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準備的?」她問,好像才剛想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
吳予培點頭。
「他要我到哪裡去?」她茫然。
「他說隨便你想去哪裡。」吳予培總算把那句話說出來。
周子兮一震,這是哥哥說過的話,隨便她想哪裡,他都供著。
「那他會怎麼樣?」她忽然想哭。
吳予培知道她問的是唐競,卻不知如何回答,張口什麼都沒說出來。
「要是我走了,他會怎麼樣?」周子兮又問了一遍。
「他會想辦法。」吳予培安慰,可這話聽著卻是連他自己都不信。
周子兮靜了片刻,突然拍打車內的隔板,對司機喊道:「調頭!立刻回去!」
司機並未動作,吳予培規勸:「你就算回去也幫不了他。」
「怎麼幫不了?」她反問,「不是要我嫁給他嗎?我願意嫁給他。」
片刻靜默之後,吳予培終於開口,對司機說:「回去。」
原定舉行儀式的時間已經過了,禮堂內音樂響起來,又靜下去,無關人等都在講閒話,嗡嗡響作一片,在這初夏的午後尤其催眠。
唐競索性在頭排找了位子坐下,只等著邵良生那夥人把事情搞清楚,等著他們去向張林海坦白——車子派出去兩部,回來也是兩部,但其中之一不是花車,而是周公館的那輛福特。族叔,嬸母,以及女儐相都在車裡,只是不見新娘。所以,今日這婚是必定結不了了。
想到此處,他倒是有些好奇,張林海聽見之後,是不是還會再去找個女人來頂了新娘的位子。
就在這時,邵良生果然從外面進來,隔著老遠都看得出滿面通紅,襯衫的領口早被汗水洇溼了。唐競看著此人一路小跑到前面,俯身湊在張林海耳邊講話。而後張林海起身,朝他這邊走來。
唐競便也站起來,等著那雷霆之怒,可結果卻完全出於他的意料之外。
張林海只是對他說:「周小姐在路上遇到外交部的車隊,新任外長此刻正在外面,你跟我一起出去迎一迎。」
唐競一怔,落在後面,從禮堂走出去那一段路上,心裡已然問候吳予培數遍。
待他走到門口,張林海早已迎著一行人進來,為首的想來便是那位外長了。而唐競卻直奔那輛失而復得的花車過去,新娘正從車上下來,抬頭看見他,只一瞬的驚鴻,便已放下面紗。
「不要看了,壞運氣的。」走過他身邊時,她輕聲道。
唐競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只覺心跳得厲害,卻還是轉身一路望著她進了會館。本以為必是路上出了意外,直到看見她,聽到她的聲音,才想到另一種可能——她竟是自願回來的。這個念頭叫他有一瞬的失神,卻又不得不迫著自己回到此時此地,趕上張林海與外交部的那一行人。
其中,吳予培正侃侃地說著:「……周小姐關心時事,在晴空丸案與新興號慘案後幾次寫信給我,觀點頗有見地。於是我建議她中學畢業之後,到法政大學繼續讀書。今日她出嫁,恰好是我出發赴任的日子,雖然時間緊迫,但我無論如何還是要來送一送她。」
隔著幾個人,唐競看著吳予培,聽他說完這番話,直覺哭笑不得。只為今天這一日,為了他唐競與周子兮,這正人君子怕是把這輩子沒撒過的謊全都補上了,又不知應下那外長多少要求。
而那邊廂吳律師的話還沒說完:「我與部長說了此事,要挾若是不能來,就不上飛機,部長這才依了我,到這裡來轉一轉。」
眾人聽到此處都捧場地笑起來,那外長也笑道:「吳先生這算什麼話?張帥家裡辦喜事,我不曾拿到帖子,正好碰上這樣的機會,當然得不請自來。要是新人不嫌棄,我還願意為他們證婚呢。」
唐競尚來不及說什麼,張林海已經拱手鄭重謝過。原本的證婚人只是幫中老人,此刻當然趕緊自謙讓賢。
似乎直到這個時候,吳予培才剛看見唐競。兩人對視,彼此心裡想的什麼卻都清清楚楚。吳予培已然盡力,但那外長自身也沒有多少根基,所以聽說這錦楓裡的婚事,才會欣然趕來。此人替他們證婚,到底有沒有用,又能保多久的平安,無人可以預知。
隨後的事進行得飛快,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音樂聲響起,唐競已候在禮堂前。他看到紅毯盡頭,一個白色的影子向他走來,又好像要等一世紀之久,才會來到他面前。
為周子兮送嫁的族叔最看不慣這些西洋規矩,與她挽手走在這麼多人面前便覺得百般彆扭,以至於這紅毯走到最後,倒像是她一個人獨自前行。唐競看著她,她亦看著唐競,只是她佔盡天時地利,有一幅尚蒂伊蕾絲紗蒙面,叫他難以分辨她臉上的表情。
方才的那點頓悟又變作不確定,她或許是自願回來,但那多半隻是出於義氣。她不想他死,卻未必真的願意嫁給他。
youmaynowkissthebride——他再一次覺得遺憾,儀式上並沒有這句話。如果此刻可以吻她,他或許就能知道那個問題的答案,在一切都太晚之前。
然而,儀式並不會停下,他們念出誓言,交換戒指。
唐競不禁深覺諷刺。時隔許久,他終於與她對話,卻只是重複別人的言辭,又觸到她的手,卻是為她戴上一枚本屬於他人的戒指。但周子兮也許並不在乎,畢竟她只是想讓他活下去。
禮成之後,他們去禮堂外面拍照片。周圍的人走馬燈似地換著,只有新人不動,彷彿人型佈景。
吳予培總算找到機會與唐競講話,只是礙著人多耳雜,也能講講笑話:「周小姐便是託付給你了,你要記得讓她去法政大學參加考試。如若考試通過,一定要讓她去讀書。我此去日內瓦任期三年,等我回來的時候,必得看到她婚姻幸福,學業有成。」
唐競知道這話不光是說給他聽的,更是說給錦楓裡的人聽的,卻也只能以玩笑回答:「要是她考試盡得丁等呢?」
不想吳予培卻全然不講道理,看著唐競回答:「得丁等,那也是你的責任。」
聽到這個答案,那新娘子倒是得意起來,朝唐競拋來挑釁的一眼。
唐競深覺無奈,但這無奈中又有一絲甜,這是唯有他們兩人才能聽懂的笑話。
可惜臉上不能有半點表露,他只是跟著張林海把外交部的一行人送出去,在門口與吳予培握了手,再目送那幾部轎車消失在路的盡頭。
上半場儀式結束,下半場酒席開始。
與那場壽宴類似,酒水擺在飯店裡,除此之外,錦楓裡還有幾進院子設了流水席。於是,敬完宴會上的客人,還有幫中的門徒。
回到錦楓裡之後,女人們就先散了,新娘也被送去小公館,只留下男人們在一處喝酒。
這一樁大事辦完,也算是了了張林海的夙願,誇了女婿邵良生幾句,這才先一步回張府休息。
邵良生一向不被丈人看重,難得得了褒獎,自然有些得意,再加上這幾日左右捧著他的人尤其多,每句話都說得好像他如此勞苦功高,必有封侯之賞一樣。邵良生這人最禁不住吹捧,早已經飄飄然起來,彷彿他才是這場婚禮中的主角。
唐競冷眼旁觀,心想張帥真是好計謀,完成了聯姻,控制了他,又試探了邵良生,一石三鳥。也是在那一刻,一個念頭冒上來,卻又被他自己抹了去,酒總歸沒少喝,待到終於脫身回到小公館,已是深夜了。
孃姨來開門,看見他便說:「太太在樓上。」
太太?他醉意闌珊,仍舊覺得一切都不是真的,走到二樓,又在臥室門外怔了片刻,這才推門進去。
房內只留著一盞小燈,他本以為她早已睡了,卻沒想到她還在等著他。頭上的白紗已經取下,拋在床尾的軟凳上,頭髮也解了,攏在一邊肩上,身上仍舊穿著婚禮上白裙,側身坐在床邊,就如同她初初回到上海的那夜一樣。
她聽到聲音回頭,看見是他,剛要開口,他已將食指按在唇上,示意她噤聲。
她不解,起身朝他走過來。他卻突然想吐,幾步闖進了浴室裡。他抱著馬桶吐得翻江倒海,她便在他身邊跪下,拍著他的背,等他吐完又倒了水給他漱口。浴室裡沒有開燈,黑暗中,他看到她的眼睛,方才確定自己是真的與她在一起,成為她的丈夫了。除去隔牆有耳,他們之間似乎再無其他的障礙。只是在這一刻,他卻尤其自慚形穢。
次日清晨,他醒來時,她還睡著,緊抱著他的一條手臂,整個人蜷成一團。他看著這姿勢,忍不住笑起來。當然,也是靜靜的。
他看了她許久,直到初夏早晨的陽光慢慢爬上他們的床,似是檸檬的顏色,穿透窗簾照在她的臉上。她被那光驚擾,皺了眉。他伸出手擋去那一點亮,她才又靜下來,愈加偎入他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