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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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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在座所有人都知道這樣的事在美國本土好似天方夜譚,一個腦筋正常的人不大可能因為沒有趕上船,就向船隻開槍,但在此地卻是很有可能發生的,畢竟那艘船上只是幾個中國平民。

但唐競並不想扯開去爭論,仍就事論事:「我只是想說,即使依照‘排除合理懷疑’及‘無罪推定’原則,被告的陳述還是有違常理,自相矛盾。我相信大家都已經看到,在這案子裡究竟誰作了偽證。說謊是人性,而非種族特徵。」

說完這番話,彷彿該有一句「andirestmycase」作為結尾。旁邊幾位先生還欲再辯,唐競卻已拋下他們不理,徑直走到寶莉面前,對她道:「華萊士小姐,可否賞臉跳支舞呢?」

寶莉伸手過去與他握了,欣然答應。

兩人於是去花房那邊跳舞,寶莉看著唐競,對他說中國話:「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雖然口音很重,但他還是有些意外,眨一下眼睛笑答:「中國人的另一個種族特徵——聽壁角。」

寶莉仰頭大笑,十分爽朗。這一點,他也喜歡。

「唐競。」他自我介紹。

「dawn?」這是她第一次這樣叫他。

他點頭,覺得蠻好。

「你做什麼為生?」她又問。

「律師,」他答,「很明顯。」

「可你戴著槍。」她指出。

這一點,他不想討論,摟得她近一點,在她耳邊道:「告訴你個秘密。」

「什麼?」她完全猜不到。

「他們打賭,我是否能在此地請到女士共舞,」他回答,「我叫我的合夥人替我下了注。」

「你買哪一方贏?」她問。

「你覺得呢?」他看著她。

「你這是作弊。」她批評。

他將手指擱在唇上示意噤聲:「贏的錢我分你一半,你別說出去。」

她又大笑,舞池裡其他人都看著他們,只有他倆不在乎。

那樁案子很快在美國駐華法院審結,法官最終認定瓊斯的行為違背《聯邦刑法典》,構成過失殺人罪,判處三年監禁,押赴美國領事館的監獄執行。

判決下來之後,主審法官塞耶爾很是博了個公正之名,在接受採訪時表示,自己可不是會審公廨或者領事法庭上那些沒受過法律教育的外交官,很清楚基本證據規則的重要性,一旦違背將會動搖整個法律體系建立的基礎。

話說得高調,唐競卻看得想笑,不知被告瓊斯被定罪,有多少要歸功與寶莉發表在《大陸報》上的追蹤報導,又有多少是因為美國駐華法院與會審公廨、領事法庭之間由來已久的齟齬。

總之,他就是因為這件事認識了寶莉。不久之後,兩人又在盛昌銀行擠兌事件狹路相逢。

那時已是盛夏,下著雷雨。寶莉在街上採訪聚眾請願的儲戶,唐競卻是受了上面的意思,在眾目睽睽之下,將一擔黃金送進盛昌的保險庫。

見到真金白銀,捶胸自述的苦主重拾信心,就此散去,全然不知此時存入黃金的,與之前造勢引發恐慌的其實都是錦楓裡的人。而這錦楓裡主事張林海便是趁了這個機會燒香趕走和尚,成為盛昌銀行的大股東,名正言順地又添了一個金融家的身份。

照理說,事情到這裡也就該結束了。尋常記者都知道,凡事查到錦楓裡便是盡頭,可這個寶莉華萊士偏就是不懂。旁人倒是好解決,但寶莉是外國人,不好派打手給她些顏色看看。於是這如何收場的問題,便又落到了唐競頭上。

兩人約在咖啡館見面,可寶莉想問的,唐競卻不能答,言談間便有些各懷鬼胎的味道。更奇的是,唐競覺得這樣很好。

起初,寶莉採取迂迴戰術,並不打聽錦楓裡的事,反而說起自己來華的經歷。她告訴唐競,自己初到上海其實也就是為了獵奇,而後又兼訴苦,說報社這地方盡是男人的地盤,才剛做記者的時候,社裡的人當面叫她honey或者mydear,背後提起她,只消說thatgirlreporter,派給她寫的文章全是社會版的花邊新聞,諸如某太太舉辦舞會,某先生與某小姐訂婚,某領事館官員新添了公子云雲。

「那後來怎麼樣?」唐競便也裝傻,這樣問她。

「everydoghasitsday.」寶莉自嘲,隨後話風一轉,說起另一段故事來。

她說自己一路北上,爬得山,下得水,乘過滿是難民的篷船,也坐過運棺材的火車,還藉著女性身份一路採訪軍閥,與吳佩孚的太太同吃同住,這下總算輪到她的那些男同行們目瞪口呆,又全無辦法。

唐競聽了確是佩服,也知道這是一個故事換一個故事的意思。可他還是緘口不提自己在錦楓裡的角色,只是從明清時代的漕運水手說起,把這青幫與洪門的來龍去脈說書一般講給眼前這洋婆子聽。

這故事勢必是很長的,真當是下筆千言,離題萬里,但他大約說得還算引人入勝,講到清末時,兩人關係已不同一般。

不管旁人如何猜測,他們其實都明白,這只是及時行樂,兩廂情願的事情。寶莉最討厭天光大亮後的尷尬,唐競也是一樣。他記得寶莉講過,等她退休回國的時候,一定會將在中國的奇遇寫成一本書。而對於他來說,只需在那跌宕的故事裡扮演一個戲份不多卻足夠有趣的角色,就已是無憾了。

回到此刻,唐競在電梯裡展開報紙來看,卻見署名p.walsh的文章只是社會版上的一則短訊,位置亦不顯眼,說的是停泊在浦東華棧碼頭的日輪晴空丸上死了一箇中國人,中日雙方對其死因各執一詞,真相不明。

《大陸報》是租界英文報紙,多的是英美時政與交易所行情,內頁花邊也都是租界名門的婚喪嫁娶。這樣另類而不討巧的題材,大約也只有寶莉才會去寫。

文章粗粗讀了幾句,電梯已下至底樓。也是巧,開門又遇到吳予培。

兩人都是微一點頭當作招呼,只是擦肩而過的功夫,唐競看見吳予培手中拿著一份當日的《申報》,上面竟也是這樣的標題——「重構晴空丸案,以儆不法,而申奇冤」。

唐競不禁莞爾,佩服寶莉的敏銳,不似《大陸報》其餘外國記者,閉關於租界,不聞華界中國人的生死。所以異族如何?年長又如何?她確是與旁的女人不同,他也確是喜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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