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林海看著他錯愕的樣子,卻是笑了:「唐競,你本來就應該是我的養子,如今頌堯不在,你總不能再拒絕我這個老頭子吧?」
「蒙張帥看得起,」唐競回答,「若說盡孝,我怎麼可能推脫,但那婚事……」
張林海仍舊看著他,竟又是冷笑了一聲:「我曉得你另外有女朋友,但結婚跟女人是兩碼事。你在外面怎麼玩,誰會管你?如今頌堯不在,周家這個女婿,只有你最合適。」
唐競亦望著張林海道:「我的事全憑張帥做主,但周小姐不會同意,周氏宗族裡也會說話的。」
「周小姐不會同意?」張林海忽然反問。
這本不是他應該判斷的問題,唐競一時語塞,索性沉默等著下文。
張林海卻是放過了他,和緩了聲音道:「你在錦楓裡香堂上遞過拜帖,尊我為老頭子,同樣也是我張家的人。本就說好的張周聯姻,如今還是一樣,新郎官是頌堯還是你,對周小姐來說也沒什麼區別。至於周氏宗族裡那些人,哪個有話要說,叫他當面來跟我講。」
說完這番話,張帥突然揭開推床上那張灰白色的蓋布,下面浮屍的面孔露出來,雖然腐爛腫脹,但還是可以確定不是張頌堯。
只在那一瞬,張林海閉了閉眼睛,唐競在他臉上看到的卻不是慶幸,更像是失望。哪怕蒐羅回來的所有細節都指向私奔,但張林海不信,只因為他太知道這個兒子,離了家裡的資助,在外面怕是熬不過這一個禮拜,早就打電話回來談條件了。
白布又被蓋上,張林海轉身推開鐵門走出去。唐競跟在後面,被甬道里的風一吹,只覺背後衣服都是汗溼的。雖然早在蓋布揭開之前,他就已經知道那下面不可能是張頌堯,卻也沒有絲毫的慶幸,以為自己可以逃過一劫。事實可能恰恰相反,張林海暫且的懷柔,只是因為一個理由——事到如今,要娶周家這個女兒,也只有他最合適了。
汽車駛出薛華立路中央捕房的時候,夜幕早已經落下了。張林海坐在後排座位上,一路無話。唐競坐在另一邊,轉頭看著窗外,卻只能從車窗玻璃上看到張林海扭曲拉長到映象,時不時被路燈與霓虹閃爍的光照亮,顯得愈加陰晴不定。
回到錦楓裡,恰遇到喬士京跟著幫中幾位輩分高的老人辦事回來。
張林海看見他便問:「周家那邊怎麼說?」
喬士京回答:「照您的意思另備了聘禮,庚帖也換了,周小姐的幾位族叔都點了頭,沒人說什麼。」
唐競這才知道,他願意或者不願意,其實結果都是一樣的。張林海方才在停屍房裡向他提出那個要求的時候,早就已經派人去和周子兮的族叔們談了。
「周小姐也沒說什麼?」張林海又問。
「周小姐……倒是沒見著,」喬士京顯然沒想到還會有這麼一問,答得有些尷尬,「不過,應該也不會說什麼。這種事哪有女孩子自己出來做主的,您說對吧?」
唐競在旁聽著,不禁覺得這番話就是特地說給他聽的。果然,張林海看了他一眼,他只得點頭以示明瞭,心裡卻是五味雜陳。
他想起自己那一夜信誓旦旦對周子兮說過的話,叫她回去之後再不用擔心婚約的事,如今結果卻是這樣。他不知道周子兮聽到這個訊息時是怎樣的心情,又會對他這個人有什麼看法,會不會又覺得一副心腸全都餵了狗?雖然,在此時此刻,他最需要擔心的根本不是這些細枝末節。
晚餐已經備下,張林海叫唐競留下吃飯。除去他們兩人,餐桌上還有張頌婷一家,唯獨不見張太太出來,大約還是在擔心兒子,以至於不思飲食,又或者純粹不想看到他這個鳩佔鵲巢的人。
這想來也是人之常情。相比之下,張林海的作為反倒有些奇怪。唐競不得不承認,自己那一夜行事之前,根本沒料到此人會如此執著於這件婚事。在他看來,錢,畢竟只是錢。而且,因為日本棉紗的傾銷,華商紗廠的生意早不如前幾年那麼好做,幫派中許多人只是在紗布交易所裡買空賣空,反倒比那些開廠賣紗的大商賈好賺得多。
「小公館那邊收拾好了嗎?」張林海突然開口問頌婷,打斷了唐競的思緒。
「今朝忙了大半日,才弄了兩層樓……」卻是邵良生搶著回答,可話說到一半,人跳了一跳,又噤了聲。
唐競知道,大約是頌婷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邵良生這才把後話嚥了下去。
張林海對這個女婿一向頗多不滿,若是擱在平時,多半又是一頓罵,如今卻是特別,只當作沒有聽見,眼睛都不曾抬一下,由著他去說。而張頌婷也難得沒多廢話,只朝唐競這邊拋來一瞥。
唐競本不明白頌婷看他做什麼,直到聽見張林海對他說:「那房子本來是替頌堯準備的,現在就給你了。裡面一切都有,你也不必重新張羅,結婚之後就住在那裡吧。」
唐競聞言又是一怔,眼看著張帥擱下了筷子起身離去,面前碗碟裡分好的飯菜幾乎沒有動過,可見也是沒有多少胃口。
「恭喜啊。」頌婷在一旁道,是陰陰一聲。
唐競沒有回答,既是懶得與她囉嗦,也是存心不作回應。他不確定張頌婷與邵良生夫婦有沒有想到另一個問題,如果沒有,他自然也不會提醒——張頌堯失蹤,他唐競並不是唯一的受益者,而所有受益者都有嫌疑。
事發之後,錦楓裡便派人找過大華飯店的茶房,以及華懋宴會廳門口負責收請帖的僕役,就連那天夜裡帶馮雲去大使套間的兩個門徒也被叫去問過話。甚至,還有謝力。所幸,那天晚上錦楓裡擺圓臺面,少說上百個門徒看見謝力坐在那裡吃酒,而後又打了通宵的麻將,贏了兩百多塊銀洋。
「你小子是覺得我身邊的人都合著夥要你難堪是吧?」——唐競仍舊清楚地記著壽宴之後休息室裡的那場對話,暴怒中的張林海曾經這樣問過張頌堯。
顯然,張林海也沒有忘記。
那天夜裡,張頌堯疑心過邵良生,疑心過喬士京,還疑心過他。
眼下張林海這份慷慨的饋贈,自然不是為了表達對他這個嫌疑人的信任。理由清晰明瞭,一方面只是為了婚約如期履行,另一方面,又能把他擱在眼皮底下,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唐競不禁預想了一下婚禮以及婚後的生活,他與周子兮。
不得不說,其中亦有叫他心旌搖動的部分,比如在月色下抱著她,比如徹夜在她身上探尋那晚香玉的氣息,比如清晨看著她醒來。
倘若真的到了那個時候,他不確定周子兮會是怎樣的表現。或許還是老樣子,若即若離,捉摸不定,引得旁人都愛上她,但她自己其實根本不動心。他只知道,自己的表現一定不會太好。他對她的那點心思,就連吳予培這樣的正人君子都能一眼看破。若是擱在錦楓裡眾人的眼皮子底下,更是小孩子的把戲。所有人都會看出來,他為了她,什麼都可以做。
雖說已有準備,但想到此處,他仍舊覺得驚惶,不是因為自己,而是為周子兮。
不能把她拖進來,他對自己說,絕對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