的話此時在我腦海中不停地迴響……

我背靠著床,盤腿坐在地上。那本幾乎與日記一樣的札記就放在我的膝頭上。看著那秀麗的筆跡、簡約的辭藻,一個溫柔、單純卻堅強的女子頓時躍然紙上。

我黯然地嘆息了一聲,寥寥十幾頁,就能記錄一個人的半生嗎?這個陸風輕似乎經歷了一切女人所渴望的和……憎惡的。我現在不知道該怎樣來稱呼她,十七歲之前她叫陸雲起,而之後卻改成了陸風輕,準確地說,是被人強迫改的。

陸仁慶確實有一個叫陸風輕的姑姑,只是這個陸風輕在十二歲的時候就因病過世了,可陸家因為一個不欲人知的理由,必須讓陸風輕“活下去”。因此,一個普通親戚家的女孩兒就成了她的代替品。那個女孩兒,就是陸雲起,也就是後來帶六爺回家的那個陸風輕。

門鎖被人轉動,我抬起頭去看,六爺輕輕地走了進來。他一邊回身關門,一邊說:“清兒,抱歉去了這麼久。剛才大哥來電話說的事,我要和老七商量一下,你等急了吧……”

他一回頭就看見了坐在地上的我,嘴角一翹,想笑,目光卻不經意間落在了那本開啟的隨筆上,笑容頓住了。他眨了眨眼,又看了一眼木然無聲的我,好像突然明白過來什麼似的,目光隨即轉到桌上放著的那個木盒上,盒蓋顯然已經被我開啟了。

我看著他慢慢地走到桌前,伸手去摸了摸那兩把鑰匙,又從桌上抓起老爺給我的那個懷錶,與他自己保留的那個比較著,然後才轉身盯住我,啞聲問:“這鑰匙從哪兒來的?”

我咬了咬嘴唇。沒等我回答,他已經想到我之前說過的那個猜測了,“是不是徐老爺給你的?他真的是那個……”六爺皺起眉頭,嗓子裡發出的聲音好像被砂紙磨過一樣,“許康?”

我沉重地點了下頭。六爺看著我,握緊了拳頭,那兩塊握在他手心裡的懷錶甚至發出了吱呀的聲音。過了一會兒,他長出了一口氣,隨手把懷錶放進盒子裡,然後朝我走來,腿一彎,學著我的樣子坐了下來。

我不自覺地靠過去,六爺散發出來的熱量,是我現在迫切需要的。六爺感受到了我發自內心的惶然,什麼也沒說,只是伸出右手將我攏在臂彎裡。我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然後把那本札記遞了過去。

六爺似乎猶豫了一下,才接過去,雙手無意間地碰觸,我感覺他好像也在發抖。可他的臉色依舊平靜,抱著我的手臂也是鎮定又溫暖,我只能認為那是我的錯覺。

之前我已經大致地看了一遍,這十幾頁紙應該是陸雲起在很短的時間內寫完的,越到後面寫得越潦草簡單。她寫這些好像就是為了給誰看的,為了讓人瞭解那曾經的一段過往。也許那個時候,她已經猜到,有些事情將會永遠掩埋,不為人知。

可就在那些無奈掙扎的文字之中,依然有可以讓人感覺到甜蜜的回憶,那就是與許康相處的點點滴滴。我看著六爺低著頭,認真地讀著那上面的一字一句,微蹙的眉頭再未展開過。方才讀過的那些文字化成一幕幕情景,在我腦海中閃現著。

陸雲起的父親是陸家一個不遠不近的小親戚,讀過不少書,家裡也有些許田產,一家四口過得應該不錯。他們還有一個很有錢的親戚住在上海,雖然不常見面,但也不曾斷了書信來往。

在陸雲起十六歲那年,她失去了父親,上海的堂叔邀請他們一家人去上海散散心。在那裡,她見到了比她大八歲的堂哥陸風揚,也見到了那個漂亮高挑的堂妹——陸風輕。

陸雲起當時以為風輕的年紀和自己差不了兩歲,而事實上,風輕還不到十一歲。而最讓她驚奇的是,她和那個堂妹長得居然有六七分像,只不過堂妹外向耀眼,她內向溫柔罷了。

在上海的那段日子裡,陸雲起經歷了太多她從未經歷過的。家鄉的安靜和睦與上海的繁華耀目,家鄉的蜿蜒小溪與上海黃浦江的波濤滾滾相比,一切都是那樣的不同。

但如果不是在這兒遇到了那個人,陸雲起寧願早些回到家鄉,去呼吸那些沒有脂粉香,也沒有美酒香,但卻純淨的空氣。那個人就是許康,也就是老爺。陸雲起在這個本子裡只寫了一次許康的名字,而後都是以“他”來代稱。

陸雲起對於他們之間的相遇、相識、相知、相愛,寫得極其簡潔,但其中那炙熱的愛戀,讓人現在讀起來依然能夠感覺到她那顆滾燙的心。一個純潔且執著的女孩兒,把自己所有的熱情都給了老爺,從未後悔。就算後來她知道,老爺已經有一個指腹為婚的太太了。

“那個嚴肅的男人,笑起來竟如同孩子,可只有我能看到……”“他說他從來都不會愛,可一個不會愛的人愛起來,會讓人窒息……”“每次我溜出去見他的時候,他總是讓我走在馬路的裡面。他不會拉我的手,他只會牢牢地擋住我,保護我……”

不過寥寥數語,可我怎麼也不能把那個笑起來像孩子一樣的男人跟徐老爺連在一起。不經意間,我想起二太太去世不久的那個夜晚,老爺坐在二太太常坐的榻上沉思不語。那時的他也是柔軟的吧,只不過不知道,他是在懷念二太太,還是在……

在上海遇到的幸福,一直跟著陸雲起回了家鄉。那裡距離老爺的老家並不遠,這樣一段距離對於熱戀的人來說不過爾爾。老爺經常會在陸雲起意想不到的時間來看她。為了不讓老爺為難,陸雲起一直都沒有告訴家人兩個人之間的事情,直到她發現自己懷孕了。

陸雲起的母親是個很傳統的女性,溫柔而包容,而她的弟弟陸雲馳年紀還小,因此家裡的大小事情,已經是由陸雲起在操持了。

兩個人決定各自對家裡實言相告,陸家母親自然是晴天霹靂,想不到女兒竟然要給人去做小。

但是在爭吵哭鬧之後,女兒已經懷孕的事實讓這個善良的婦人徹底沒了主意。好在老爺憐惜陸雲起,並不讓她跟著回老爺的故鄉,而是繼續留在自己家。陸雲起好不容易安撫了家人,一心等待著老爺的好訊息,可最後等來的並不是老爺,而是她的堂叔和堂兄。

陸雲起的母親還沒有來得及跟親人禮讓,那位她稱為兄長的人就說出了一番讓她感到天崩地裂的話。姓許的男人只是帶走了女兒的心,而眼前這個所謂的親人,卻要把女兒的人帶走。

陸氏無法想象,自己的女兒要代替另一個人活下去,去承受那個女孩兒原本應該承受的命運。出於一個母親的本能,她講出了陸雲起已經懷孕的事實,還有那個叫許康的男人。這個沒有見過多少世面的婦人,天真地以為這樣的隱秘可以改變對方的想法。

可一切都無濟於事,在陸雲起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她已經明白,堂叔要的是她這個人,她眷戀的人、事越多,堂叔用以威脅她的理由也就越多。在堂兄閃爍其詞的閒聊中,她聽明白了些什麼。當她去尋找母親,在屋外聽到堂叔的那一番說辭之後,她已經做了個決定。

堂叔拿年邁的母親、年幼的小弟,還有陸雲起痴心愛戀的男人來威脅她,她無能為力。而陸雲起唯一的要求就是要留在這兒,生下這個孩子之後再跟他們走,不然一屍兩命,陸家老爺什麼也得不到。陸家兩父子權衡利弊之後,答應了。

一個為了保護家人、愛人和孩子的女子會這樣做,恐怕連陸家老爺也不曾想到。一個天真的、陷入愛河而無法自拔的女孩兒,幾乎在轉眼之間就成熟了。

陸家父子帶來的人不少,名義上是伺候在陸家老爺回上海之後留下來的陸風揚,實則是嚴密地看守陸雲起一家三口。陸雲起日後才知道自己當初猜得沒錯,陸老爺曾交代過,如果有男人來找她,那麼這個人絕對不能留。

陸家母子對於陸雲起而言是人質,而一個知道陸雲起真正身份的外人,對於陸老爺而言,那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威脅了,而威脅,必須除掉。

可沒人知道,在陸雲起聽到陸老爺那番說辭之後,先回到自己住的二樓窗前,把一個曬在窗外的紅頭巾收了起來。那是個訊號,是個警告徐老爺不要過來的訊號。原本兩人約定彼此掛起紅色的時候,就是兩人相見之時,可現在,這卻成了救他命的唯一指望。

陸雲起只慶幸,她還不曾將老爺的真名、來歷告訴母親,雖然那只是出於一個女孩兒的倔犟。她想向母親證明,自己只是愛上了這個男人,跟他的家產、出身、來歷都沒有關係。

徐老爺在此地也有買賣,自然是為了陸雲起,開個店面就是一個最好的掩護。小小的酒鋪離陸家並不遠,眺望過去剛好可以隱約看到陸雲起屋子的那扇窗,還有窗外支起的曬杆。

忐忑不安地過了一個月,徐老爺果然沒有出現,陸雲起才放下心來。他定然發現什麼不對勁了。陸風揚試探地說起了這件事,因為當初陸氏曾說,那個姓許的男人很快就會回來娶陸雲起。

對於陸風揚的試探,陸雲起只淡淡地說了一句:“也許我碰上了個負心漢吧。男人都無情,這不是堂叔勸我打掉孩子的時候說過的話嗎?看來他是對的。”

陸雲起說出這番話的時候,心裡又甜蜜又解氣,她的笑容讓神色複雜的陸風揚無話可說,只好訕訕地轉身走開了。從她隨筆的字裡行間,我甚至都能讀出她當時的愉悅。

她嘲諷地看著敵人想盡一切辦法,都無法知曉到自己愛人的行蹤。因為小弟偷偷地告訴她,陸風揚收到了一封從上海送來的信,他無意間聽他們說,始終找不到那個叫許康的人。

時間匆匆掠過,翠綠的樹葉也漸漸變得枯黃,無奈地從枝頭飄下。陸雲起眼瞅著還有十幾天就是生產的日期了。她瘦弱的身軀卻挺著一個大肚子,從上海請來的大夫和本地的產婆都說胎兒的個頭太大,可能不利於生產。

陸氏心驚膽戰,只會不停地哭,該做的都做了,最後聽從了產婆的話,在屋外掛起了一件紅衣服。在當地,這算是一種風俗,家裡有了什麼難事,就掛上件紅衣服,祈求神靈把災難帶走。

陸風揚對這種風俗自然不信,可看著淚眼汪汪的陸氏和瘦弱的陸雲起,也就不置可否地同意了。雖然有醫生,有產婆,再有老天幫忙,也沒什麼不好,可他看不見的,是陸雲起掩在棉被下的笑容。

就在陸雲起要生產的那天早上,雲馳跑來看她,不經意地說起對面的那家酒鋪好像要出新酒,掛起紅綢子來了。屋裡的人都是一聽而過,陸雲起也只點點頭,微笑著對弟弟說:“姐姐跟你說過的話你都記住沒有?不要一天到晚總是想著玩。你是個大孩子了,別總讓我操心了,嗯?”

陸雲馳眼圈一紅,點頭稱是,然後就乖巧地幫他姐姐整理被子。儘管屋裡伺候的丫頭、僕婦都是陸風揚的人,可沒人看見被子底下,姐弟倆緊握著的雙手,指甲甚至刺痛了彼此的手心。

陸雲起的陣痛越來越頻繁,雲馳只能依依不捨地離開了。陸雲起強忍著眼淚,這一別,不知道何時才能再見。雖然弟弟只有十二歲,可現在只能指望他了。

她不能讓孩子一生下來,命運就攥在別人的手心裡……好在他來了,他一定會保護好母親、弟弟和兒子的,不曉得這幾個月他是怎麼忍過來的,他變瘦了,還是……

帶著對老爺的無限思念與堅持,在深夜,陸雲起最終生下了一個男孩。母親抱來給她看的時候,她只能在心裡唸了一聲“墨陽”,就淚眼婆娑地看著母親按規矩抱著孩子去了祠堂,祭拜祖先,請求先人保佑孩子順利成長。

這個名字是她和老爺早就說好的,家裡的大兒子叫墨染,那麼如果她生的是個兒子,他們就希望他永遠活在陽光下,所以叫墨陽。如果是個女兒,就取名叫丹青,因為他們的相遇是因為一幅水墨丹青。

就在產婆和僕婦們幫著收拾的時候,一聲“起火了”,讓所有的人都驚慌失措地衝到視窗去看。祠堂的火似乎瞬間就燃燒起來,火勢猛得讓人無法靠近。陸風揚氣急敗壞也無可奈何,陸氏、陸雲馳,還有那個孩子都在裡面祭祖,顯然這會兒是救不出人來了。

因為想要救火,家裡所有的人都圍在這裡,想盡辦法不讓火勢蔓延開來。直到最後,那間祠堂和附近的兩間廂房都燒成了一片灰燼,一切痕跡都燒得乾乾淨淨,而這時天已經大亮了。

明白過來的陸風揚面色陰沉地去了陸雲起的房間,面對一言不發的陸雲起,只說了一句“你很捨得,確實是陸家的人”,就轉身離去了。

陸雲起對於這一夜的回憶,筆墨似乎用得最重,甚至超過了對老爺的甜蜜回憶。也許是因為在那晚,她盡了最後的力量,讓自己所愛的人自由。她寫道:“那個火光明亮的夜晚,燒掉了我最後的牽掛。從今天起,我不再是陸雲起,而是陸風輕了。”

她沒有逃走,因為她知道,對於陸老爺他們來說,最重要的是她的存在,如果她也逃了,只會給家人帶來不幸。一夜的大火,應該有足夠的時間,讓她的愛人帶著自己最親的家人離開這裡了吧。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她毫無怨言地接受著各種各樣所謂上流社會的淑女教育。在那邊,陸家早就放出話來,陸風輕被送到香港親戚家中,說是家中老人時日無多,希望小孫女去暫住陪伴云云。

等到陸雲起各方面都具備了一個大家閨秀應有的風範和學識之後,陸家找了一個藉口,憑著一場盛大的舞會,讓所有人都見識了陸風輕的高雅嫵媚。她的一舉一動、衣飾妝容都成了各家太太小姐津津樂道且追捧的物件。

而陸家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白家,那個跟陸風輕自幼訂婚的男孩兒——白允中。陸家的發達與白家人密切相關,陸家做的最主要的買賣就是稀有金屬。他們擁有礦源,可冶煉的秘方卻握在白家人的手上。

陸風輕與白允中的婚約讓兩家的關係變得更緊密。對於陸老爺而言,他要的不是那種再緊密也會在不經意間斷裂的生意關係,而是秘方。陸老爺的父親只有他這一個兒子,因此忍耐了一生,等到他自己終於有了陸風輕之後,他再也不想放棄這個機會了。

只要有了這個秘方,陸家人再也不需要戴著一個隨時會發作的緊箍咒。就為了這個,因病夭折的陸風輕必須活下去。於是,陸雲起變成了陸風輕,她戴著一個叫陸風輕的面具,整整十年。

因為那個白家少爺堅持要讀書,然後去留學,思想新潮的他直到拖無可拖,才勉強回來迎娶他的新娘。因為那一年,陸風輕已經快二十五歲了,一個女人能有多少青春年華用於等待?而且,陸老爺也不能再無休止地等下去了。

而在那之前,陸風輕提到了一個男孩,“陸城,這是我給他取的名字。儘管我憎惡這個姓氏,可這是能讓他留下的唯一方式。我不能不帶他回家,這個孩子是那樣的倔犟和嚴肅,看起來和他好像。他們同樣不相信這世上還有愛,不曉得以後有沒有一個女孩,能讓他明白什麼是愛……”

這段柔軟的文字讓我情不自禁地看向六爺,他正皺著眉頭,一字一句,用心地讀著。墨色的筆跡彷彿映入了他的眼底,襯得他的眼眸深沉如湖水,讓人看不清其中暗藏的洶湧。

“我真的要按老爺的話去做嗎?一定要用那個方法嗎?不,我不想,可是……”六爺念出了那札記上的一段話。他重複地念了幾遍之後,我才反應過來。他已經看完了,那匆匆寫就的未完話,是陸雲起留下的最後痕跡。

六爺長出了一口氣,放下那本札記,用手遮住眼,仰頭靠在床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姑姑……”六爺喃喃唸了一句,聲音有些啞。

我輕輕嘆了口氣,他立刻從自己的思緒中清醒過來,放下手看了我一會兒,突然嘲諷地笑了一下,“我被帶回家,原來是因為我像他……”我微微一怔,連想都沒想,就說:“那又怎麼樣?你注意到我,不是也因為我長得像她嗎?”

六爺被我的話說得一愣,看著我,不說話。我從他懷裡坐直了身體,“要是你長得不像老爺,那麼陸……小姐就會錯過你。我要是不像陸小姐,也許你根本就不會靠近我,那樣的話……”我故意做了個鬼臉,“你損失可就大了。”

六爺聞言,只低頭一笑,細密的睫毛蓋住了那雙強悍的眼眸,顯得分外柔軟。他又將我摟了回去,我靠在他的肩窩上,過了一會兒才聽見從他胸腔裡發出的聲音,“是啊,要不是這樣,我的損失還真的大了。”我撲哧一笑。

六爺伸手捏了捏我的鼻樑,“笑什麼?笑我自以為堅強,卻還是會為了這種小事覺得有些受傷?”六爺的話讓我心裡為之一甜,因為他並不介意把自己陰暗的傷口露給我看,這意味著全然的信任。

我微笑著閉上眼,說:“我上學的時候,修女嬤嬤曾經說過一句話,再堅強的人也會受傷,可受傷之後,一定要記得堅強。”六爺沒有說話,只是抱著我的手臂緊了緊。

啪嗒一聲,那本札記從六爺的膝頭上滑落下去,頓時打破了眼前這小小的溫馨。我和六爺對視了一眼,六爺放開我,坐直身體,撿起那本隨筆,輕輕撣著上面根本不曾沾到的灰塵。

我想了想,才開口問:“那個什麼金屬買賣,現在……”六爺沒看我,只哼了一聲,過了會兒,才低聲說:“那方面的買賣大哥向來不讓我們插手。可從我介入陸家的生意開始,我就知道,開礦和冶煉都是由陸家一手操辦的,沒有跟什麼……姓白的有生意來往。”

雖然已經猜到了,可我的心還是一沉,那陸雲起呢?墨陽的親生母親,那個堅強溫婉的女人,她嫁到了白家,會不會已經……“就算大哥不讓我查,我也一定會弄個水落石出的。”六爺盯著那本札記慢慢地說。

“不光是為了姑姑,”他轉頭看向我,“大哥也曾經查過你們的來歷,你知道為什麼嗎?”我點了點頭,因為我和陸風輕長得很像,那也就是說,我有可能是她的女兒嗎?

我三歲的時候到的徐家,之前的記憶一點也沒有。父親什麼樣子只聽林叔簡單地描述過,我爹是個溫文爾雅的讀書人,我娘他根本就沒有見過,因為他到我家做事也不過一個月而已。

“溫文爾雅的讀書人。”六爺若有所思地說了句。我的心跳有些加快,這些年不是沒想過自己的親生父母是什麼樣子,只是現實生活讓自己不能多想。可現在眼前的重重迷霧似乎就要撥開,骨肉至親似乎也觸手可及,我不敢讓自己多想,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那個帶你逃出來的下人沒有跟你再說些什麼嗎?”六爺問。我搖搖頭,“也許他和老爺或者二太太說過,但是沒有和我提過,可現在他們都……不在了。”

“嗯……”六爺一聳眉頭。“不過,”我遲疑了一下,六爺輕聲問:“你想到什麼了?”“也許墨陽知道吧,老爺留了個盒子給他。”我大致說了一下丹青之前告訴我的那番話。

六爺點了點頭,“沒想到,你那個哥哥居然有可能是半個陸家人。”墨陽英俊的臉龐從我眼前一閃而過,我勉強笑了笑,想起了那張他留給我的小紙條,他讓我等他……

“好了,再多的秘密也終究會有答案的。清朗,相信我,我一定會弄個一清二楚,為了姑姑,也為了你。”六爺利落地站起身來,對我伸出手,那隻手,修長而堅定。我借力站了起來,有些擔憂地說了句:“你要小心啊,大爺他……”六爺衝我一笑,“放心,對大哥的手段我再瞭解不過了。”

六爺把那本札記小心翼翼地又放回了盒子裡,兩把鑰匙也各歸其位,我們還是一人一把。他拿著陸雲起的,而我,則拿著老爺的。六爺問我把這個盒子藏在哪兒才安全,我想了半天,就把那個盒子大剌剌地放在了我的梳妝檯上,上面隨意地放了兩瓶香水。

“大隱隱於市。”我笑著說。六爺也笑了起來,“有道理。雖然這個不能留,但是現在也還算安全,留一陣子吧,最好能等你那個墨陽哥哥回來再說。”我點頭同意。六爺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做,親了親我的額頭之後,就去了葉展的房間。

我想這件事無論如何也是瞞不了葉展的。六爺如果追查這件事,就是變相地在和陸仁慶作對,不論葉展知道與否,他都會被視為是六爺那邊的人。與其這樣,還不如讓他知道,六爺也多個助手。

秀娥不在她自己的房間,我想下樓去找她。也許張嬤知道些什麼,畢竟她是跟著二太太陪嫁的貼身丫頭,可該怎麼跟秀娥提起這件事呢?

剛走到一半,我一腳踢到了坐在樓梯轉角處的秀娥。“噓。”她衝我做了個安靜的手勢,然後拉著我坐了下來。

一陣悠悠的鋼琴聲傳來,我探頭看去,陸青絲正坐在客廳裡彈著鋼琴。我有些吃驚,隨即釋然,她也曾受過那些小姐的教育,會彈鋼琴不足為奇。

“清朗,她在唱些什麼?那些洋詞我聽不懂。”秀娥湊在我耳邊輕聲說。我仔細聽了聽,果然,陸青絲若有似無的歌聲飄了過來,她在唱一首英文歌。

這首歌我從未聽過。斷斷續續聽到的那些歌詞,不禁讓我想起了徐老爺和陸雲起,霍長遠和丹青,葉展和眼前的陸青絲,還有六爺和我。陸青絲輕柔沙啞的嗓音一直迴盪在我的耳邊,我安靜地體味著歌詞中的愛戀:

在每個醒來的清晨說你愛我

對我述說我們所擁有的幸福時

光說你從現在到永遠都需要我

這就是我對你全部的要求

讓我成為你的避風港

告訴我你會和我分享

一份愛,一生,

這就是我對你全部的要求

說你愛我,你明白我一直是這樣

愛我

這就是我對你全部的要求

無論你去哪裡,請讓我與你一起

愛我

這就是我對你全部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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