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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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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他離開事務所,先到麥根路請了朱斯年,再同去福開森路。

那座公寓是近年才新造的,格局別緻。唐競當時選在此處倒不是因為趕時髦,而是其中的住戶大多是外國人,關起門來誰都不認得誰,省去了許多閒言碎語。

唐競與朱斯年坐電梯上去,到了錦玲住的那一層。鐵柵尚未拉開,女主人已經開了房門迎出來,身上是一件淡綠色小點子布旗袍,看著十分嬌俏,就是十八九的模樣,但說話舉止卻又比這年紀的女孩子老練利索許多。

唐競忽然想,這個女人雖說已經走出了會樂里,但那幾年的經歷怕是會一輩子跟著她了,而他自己其實也是一樣的。那一瞬,他莫名又想到周子兮,他們兩人終究還是太不同了。

有一陣沒來,房間裡變化不小,多出許多家常的玩意兒,顯得溫情而熱鬧。桌上一隻陶瓷花瓶,裡面插了鮮切的玫瑰,旁邊擺著整套的茶具,還有點心,另有一個幫傭正在廚房裡炒菜。顯然,蘇錦玲上午接到他的電話,已經特別準備過了,只是沒料到他們來得遲,進門便已是該吃晚飯的時間。

錦玲請二人坐下,收拾了桌上的茶具點心,又從廚房端出幾樣小菜,開口笑道:「記得唐律師不喜歡太甜,這才跟人家現學的,也不知道燒得好不好。」

雪芳的姆媽是蘇州人,菜色也的確大多是酸甜口味。但唐競說不喜歡,很多時候其實也只是尋個藉口,以便不在雪芳久留,不想倒是叫她記住了。

然而唐競這邊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朱斯年已經抗議起來:「錦玲你這算什麼意思?我就喜歡吃甜的,你怎麼盡顧著他?」

「裡面還有,裡面還有。」錦玲卻只是笑,又往廚房裡去。

等到菜都端上來,三人圍坐,一邊吃一邊閒談。

錦玲說,才剛拍完一部新戲,名字叫《舞場春色》,她在其中演一個舞|女。似乎也是因為她的出身,電影公司總是有意叫她演這一類的角色。想來也是難怪,當時的女演員大多是中等人家的女孩子,且都念過些書,對舞|女、妓|女、姨太太之類的身份總是有些介意的。而錦玲就看得開多了,根本不在乎這些。好像只要有戲演,她就挺高興,看得出也是真喜歡這個行當,一說起拍戲的事情停都停不下來。

「這一回戲份倒是多了不少,只不過角色是個反派,照那戲本子裡寫的,又要調情,又要出浴,還要爭風吃醋,一臉的刻薄相。差不多年紀的女演員都不要演,所以才輪到我。」她一面張羅著佈菜斟酒,一面絮絮說著,依舊還是一幅實惠的模樣,溫柔卻不嬌氣。

「你?一臉刻薄相?」朱斯年卻是不信。

「既然是演戲,要的就是與自己不像。」錦玲笑起來,「再說,這樣的女人我見得多了,怎麼可能不會演?」說罷便現學了戲裡的一小段,講話的時候一邊眉毛挑起,好像連嘴巴都變得有點癟。

朱斯年一看就知道這是在模仿他的老相好,雪芳出名的潑辣戶——沐仙,且學得活靈活現,惹得他拍案叫絕。

一旁的唐競已然走了神,聽見拍桌子的聲音才又被驚回來。

朱斯年看著他又笑,唐競會意,趕緊敬酒討饒,省得再被揶揄。朱斯年見他這樣,一句怪話已到嘴邊,打了個轉終於還是沒說出來,但唐競臉上卻還是有些赭色,看著窗外的夜幕與遠近點點的燈光,早已是歸心似箭。

一頓飯便是這樣草草吃完,錦玲知道兩個男人有話要講,請他們到隔壁起居室去坐,自己與幫傭在飯廳收拾盤盞。

總算到了正題,唐競卻不確定該如何開口。

「hypotheticallyspeaking……」朱斯年提醒。

「好吧,」唐競自然懂他的意思,無奈點頭,「hypotheticallyspeaking,如果有一個商人被迫出讓一間工廠,但他並不想這樣做,或者說他希望這個過程越長越好,有什麼辦法?」

卻沒想到朱斯年只是笑起來:「我這人的規矩一向就是先收錢再辦事,這種沒有錢收的事情實在懶得動腦筋,所以你不要問我怎麼辦,辦法還是要你自己去想。」

唐競實在無語,他本以為這就是今天一聚的主要目的,否則又何至於耽擱在這裡。

「但看在師出同門的面子上,」朱斯年卻不著急,繼續緩緩說下去,「我倒是能免費給你個建議。」

唐競心道,當初錦玲那回事倒沒見你這麼小氣,可嘴上還是說:「望師兄不吝賜教。」

「記著你是個律師,」朱斯年終於開口,「律師呢,就要用律師的辦法,千萬不要去跟粗人比賽拼命。」

聽罷這不要錢的建議,唐競略略有些失望,自己如今也算是有家室的人,這條命不是他一個人的,他本來就沒打算去拼。可轉念又覺得朱斯年的話別有深意,在他方才的假設當中,從未說過那個商人是被幫派逼迫,但朱斯年顯然已經知道了。

等到兩人告辭要走,也才夜裡九點多。朱斯年走在前面,唐競才要出門,卻又被錦玲叫住。

他回頭,便看見她雙手遞過來一隻信封。

「你這樣,搞得我像個收賬的。」他知道裡面是錢,簡直哭笑不得。

錦玲卻說:「難得看見你一次,是我一定要還給你,我們倆之間清清爽爽的。」

這話說出來,唐競倒是不能拒絕了,只得收了那隻信封,方才告辭離開,心裡覺得這信封裡錢與這女人都與眾不同。

兩個男人搭電梯下樓。公寓門前,朱斯年的司機還在那輛勞斯萊斯里恭候。兩人道別,各自返家。

駕車回錦楓裡的一路上,唐競一直想著朱斯年對他說的話。的確,他是個律師,遇事本就應該用律師的辦法。但過去一年中,他眼看著吳予培幾樁官司打下來,不可能不明白此地的法律就好似兒戲一樣,誰人強勢,誰人便是正義。如果法律當真有用,事情也不至於如今天這樣,那朱斯年所說的辦法究竟是什麼呢?

似是靈光一現,他又想到那幾個投機客,這一次竟是豁然開朗。他即時調頭折返拐進邁爾西愛路,在臨街一家酒吧前面停下。那酒吧開在半地下室裡,人聲嘈雜。他向白俄酒保借了電話,找個稍稍背靜的地方,打去朱斯年府上。電話接通,朱斯年也是才剛到家,聽見是他卻並不意外。

「辦法想到了?」朱律師笑問。

「是,」唐競回答,「不過,還要請師兄幫忙。」

「老規矩,先收錢再做事,起價一千塊大洋。」朱斯年還是那句話。

唐競卻笑道:「不是聘你為律師。」

「那是做什麼?」朱斯年又問。

「請師兄幫忙找個人到租界法院起訴寶益。」唐競笑答。

似是隔了片刻,電話那頭才傳來幽幽的笑聲,朱斯年道:「年紀輕到底腦子好,想當年我也是這樣。」

隨後,兩人便在電話上商定細節。等唐競離開酒吧,回到小公館的時候,已是深夜了。

黑暗中,周子兮躺在床上。天氣熱,朝向花園的門窗都大開著,隱約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她才聽見,心裡便是一跳,又凝神聽了半晌,才確定不是錯覺。她撐起身體,伸手要去開燈,才拉到燈繩卻還是作罷了。她就這樣在黑暗裡等著,等著腳步聲沿著樓梯上來,似是過了許久才到門口停下。她只覺氣息虛浮,卻還是沒有動。

唐競輕輕開門進去,藉著月光看到床上一個纖細的人形,背身側臥著一動不動。他去床邊坐下,只是想伸手摸摸她的頭髮,看到她的眼睛才發現她並沒有睡。他收了手就要站起來,卻是被她拖住了。

噓——他無聲地對她說,這一次卻是笑著的,甚至連她環著他的脖頸吻上來的時候,也沒有多少錯愕。她其實一點都不知道該怎麼做,只是不自覺地張了嘴,縱容他進得更深。

那一瞬,他心裡便是重重的一頓,她是喜歡他的。但隨之而起的那些念頭又叫他有些微的負罪感,他於是只抱著她,一隻手撫摸她的頭髮,另一手在她背上,試圖止於這一吻。她猜出他的意思,卻不肯作罷,兩隻手已經去解他的衣服,他呼吸已然亂了,一把將她抱起來放到膝上,咬著她的唇吻下去。

分明是她先招惹了他,但見他這樣,卻又怕起來,猜到他要做什麼,手不自覺地抵擋,但這動作反倒愈加激起他的慾望。

黑暗中,他一直看著她,細細地吻她,既是誘哄,也是撫慰,更是在告訴她,他已經想到辦法,一切都會好起來。還有,他很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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