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競走出錦楓裡的時候,天已經黑下來。長巷盡頭,依舊守著幾個穿皂色褲褂的門徒,看見他便一抹帽簷,算是致意。他恍若未見,坐進車內駛離,始終沒有回頭。
車子開到福開森路公寓樓下,他下車,搭了電梯上去,伸手叩響蘇錦玲的房門。
房內,蘇錦玲開了門,看見是他,眼中起初透出驚喜,可隨即又覺得他神色不對。
「出什麼事了?唐律師……」她問。
唐競並未回答,只是走進去,反手關上門。
「錦玲,」他看著她道,「有件事,要請你幫我。」
蘇錦玲亦看著他,神情尚且迷茫,卻已然點了頭。
與此同時,錦楓裡小公館內,周子兮正獨自坐在餐桌前面,桌上擺著飯菜,已經涼透。
廚房裡的幫傭拉了孃姨講話:「今天這是怎麼了?要等到幾點鐘才算完啊?」
「誰知道呢?」孃姨朝外張望一眼,「唐律師每日都是不回來吃的,今朝也不知是哪根筋不對,就這麼鉚上了。」
周子兮隱約聽見,知道這戲也是做得差不多了。不是要她做個錯付了終身的怨婦嗎?她做給他們看也就是了。可心裡這麼難受又是怎麼回事?想動筷子,卻全無胃口,想站起來回房,整個人竟像被定那裡,久久動不得。她不禁自嘲,自己這演技真是好到了假戲真做的地步。
領頭的孃姨到底資格老,壯了膽捱過去問:「太太,飯還吃不吃啊?」
周子兮這才緩過來,起身就要走,卻不慎拉到桌布,盤盞落了一地。
「啊呀……」孃姨叫了一聲,臉上厭棄,卻也不能說什麼,只得蹲下收拾。
周子兮也下意識地俯身去撿,手被碎裂的瓷片劃過,一時並沒有什麼感覺,像是等了許久,血才慢慢滲出來。她一聲未吭,只是合攏雙手,握住了那一處,就好像犯了錯,在掩蓋罪過。
而在錦楓裡深處,張府內院,武麗莎已被布袋蒙了頭,由著一名皂衣打手提著雙臂拖出去。幾步之外,另一個皂衣人正用同樣的手法收拾邵良生。
「頌婷……」被堵上嘴之前,邵良生只來得及喊這一句。
隔壁院子房內,張頌婷分明聽見了,卻恍若未聞。她知道邵良生早晚會把一切都招出來,但信不信,全憑爹爹的意願。如今的張林海已經沒有太多的選擇,而且還可以更少的。
手邊小几上擱著一架礦石無線電,此時喇叭里正傳出瓷器碎裂的聲音。張頌婷聽見,臉上漾出一個笑,那表情倒是與父親尤其相似。她打鈴叫來貼身的孃姨,開口吩咐:「看來小公館的廚子不行,你去跟那邊管事的說一聲,從明天起,中午那一餐,還有下午點心,吃的喝的都由我這裡送過去。」
孃姨垂手應下,這才退下去。
唐競在福開森路連著住了兩日,邵良生那件事才算問完。張林海差人來事務所找他,把他叫回錦楓裡。
來人挺客氣,一路上與他閒話,說這姑爺大概是不好了。武麗莎的事情已經問清楚,她與馮雲確實都在大華飯店的舞廳裡做過舞|女。兩年前,武麗莎跟了邵良生,這日子不僅能跟張頌婷小產對上,也能跟張頌堯上一次回國的日子對上。而且,邵良生也已經承認,就是他將馮雲介紹給張頌堯認識,只為拐得這位大少爺不學好,他自己便有機會取而代之。
唐競聽聞,並不覺得意外,所有的事情果然都栽在紹良生頭上了。張頌婷再怎麼樣總歸還是女兒,也是張林海如今唯一的血親。換掉姑爺容易,女兒卻是另一回事了。
是夜,張府,又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
許久未見的張太太也終於露了面,不知是不是因為無心梳妝,面色晦暗,頭髮一下子白了大半,不過五十幾歲的人看起來竟像是個古稀老嫗。
邵良生卻已經不見了蹤影,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彷彿根本沒有過這個姑爺。張頌婷倒還是老樣子,母親如今不管事,張府裡面便都是她當家,迎客佈菜全是她張羅,十分得力。
周子兮也被請了來,位子和唐競的挨在一起。唐競自然知道,張帥安排這頓飯,面子上就是既往不咎,以後好好過日子的意思。內裡還有什麼,可就不好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