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建議脫口而出,隨之而來的是一個念頭,突然出現在唐競腦中,卻已包含了前後所有的細節。只是做與不做,他自己都不能確定。畢竟,每一個舉動都有代價。
張林海聽他這麼說,倒覺得十分可行。其餘人自然附和,都說這辦法不錯。
如此商量好,唐競又說,周家宗族裡的幾個長輩,到時候得請過來擺個樣子。張帥深以為然,即刻召了秘書喬士京過來,吩咐喬秘書擬寫請柬,重排座位。
那夜席散之後,唐競離開小公館,在錦楓里巷口遇到謝力。見此人正靠在他的汽車邊上抽菸,便知道是為了上午相托的那件事。兩人於是上車,去了附近一家法國人開的酒館。
夜已深,卻正是酒館裡最熱鬧的時候,唐競找了個角落的位子坐下,等著謝力開口。
「那套箱子送去了大華飯店。」果然,謝力已經問到了。
「那邊住著什麼人?」唐競問。
「我特為跑了一趟,」謝力回答,「找了行李員打聽,只說是送到六零一號房間,邵先生預先定下的,客人得今天晚上才到。」
唐競思忖,張頌堯顯然是帶著一個女人一同回來的,為避人耳目,自己提早下了船,又叫邵良生安頓好行李住處,只等晚上郵輪靠進碼頭,那女人便可以住過去。
想到此處,他只覺自欺欺人,竟然以為這樁婚約會有一個過得去的結局。
可謝力還等著聽他的意思,唐競只得道:「明天再去一次吧,看看到底是什麼人,跟邵又是什麼關係。」
謝力點了頭,已然會意。
離開酒吧,兩人分道揚鑣,唐競駕車在城中轉了許久。起初,他發覺自己又開在去往周公館的路上,可想到趙得勝和那些傭人,最終還是作罷了。他必須小心,尤其是現在這個時候。
於是,直等到弘道女中拍畢業照的日子,他才再次見到周子兮。那天,每個女學生都有家人到場,他在那裡也不算太突兀。
周子兮畢業考試成績不錯,輪到佩藍綬帶,站在隊伍當中。唐競在旁邊看著,不得不承認她笑得很好,就像在寶莉給他們拍的那張合影中一樣。
那個禮拜,學校已經等於停了課,該看的大學也都看過了。周子兮又回到周公館裡去住,多半是為了方便準備嫁妝。裁縫、銀樓、百貨店,各色人等紛紛登門拜訪。這些事唐競既不懂也不必費心,只需在事務所等著籤支票就可以了。
僅看那些花銷的數字與速度,她似乎樂在其中。但他仍舊不明白,她到底是真的這樣覺得,還是故意表現出這個樣子給他看。
離開學校,他送她回周公館。經過麥德琳西點房,她忽然說:「我跟此地老闆娘是舊識,我想跟她說幾句話。」
他意外,這件事他已經知道許久,卻沒想到她會對他坦白。他想問為什麼,但說出口的只是一聲:「你去吧。」
車靠到路邊停下,他替她開了車門,看著她走進店堂。櫥窗後面,老闆娘菊芬正在店堂裡忙著,抬頭看見周子兮已是一震。
「你別怕,」周子兮對菊芬開口,「我只想問一件事。」
菊芬不應,隔窗望過來,目光碰到唐競,又立時低下頭。
唐競並不知道她們在說什麼,他本該在車裡候著,卻忽然轉身穿過馬路,朝街對面一間紳士商店走過去,推開一雙彈簧門,徑直走到店堂最深處,一路都沒有回頭。連他自己都難於解釋為什麼要這麼做,又期待怎樣的結果,只是木然地選了幾樣並不需要的東西。他不急,慢慢等著店員取貨,寫單子,算價錢。
再走出那間商店的時候,時間似乎已經過去了一個世紀,他向路對面望去,麥德琳的玻璃門裡看不到人影。他的心重重一跳,同時卻又長舒了一口氣。
但只是片刻之後,那扇門又開了,周子兮從裡面走出來,手中拿著一隻紙袋。她抬眼看見他,遠遠地對他笑了笑。僅僅幾步之外,西點房的櫥窗後面,菊芬也正朝他這邊看,遇上他的目光便即刻低下頭,整理貨架上的糕點。
那一瞬,唐競發覺自己並不真的意外。他只是走回去,替她拉開車門。細細想起來,他從來不是一個合格的獄卒,而她也不是沒有隻身逃出去的機會,但她想要的從來就不是逃出去那麼簡單。
「你要嗎?」待兩人坐定,周子兮遞過那個紙袋。
唐競怔了怔,低頭看見紙包裡金黃色的小貝殼,散發著才剛焙烤好的檸檬清香。他搖頭,發動汽車,差一點就要開口問她——你究竟想要做什麼?或者更準確地講,究竟想要我為你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