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孤島餘生》小說信息

第三十七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張頌婷卻仍舊留在錦楓裡,三不五時來小公館轉轉,有時還帶著父親身邊最不得寵的一個姨太太。姨太太雖然年輕,卻自持是長一輩的人,說的話總是尋常婦人見到新嫁娘的那幾句——肚子有沒有動靜?沒有?那可得趕緊。

周子兮不怎麼搭理,也從不應她們的邀請去張府做客,但除此之外,她也沒有其他事情可做,本還有備考這樁任務,如今也應付過去了。

勞倫斯的那本《彩虹》她已經長遠不看了,書丟到了哪裡都記不起,想起自己曾經對大學的嚮往,竟好像是一個世紀之前的事,那麼遙遠,那麼無稽。

八月,投機商訴華商紗廠同業會的案子正式開庭,第一次過堂還是在租界臨時法院。

庭審還未開始,《申報》上已有相關訊息與時論文章登出來,當日便也有記者旁聽,但與之前鄭瑜那種香豔案子,或者吳予培的大公案相比,社會影響就完全不能同日而語了。

那是夏末的午後,天氣溽熱,公堂上的眾人也是昏昏欲睡。

推事宣佈開庭,原告律師陸榜生先站起來講話,倒是很簡短的幾句,狀告華商紗廠同業會壟斷市場,操縱市價,進行投機。

輪到被告方應答,唐競一上來便否認了所有指控,表明紗廠同業會組織貿易公司收購棉紗只是為了穩定市價,避免投機,而非壟斷操控。

既然雙方各執一詞,推事便叫了當事人上來問話,第一個問的就是申成廠的容老闆。

這容翰民在法庭上仍舊鎮定自若,將紗廠同業會成立貿易公司的經過與初衷說得清清楚楚:「這公司是在去年8月間成立的,業務也很簡單,就是每天在市場上看行情收進棉紗。等到交割期,再由我們這五個廠按照各自紗錠的數量負擔收購的份額,各廠自己設法銷售。我們為了避免外界猜疑,也不想被投機者乘機利用,從來不守秘密,對於掮客、經紀人以及往來客商也從不迴避,並且議定不得將收進的棉紗重新紗交,每包紗都打上‘不得紗交’的印記。這樣做的目的也只有一個,就是出清交易所倉棧裡的積壓紗,純粹是想收一收當時投機客長期拋空坐收其利的勢頭,讓市場回到合理價格,解救華商紗廠所處的困難境況。」

容翰民說完下去,陸榜生起身道:「紗廠同業會的貿易公司於去年八月成立至今,專門在交易所做多頭,導致棉紗價格每包上升8至10元,這不分明就是壟斷市場,操控市價嗎?」

唐競卻隻字不提交易所的事,反而呈上一組數字,細細比較滬上各家紗廠的紗機、紗錠、產量、銷量以及僱員人數。

陸榜生聽得不耐煩,插嘴笑問一句:「唐律師,我們今日所訴之事與這些何干?」

唐競停下來,轉身看著他反問:「請問陸律師,何為壟斷?」

陸榜生不懂此處的邏輯,但又不能不答,滯了滯方才開口:「壟斷……便是獨佔市場。」

庭上推事聽得也有些糊塗,但旁邊陪審的英國領事卻已是一笑。

唐競正中下懷,倒也不嫌麻煩,開始解釋何為壟斷:「漢語壟斷一詞源於《孟子》——必求壟斷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網市利。原是指站在市集的高地上操縱貿易,或又稱禁榷,譬如鹽、鐵、茶,自古便是官營壟斷。

「倘若整個行業中僅有唯一或少數幾家廠商生產銷售該項商品,且無有任何相近的替代品,其他廠商想要進入該行業都極為困難甚至不可能,這樣的市場才可成為壟斷。在該市場中,幾乎排除所有競爭因素,壟斷廠商才可能控制和操縱市價。

「而滬上的棉紗乃至整個紡織品市場有英、美、中、日數十家廠商,總共上百萬枚紗錠,產品在紗交所自由交易,完全不符合上述任何一項標準,請問被告五家華商紗廠如何實現壟斷?」

陸榜生不知如何回答,便也試圖擺出數字:「唐律師說了這麼多,皆為書本理論,然而事實擺在眼前,自從去年紗廠幫成立貿易公司收買棉紗以來,交易所紗價確是一路上行。」

唐競卻只是一笑,繼續自己方才的話:「綜上,原告方指控華商紗廠壟斷市場,實乃違反經濟學原理,完全就是無稽之談。至於操控市價,我們接著再來講。」

而後便又呈上賬簿報表,開始分析各家廠商機制棉紗的成本結構。

「眼下日商紗廠均採用豐田牌紗機,乃市面上最新,甚至英美紗廠都要收買豐田式機器進行仿造,且日商背後有財閥支援,資力雄厚。而華商紗廠多是英國或德國機器,靠銀行業放賬維持運營,利息又佔去一成。以一包20支紗為例,華商紗廠的工繳為30至35元,日廠只需18至20元……」

「唐律師,今日庭上爭議與日商又有什麼關係?」陸榜生再次打斷。

唐競卻只是笑答:「陸律師方才所說紗價上漲8至10元便是與日商有關。」

隨即又呈上書證,既有交易所買賣記錄,也有市況電報,總共五箱,至少上萬頁。

「在這些交易記錄與市況電報中可見,」唐競解釋,「華商紗廠貿易公司收買積壓紗前後共8個月,比較同一時期東京商品交易所棉紗價格,可以看出日方在華銷售棉紗的價格實則已經低於其國內交易價格,應當視為掠奪性定價之傾銷行為,也只有資產雄厚,且處於市場支配地位的日商,才可能做到如此打壓市價。與之相較,華商紗廠的行為只是為應對傾銷而採取的自保之舉。」

而後他又叫幫辦送上更多書證,繼續道:「至於紗價上漲,也並非是今日價格高企,而是去年紗價低得反常,亦是五月北方慘案的餘韻,反日會加收日紗兩成作為救國基金,陸律師可以照著每包棉紗的單價算一算,是否就是8到10元的價差?」

說到此處,對方律師陸榜生已全然懵了,一半是因為唐競所說的話,另一半也是因為那十幾箱書證。他本就是打算來討價還價的——我說五十萬,你說太貴了。那我退到四十五,你看行不行?卻不想遇到一個人這麼認真一條條地與他講道理,且這道理說得他半懂不懂,若是想要找一個反駁的契機,似乎就得將這些呈堂的書證全都看一遍。

「方才提到的文書與數字均已呈交庭上,靜候原告質證。」唐競果然這樣總結,說完便在被告席位篤定坐下。

此時天色已近日暮,庭上推事與陪審官看著這場面都知道這一堂是絕對審不完的,兩廂商量了一下便就此宣佈休庭,擇日再審。

案子沒審出個頭緒,但紗廠幫想要說的卻是都說了,更因為沾上了日本紗傾銷這一情節,被記者一寫也是忽然紅了起來。一時間,交易所內的本紗價格一路高開,至第二次開庭時,每包竟已高於日紗十數元。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