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夜上海小說》小說信息

第二十章 一生(第1頁,共2頁)

字體:

書房的燈這了一夜,快到凌晨的時候,我才在視窗看見陸仁慶離開了這裡。六爺、葉展帶著一群人送他上車,這麼多人,沒有一個開口,只有那關車門的聲音,在靜夜裡顯得分外響亮。

接下來的幾天,六爺的葉展似乎都沒有回家。我則開始失眼,整夜整夜睡不著覺,只能枯坐到天這,偶爾才能迷糊一下。除了秀娥那晚偷偷聽到的那點事,其他人好像什麼都不知道,六爺他們就連陸青絲也沒有告訴。

「已經下午了,也不知道石頭今天回不回來。」這天,正在做鞋的秀娥用牙咬斷了粗線,呸的一聲吐出嘴裡的線頭,語氣煩躁地說。我雖然在看書,心思也沒放在書上。這幾天石頭都跟著葉展在外面忙活,一直沒露面。

正想安慰她兩句,有人敲門。「進來。」秀娥說。張嬸推門進來,對我一躬身,「小姐,有您的電話,在客廳。」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我故作鎮定地說:「知道了,就來。」張嬸轉身離開。

「誰呀?會不會是小姐?要是那樣的話,我還能跟我媽說兩句話。」秀娥說著,就想跟我一起往外走。「應該不是,應該是方萍。她於過這幾天會給我打電話。」我找了個理由,不想讓秀娥跟著我下樓去,秀娥失望地一撇嘴。

「好了,大不了回頭我給丹青打個電話,你就可以跟張嬤說話了。」我邊走邊說。秀娥懶懶地點了個頭。我明白她也不是很想打電話。她跟我一樣,這幾天見不到人,心裡沒底,只是想找點事做而已。

我關上門,看看四周沒人,就踮著腳快跑了幾步,直到下了樓梯,才放緩步伐,鎮定地走到茶几旁。

「喂,哪位?」我拿起電話輕聲問。「清朗,是我。」墨陽的聲音立刻響起。電話線路多少讓人的聲音有些失真,可我還是聽出他語氣中的疲備和興奮。

「噓,你別說話,聽我於。你想法子找個藉口,先到我家來等著我,別人不知道我已經回來了,聽明白了嗎?」墨陽不容我開口,就急急地說。「呃,好吧。」我只能答應。「就這樣,要小心。」墨陽說完就掛了。

我拿著電話愣了會兒神,正好留在家裡保護我們的石虎走了進來。「老虎。」我揚聲叫住了他。他笑著走了過來,「清朗小姐,有何吩咐?」「我想出去一趟,你能陪我嗎?」

石虎撓了撓頭,猶豫地說:「清朗小姐,你去做什麼?啊,不是,我不是打聽,最近挺亂的,最好還是別出門。」我一笑,「我知道,我只是去我哥哥家。算日子,明天他就該回來了,我想去給他送床厚被子,這幾天天氣突然冷了下來,他肯定沒準備這些。」

「這樣啊。」石虎咧嘴一笑,「那行,徐少爺的住處離咱們也近。不過,車子都出去了,要不我去叫輛黃包車來。」「不用,走路也不過十幾分鐘的事,我沒那麼嬌氣。你等我一下,我去拿被子下來。」這些我邊說邊往樓上走,石虎點點頭。

這些東西我早準備好了,本來就是想給墨陽送去的,這會兒正好當藉口。秀娥自然想跟我一起去,被我拒絕了,我沒有多說,只說一會兒就回來。秀娥見我一臉嚴肅,也就不敢鬧著要跟了,只幫我把包裹拿到了樓下。

初冬的上海寒氣逼人,沒有冰雪,只有陰霾的天氣和陣陣能吹到人骨子裡的冷風。我裹緊大衣,石虎扛著包裹跟在了我後面,沿著大路走了沒一會兒,就到了墨陽租住的那套房子。

聽墨陽於過,這家主人去鄉下養老了。只是這房子住得久了,捨不得賣,手裡不又缺錢,所以就租了出去,房子不大,二層小樓,爬滿牆壁的藤蔓證明這房子有些年頭了。

我掏出鑰匙開了門,一股夾雜著寒冷的潮氣撲面而來,果然不是有人在家的樣子。我也不知道墨陽躲在哪兒,四處看看,好像都沒人。「我把被子送上去,順便幫他收拾一下,一會兒就下來。」石虎一點頭,「好的,我在下面等。」

抱著有點分量的棉被,我上了二樓臥室。墨陽剛搬進來的時候,我來過一次,大概位置都有個印象。推開臥室的門,裡面也是一樣的寂靜,我開始開啟包裹收拾被子。

一回頭,不知什麼時候出現的墨陽把手指貼近嘴唇,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我看著他跑到窗邊,悄悄地打探了一下外面,這才拉著我坐在了床上。「哥,你是剛從濟南迴來?」我悄聲問。墨陽微笑著一搖頭。我心裡一沉,「那你去哪兒了?」

墨陽正想開口說話,突然笑容一僵。我睜大眼睛看著他,不知道這是怎麼了。我突然苦笑一下,站起身來開啟了門,一個身材挺拔的男人正站在門口,神情淡漠地看著我們,我一下子跳了起來,囁嚅地叫了一聲:「六爺。」

墨陽看見六爺之後,領著他往書房走去。我一齣門,發現葉展、石頭、洪川他們都在樓下的客廳裡守著。葉展半坐在沙發靠背上,叼了支菸,也不吸,菸灰很長,不知道在想什麼。見我看著他,眨了眨眼,對我一笑,笑容卻有點無奈。然後順手掐掉了煙,跟著我們一起進了書房。

小書房的壁爐裡燃燒著的木柴噼啪作響,舞動著的火焰給屋裡帶來一絲暖意,可我的心依然是冰涼的。大家都各自找了位置,坐的坐,站的站。書房的門關上之後,墨陽才開口說:「陸城,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我的?」六爺沒有回答他,而是看著我說:「清朗,過來。」我立刻走到了他身旁。

我抬頭看向他,六爺琥珀色的眸子立刻牢牢地鎖住了我的,我毫不躲閃地看著他。「那天你問我關於傅騁的事,我問你為什麼,你說你有自己的理由,現在能告訴我了嗎?」他的語調比剛才柔和了些。

「嗯,因為他是我的親人。他真正的名字叫陸雲馳。」我輕聲說。「什麼?」正在點菸的葉展忍不住叫了一聲,剛划著的火柴也掉在了身上,他趕緊拍了兩下。

我不去管他,只看著六爺,「我說過,我什麼事情都不會瞞你。這件事沒告訴你,是因為我不想你受傷害。你說過,有些事情你也是無能為力的。」「這麼說他是你舅舅,他是來找陸家復仇的。那風輕姑姑她現在……」看我臉色一白,六爺閉上了嘴,眼底閃過一抹痛楚。

墨陽冷冷地哼了一聲,「陸風揚帶人找到了我母親和清朗的父親,那裡最後只剩下一片焦土。」六爺沒說話,只是輕輕地抱我入懷。我無聲地流著眼淚。這段日子我備受煎熬,根本就不想瞞著六爺,可為了他的安全,我什麼也不能說。現在終於可以說明真相,我的心總算踏實了一些。

「清朗也是為了你好,才不跟你說的。」墨陽抱臂站在爐前。「照這麼說,那你聯合陸雲馳來複仇,也是為六哥好了?」葉展半諷地說。墨陽轉回身,看著葉展,目光炯炯,「我們確實想報復,可這回並不全是為了復仇。」

「怎麼講?」六爺皺眉說。墨陽衝他嘲諷又有點憐憫似的一笑,「看來陸仁慶到現在都沒有和你們說實話。他沒告訴你們,他接的訂單是日本人的嗎?」「你說什麼?!」六爺和葉展一起叫了起來。他倆對視一眼,六爺迅速低頭看我,我點了點頭。

「原來都是真的,那些傳言也是真的。」葉展喃喃地說,臉色陰沉了下來。「在我和你們說細節之前,陸城你先回答我剛才的問題,你怎麼知道我和傅騁有聯絡?」墨陽靠在書桌邊,抱臂看著六爺。

六爺眉頭緊鎖,「是煙味。」果然如此,墨陽卻有些吃驚,「那天在花圃,你和清朗身上的煙味,是我曾經聞過的。那晚在戲院,傅騁抽的就是這個味道的南洋菸,因為味道很香,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可你當時什麼也沒說?」墨陽問。「對,因為當時看來,你和傅騁之間實在看不出有什麼關係。但後來我查過,那天吳孟舉確實不在上海,那徐丹青非要讓你們去花圃的原因就很奇怪了。」六爺搖了搖頭,「可我真沒想到,傅騁就是陸雲馳。」

「竟然是因為煙味。」墨陽自嘲地一笑,又對我說,「清朗,你說抽菸不好,看來是有道理的。」我還能說什麼,唯有苦笑以對。「你怎麼知道我今天回來?」墨陽又問,然後恍然大悟地說:「也對,你既然都懷疑我了,自然會派人盯在這兒。」

「我怎麼知道你會在這兒並不重要,大哥的鋼鐵廠房裝置是你們炸燬的吧?還有那幾車皮的礦石。」六爺盯著墨陽。墨陽不在乎地一笑,跟葉展要了支菸點燃以後,才慢慢地說了起來,六爺和葉展不時插話,問一些問題。

陸仁慶因為得到秘方,覺得可以大規模生產訂單所需的鋼鐵了,不但建了新的煉爐,還四處收購了很多的礦石。可在他的煉爐剛剛建好的第二天深夜,工廠就發生了爆炸,所有的爐子都被烈性炸藥炸得粉碎,看廠子的保鏢也死了幾個,看爐的工人們卻只被人打昏,丟到了廠子外面。

墨陽提供了炸藥,炸藥來源他卻沒說,而真正下手的卻是督軍,他帶著何副官,還有幾個陸雲馳的手下,悄悄地潛入工廠,放了炸藥。聽到這兒我才明白,督軍說他馬上卅離開去另一個地方是什麼意思了。他做了這樣的大事,肯定有人追查,他只能走。

陸雲馳做的並不止這些,他跟著陸仁慶四處去收購礦石,理由當然是這生意他也有份,得盯著,畢竟一旦成功,他們獲得的數十倍於平常的暴利。陸仁慶也沒懷疑,他們一起請鐵路局局長吃飯,最後在簽訂鐵路運輸合同的時候,是兩個人同時籤的名。

礦石已經裝車,煉爐就快卅建好的時候,陸仁慶得回去一趟驗收,陸雲馳藉機拿著合同找到了局長,跟他說計劃有變,半路上卅提前把貨卸下來。

因為陸仁慶正在去工廠的路上,那個局長也找不到他,再說這合同本就有傅騁這個簽名,於是也就不疑有詐。他通知了排程,讓已經出發的火車,停在了陸雲馳所說的那個車站……

看著幾乎成為廢墟的煉爐,陸仁慶暴跳如雷。去車站準備接貨的人又回來說,車站告訴他們,礦石已經提前在一個小站卸貨了。陸仁慶大驚失色,迅速打了個電話給鐵路局長,人家說是傅先生讓這麼做的。陸仁慶再找傅騁,人自然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陸仁慶從沒吃過這麼大的虧,原本不想讓六爺他們知道這些事,現在也沒了辦法,只能連夜趕回上海。他派人四處打聽,最後是碼頭上得來的訊息,傅騁已於昨天乘船回了香港。

「你們可真夠狠的。」葉展喃喃地說了一句。墨陽冷笑了一聲,「我們狠?從一開始為了秘方,害得我母親家破人亡、與父親一生相愛卻不得團聚的是誰?去追殺母親和清朗的父親的又是誰?」墨陽的聲音越來越高。六爺猶豫了一下,想說什麼,終究還是沒說。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想說這一切和陸仁慶無關是嗎?」墨陽盯著六爺,「可他也想要秘方,而且他一旦知道了我和清朗的真正身世,你說他會放過我們嗎?」

六爺無聲地嘆息了一下,墨陽頓了頓,又說:「再說,如果他不是要跟日本人做生意,我們還沒有這個機會。如果他像你們一樣,做個有良知的商人,也許我們會放棄復仇。」墨陽一搖頭,「可惜,他不是,所以這是他自尋死路,他要為他和他父親、祖父的貪婪狠毒付出代價!」

看著陷入沉思的六爺和七爺,墨陽放緩了聲音,「他沒把真相告訴你們,固然是因為這是陸家的秘密,你們畢竟是外人,而且你們兩個又態度鮮明的站在抗日的一方,所以他更不能說。

「這樣也好,就像我不讓清朗告訴你們一樣,反而幫了你們。如果知道了真相,你們會怎麼做,規勸他?阻止他?」墨陽眉梢一挑,「還是殺了他?你們下得去手嗎?」

六爺和陸展的臉色越發難看。「你們下不去手。他可末必吧。我想你們比我更瞭解陸仁慶的為人。」墨陽走到六爺葉展的身邊,語重心長的說,「你們必須做個選擇,是助紂為虐還是大義滅親?」

葉展站起身來,目光冷峻,「你什麼意思?想讓我們去殺了他不成?」墨陽搖頭,「毀掉他的產業就足夠了,畢竟當初下毒手的不是他。如果我們也不分青紅皂白,豈不是變得和他父親、祖父一樣?只要他不能再為日本人做事就好。你們要知道,這種訂單他不是第一次接了。」

六爺痛苦得一閉眼睛,葉展不理會墨陽,只看著六爺。他自然唯馬首是瞻。我一向覺得只有六爺對陸仁慶還有著感情,葉展從不認為自己是陸家人。他可以為陸家賣命,但他堅決不改姓,而陸青絲,則是恨陸仁慶的吧。

「那些礦石呢?」六爺問了一句,他已經恢復了平靜。墨陽一笑,「你放心,這些礦石都會用在正途上。」六爺冷冷一笑,「這算是交換嗎?那些人給你炸藥,你給他們礦石。你就不怕霍長遠知道你在幹什麼?」

墨陽一彈手指,「國難當前,政見不同,但都是為了一個目標而努力。我想他沒那麼狹隘吧。」六爺一點頭,「好吧,我不能光聽你的一面之詞,我會弄個明白的。在那之前,你最好別離開我的視線。老七,清朗,我們走吧。」說完,六爺拉了我的手往外走。我忍不住叫頭看了眼墨陽,他對我一笑,無聲地說了句:放心。

「你生氣了嗎?因為我沒有早點告訴你真相。」回到自己房間後,我看著臉色陰鬱的六爺,輕聲問。六爺一搖頭,「不是,清朗,墨陽說得對,就算你告訴了我,結局也不外乎像他說的那樣,很可能我會死在大哥手裡。」

我的臉色頓時變了。六爺一笑,「我只是這麼一說。」說完,他抱住了我,身心疲憊地嘆了口氣,「我讓老七去查了,我不想親自去查,如果真的像墨陽說的那樣.我……」我沒有說話,只反手抱緊了他……

沒過兩天,葉展就匆匆地把六爺拉進了書房,他們剛進去一會兒,陸仁慶居然也來了。我和秀娥當時正要下樓,看見他進來,趕忙站住,看著他也走進了書房。

我們從廚房拿了東西準備回樓上,樓梯剛爬了一半,就聽見書房裡什麼東西哐的一下倒下了,然後葉展怒氣衝衝地從裡面衝了出來,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我和秀娥面面相覷,從沒見過葉展發這麼大的火。接著,陸仁慶走了出來,邊走邊說:「六弟,大哥這回真是無能為力了,能不能東山再起,就靠你了。我知道對不住你,可該說的我已經說清楚了。」

說著話,他一抬頭,不經意間看見了我。我下意識地點頭行禮,心裡卻是說不出地彆扭。陸仁慶不像以前那樣對我溫和客氣,只是面無表情地看了我一眼,就轉身走了。六爺默不作聲地送他出門。

後來六爺並沒有說起陸仁慶來這兒的用意。葉展也一直沒有回來,六爺則不知道在忙些什麼。就這樣又過了十來天,新年即將到來,可因為戰爭的陰雲籠罩,大家並沒有往年的歡樂。陸青絲好像問過一次六爺關於陸仁慶的來意,之後她就離開了家,不知道是不是去找葉展了,六爺也不管她。

現在唯一心情尚好的就是丹青,她終於從仇恨中解脫出來。督軍放手離去,與霍長遠傾心相愛,又懷了小寶寶。她的生活似乎被幸福籠罩著.與外界分離。

我和丹青通電話的時候,並不想和她說墨陽、陸雲馳跟陸仁慶之間的恩怨。何苦再讓她操心?至於墨陽,最近一段日子好像一直在報館忙碌。他主筆寫了不少抵制日貨、主張抗敵的文章。據六爺派去保護他的人回來說,有人在跟蹤他。

這天是元旦,我剛剛給丹青打完電話,六爺就走進來,「清朗,穿上衣服跟我出去一趟。」「啊?做什麼?」我順口問。六爺一笑,「去了你就知道了。」雖然他在笑,但我感覺他的心情並不好,也沒再多說,穿上衣服就走。

一路無話,直到我看見百樂門飯店那熟悉的輪廓又出現在眼前時,扭頭看向六爺,「我們是去百樂門嗎?」「嗯。」六爺點點頭。我吐了口氣,「看來不是好事了。」

六爺聞言一笑,「怎麼這麼說?」我苦笑,「說真的,自從我來了上海,只要來百樂門就沒碰到過好事,都成慣例了。丹青的訂婚宴,那次賭局……」不等我說完,六爺呵呵地輕笑起來,「這可未必,今天我幫你破這個例。」

我不明所以的看著六爺,他不再說話,只是緊緊地拉著我的手。沒一會兒,車子就停下了,我下意識地去看眼門童是不是當初那個。六爺毫不遲疑地帶著我往裡走,洪川他們跟在我們身後。

走到一間包間跟前,幾個蘇家的保鏢還有陸仁慶的手下正站在門口,見我們過來,趕忙行禮,然後開啟了門。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六爺已經邁步進去了,裡面的笑語聲頓時滯住。

我吃驚地看著這些人,陸仁慶、蘇國華,還有蘇家的三位小姐。這個場景怎麼有點眼熟?突然想起當初蘇國華逼霍長遠娶自己女兒的時候,好像也是這麼個架勢。

「大哥現在只能靠你了。」陸仁慶那天說的話又在我耳邊響了起來。同樣的事情,難道蘇國華又要來第二次?陸仁慶看見六爺進來的時候,明顯感到欣慰,可再看到我的時候,臉色立刻陰沉了下去。

蘇國華雖然吃了一驚,但很快鎮定下來,站起身一笑,「陸先生,你來了。雲小姐,歡迎,快請坐。」蘇雪瑩一見到我就兩眼噴火。蘇雪晴也面色不善,但還能勉強剋制自己,衝想要開口的蘇雪瑩使了個眼色。

我忍不住看了一眼她的肚子,果然已經大腹便便,不禁猜測,如果霍先生說這個孩子跟他沒關係,那會是誰的呢?「哼。」一聲不屑的冷哼聲傳入耳中,我把目光從蘇雪晴的肚子上移開,正好對上了蘇家大小姐——蘇雪凝,她正冷冰冰地看著我。

看見她,我就想起第一次跟六爺見面的場景。那次六爺被迫跟她變相相親吧,回想起當時的情景和對話,我忍不住一笑。蘇家姐妹見我居然還敢笑,不禁勃然大怒.蘇雪瑩騰地站了起來。

「陸先生,今天應該是你跟我大姐談婚事的,你帶著這個野丫頭來幹什麼?太過分了吧!」蘇雪瑩尖聲說。「雪瑩,真沒規矩,你給我坐下。」蘇國華大喝了一聲。

蘇雪瑩的臉漲得通紅,想要爭辯。六爺往前邁了一步,蘇雪瑩頓時感到了壓力,身子一晃,蘇雪晴藉機拽了她一下,她順勢坐了回去。「蘇小姐,以前我就告訴過你了,清朗是我的女人,不要再叫她野丫頭。」

六爺的聲音很平淡,可其中的寒意讓人不寒而慄。蘇雪瑩白著瞼,嚥了下口水,說不出話來。「老六!」陸仁慶低喝了一聲,蘇國華臉上的笑容也快掛不住了。六爺轉身,看向陸仁慶,「大哥,對不起.你要求的我做不到。」

陸仁慶啪的一聲拍了桌子,看得出來他很憤怒,但又在強行剋制著自己。過了會兒,他才說:「你跑來就是和我說這個?」六爺先鄭重地給他鞠了一躬.「大哥,你說過,如果我不答應就不要再見你,可有些話我一定得和你說.所以我只能來這兒。」

「你想說什麼?」陸仁慶的話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樣。六爺朗聲說:「第一,我不會娶蘇雪凝,我雖然只是個碼頭混混出身,但也不會去給漢奸當女婿。」「你說什麼!」蘇國華一下子站了起來,臉色難看至極。雖然這是事實,可從沒有人當面揭破。六爺只輕蔑地看了他一眼,並不理會。

陸仁慶的臉色更陰沉了,他捏著手裡的酒杯死盯著六爺。六爺毫不畏懼.「第二,我已經把我手裡所有的買賣、證券、房產全部變賣,換成了現錢.幫你解燃眉之急,回頭老七會給你送去。

「大哥,」看著默不作聲的陸仁慶,六爺的聲音裡帶了些感情.「不要一錯再錯了。這世上,人活著不是隻為了錢。」「哼,」陸仁慶冷哼了一聲,「你說完了?」

「沒有,還有最後一件事。」六爺表情一柔,把我拉到他身旁,「長兄如父,所以我要親自告訴您,我要和清朗結婚了。這輩子,我只要她。」蘇家三姐妹頓時驚叫了一聲。

我腦中轟然一響,突然降臨的巨大幸福讓我眼前一片模糊。六爺扭頭看著我,眼底全是溫柔,「你願意嗎?」我什麼也說不出來,只能死死地攥住了他的手,用力點頭。

咔的一聲,陸仁慶手裡的酒杯被他捏了個粉碎,「好,真好,你真是我的好兄弟。」「大哥,陸家給了我一切,我甚至可以為你去死,但是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這是你教我的,難道你忘了嗎了?」六爺啞聲說。

陸仁慶不再說話,六爺對他又鞠了一躬,拉著我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站住腳,回過頭說:「大哥,我以後會在碼頭落腳,只要不違背公理良心,你讓我做什麼,我都在所不辭。不管怎樣,你永遠是我大哥。」

陸仁慶根本就不看他,倒是蘇國華冷笑了一聲,「陸城,這麼說你是鐵了心要撕破臉了?做人除了公理良心,也要懂得識時務!」六爺一扯嘴角,「蘇老闆,我不是霍長遠,再說.就算我變成第二個霍長遠,你就確定能吃得住我?未必吧。」說完,他掃了一眼蘇雪晴的肚子,蘇雪晴的臉都氣青了。

「還有,」六爺不等惱羞成怒的蘇國華再開口,「你想讓我娶你女兒,還是為了碼頭的使用權吧。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請轉告源清和,他想都不要想。我中華泱泱大國,堂堂大上海,還容不得他的日本軍艦想進就進,想出就出。告辭!」

說完,六爺拉著我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去。出門的一剎那.突然聽見蘇雪瑩叫了一聲:「雲清朗!你給我記住!」我想都沒想,回頭就喊了一聲:「誰要記住你!」「哧!」也不知道是誰笑了出來,我的臉不禁一熱,偷偷地瞟了眼六爺,卻只見他上翹的嘴角。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