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聖安穆女中內,周子兮已被舍監帶到一間大臥室裡。室內相對的兩面牆,一邊擺著四桌四椅,另一邊是兩張上下鋪的鐵床。靠近門口的下鋪空著,看起來就是她的了。
比在美國的時候還要壞,她暗暗想,那個時候也不過兩個人一間屋子。
周子兮最不喜歡人,一個都不喜歡。當然,別人也不喜歡她,實屬兩看相厭,一點都不冤枉。
但舍監才不會管她怎麼想,告知箱子放在哪裡,幾點鐘熄燈,幾點鐘起床,便轉身離開,留下她獨自整理。
房門關上,室內一瞬寂靜,她又想起昨夜的情景,藏身在升降機內,眼前一片黑暗,起初還能聽見外面嘈雜的人聲,而後突然靜下來,周遭只有自己的呼吸的聲音,以及隔板外男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那時她已經料到事敗,卻沒想到他根本問都不問就將她送進寄宿學校裡。她甚至不確定,他是否已經知道她與「麥德琳」的淵源。
總會有辦法的,她對自己說,可究竟辦法在哪裡,卻是毫無頭緒。
歸置好物品,時間大約已經過了中午,她飢腸轆轆,也知道去餐室是往那裡走,可到了那裡,卻又好像全無胃口。
午餐,操行,英文,晚餐,晚禱,自習。
眼睛看出去,到處都是白色的人影,校服旗袍是白色,長襪是白色,瑪麗珍皮鞋亦是白色,每個人都一樣。
她身體單薄,本就總穿這樣直骨籠統的款式,但這校服卻又是另一種虔誠的考量。於是,她偏又嚮往起曲線畢露來。
入夜之後回到宿舍,才算是見到同屋的另外三個人,都是滬上名門閨秀,其中一個生得美些,正一臉探究地看著她。
「這是什麼?」美人檢視她床上桌上的東西,指著一隻水晶小瓶子問她。
「沒什麼?」周子兮回答,第一句話就把人給得罪了。
「學堂有規矩不可以搽香水,你不知道?」美人便也出言不遜。
「關你什麼事?」周子兮反問,並不相讓。
「我是宿舍長。」美人試圖立威。
周子兮冷笑不理,躺在床上看起書來。
美人氣結,去值班舍監那裡告狀。不多時便有一個美國女教師過來,收走那瓶香水,把周子兮被帶到走廊盡頭的盥洗室裡。
女教師動手開瓶蓋,是要當場倒掉的意思。
「這是我母親的香水。」周子兮說謊。
「她教你帶到學堂裡來?」女教師質問。
「她已經過世了。」周子兮回答。這一句,倒是真話。
死者為大,無論中西大約都是這個道理。女教師聽見她這麼講也是愣了愣,將瓶子重新蓋上還給她,講話聲音似乎也溫和了些:「那就收起來吧,只是不要再拿出來了。」
周子兮點點頭,伸手接過那隻水晶小瓶子,攥在掌心。其實,母親離世很早,她根本不記得什麼裙子上的香味,全都是小說裡看來的套路,但這世界偏就是吃說謊這一套。
「我是很喜歡中國女孩子的,既乖巧,又守規矩。」那女教師又道,大約是想籠絡她。
在美國那間學校裡,周子兮也聽過差不多的話。若這話是真,那她一定是中國女孩子裡的異類,因為她既不乖巧,也不守規矩。
但此刻人在簷下,她還是點頭受了這句好話,又回到那間屋裡去。
大臥室裡,美人正坐在床上,叫另一個女孩替她梳頭髮。一人頭髮梳好,又換另一人。鄰室若是有人串門,就必得站在門口唱完一支歌,才可以進來。
大約也是拜那美人所賜,所有人來來往往,看見周子兮都是熟視無睹的態度。
周子兮全無所謂,只覺得好笑。
靠門那張下鋪上,她方才讀的書還覆在那裡。若真要告狀,告她讀淫|書倒是個大罪名。
這書是她從美國帶回來的,勞倫斯的《彩虹》。
那段時間,她總是在看這一本,從越洋的汽輪上一直看到這裡。其中有不少性描寫,她也知道是禁忌,但反覆讀著的卻是女主角去上大學的片段,有時候甚至會把烏秀拉想象成她自己。
老實說,她嚮往大學,並不是因為想學到什麼。她這個人在讀書這回事上實在是憊懶得很,她只是想去一個地方,淹沒在陌生的人群裡,沒有婚約,沒有看守,沒有監護人。
監護人——她不免又想到唐競。
她還是不知道他是一個怎麼樣的人,只是在過去的兩天又一夜裡,她似乎看到他身上的某一處空隙,可以叫她趁虛而入的空隙。但究竟是什麼時候看到的,又是在哪一處,她一時半刻卻又想不起。
熄燈前,她縮在床上看報。那報紙也是從唐競車上拿的,這是她在寄宿學校裡呆久了的經驗,外面再無聊的東西到了這鬼地方都會變得有趣,比如交易所裡的行情,北方的時局,還有華棧碼頭日輪上死去的中國人。
直到熄燈後,她還在想這些無關的事,毫無睡意。
大約是方才對女教師扯謊扯得太過真摯,以至於此刻在黑暗裡,她似乎真的能聞到母親身上的香味,微苦而回甘,恰似那香水的氣息。
其實,腦中關於母親的記憶早已經淡了,只記得周子勳大她許多,少年時莽撞淘氣,每每在家毀了什麼要緊的東西,怕父親重罰,便會嚇得去求母親。母親生她的時候年紀大了些,出了月子身體就一直不是大好,清瘦得好似一個鬼影,也沒精神去管那些瑣碎事,知道父親最寵她,便大而化之,統統推到她頭上。
她至今記得母親雙手攏著她的面孔,看著她的眼睛,對她說:「你記著,書房裡那隻鈷藍描金盤子是你失手打碎的。」又或者「暖房裡那盆蘭花,是你倒翻出來折斷了根。」
她總是答應得懵懵懂懂,卻又有些得意,因為父親確是寵她,寵得過分,無論去哪兒總是抱在手裡,就連坐汽車都將她放在膝上,好讓她看見車窗外面的街景。
每當那些時刻,她總會抓著父親西服的駁領,有時還會折一支花插在釦眼裡,春天的雛菊,夏天就是茉莉。
母親迷信,每每看到便要一把摘了去,說身上戴黃色白色的花最不吉利。父親卻是不許,只因為是她折了送給他的。那時候,她多得意。
她記得周子勳還為這份偏心哭過。她很小,而他已經是十五六歲的男孩子了,耍賴哭起來,要多難看就有多難看。那時候,她又是多麼得意。
再大一點,母親病逝。周子勳總算不會再哭,換做叼著一支菸的冷笑,對她道:「瞧你這鬼樣子,都是叫他寵的,以後嫁給誰去?」那時候,她還是得意,心想自己總歸不會嫁人的。
而後,又輪到父親,病床上仍舊只想到她,反覆對周子勳說:「你得關照著子兮,她還這麼小。」
那個時候,她總算不得意了。沒想到終於還是叫母親說中,身上戴黃花白花,的確是不吉利。
父親去時,她才剛滿十歲。記憶中那場葬禮辦在鄉下老宅,綿延一條街的素白。宗族裡有人說,都是因為她八字不好,命克雙親,早應該遠遠地送出去。後來,周子勳果然照辦,把她送到美國的寄宿學校裡。也許那個時候,他已經開始賭錢,所以特別在意運氣這回事。
不知道是幾點鐘,走廊上的燈滅了,而後又有些微的晨光亮起。她這才知道失眠了整夜,不得不承認自己其實是害怕的。
在美國七年,她的上海話已經講不太好,再加上那些女學生的花樣,這寄宿女中裡的十個月大約是會要了她的命。她也想過與唐競軟商量,坦白告訴他自己這人實在不合群,他會理解也說不定。可心裡總還有一處越不過去——他與她,是敵,非友,壁壘分明。
然而,也正是在那一刻,她終於想起是什麼時候看到他身上的空隙——就是白日里在他車上,自己伸手撫摸他西服駁領的時候。
又或者,那並不是他的空隙,而是她的?
那是一種熟悉的手感,夏日的亞麻,春秋的羊毛,不管哪一種,都可以折一支花別在釦眼裡,茉莉,或者雛菊。
她想念那觸感,只願可以像年幼的時候一樣,用一隻小手,緊緊抓著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