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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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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競知道,這話聽著像是對姨太太講的,其實卻是對他。原本的猜想已然成真,他只覺透不過氣來,卻又是異常的冷靜,一步步走上那幾格臺階,站在廂房門口朝裡看了一眼。

周子兮果然就在煙塌上歪著,眼神迷離,像是看見他了,又好像沒有。

「唐律師來啦?」旁邊頌婷開口,一雙眼睛看著他,帶著些許探尋的笑,「到底是新婚燕爾,跟那種老夫老妻兩看相厭的不一樣,子兮來我這裡才一會兒功夫,你就找過來了。」

唐競劇痛,臉上卻還是笑了:「頌婷你開什麼玩笑?我只當是人跑了呢。既然在你這裡,那就獃著吧。我還有事,先走一步。你們儘管玩著,到時候派個人把她送回小公館就成了。」

「你看是吧,」張頌婷伸手扭一把那姨太太,眼睛卻還是看著唐競,「唐律師怎麼說也是從小在幫的,這點事算什麼?」

唐競只怕自己忍不下去,沒再說什麼,即刻轉身離開。一路從張府出來,腦中盡是方才周子兮靠在煙榻上的樣子,心中痛得似是要窒息。原本熟得不能再熟的錦楓裡此刻卻宛如迷宮,他困獸般走了許久,不知自己究竟要去哪裡,直至轉過一個彎,看見一個熟悉身影正朝他走來。

直至入夜,周子兮才由一個孃姨陪著送了回來。

唐競在書房裡抽著煙,聽見外面孃姨陪著她上樓的聲音,一雙手都是顫抖的。等到孃姨離開,腳步聲漸遠,他從書房出來,走進臥室。

周子兮坐在床邊看著他,看了片刻竟是笑了。她起身朝他走過去,不過幾步路,整個人便倒在他懷裡,伸手環著他的脖子吻上去。

唐競知道她尚未清醒,渾身都是那股氣味。也是真動了氣,他側過臉去,避開她的嘴唇,將她抱起來進了浴室,就手擰開蓮蓬頭就往她身上衝。水是冷的,她卻絲毫不覺得,還是踮著腳仰著頭往他身上掛。來回推了幾下,兩人身上都已溼透。她這才鬆了手,往後退了一步,靠牆站著,咬唇看著他。那樣子並非不誘惑,但他卻只覺沉痛。她怎麼就回來了呢?他又一次地想,她不該回來的。

「你是不是討厭我?」周子兮忽然問。

唐競沒有回答,只是搖了搖頭。

她根本不信,還是笑著說:「連我都討厭自己。」

但他聽得出來,她已費了極大的力氣控制著哽咽的聲音,也感覺得到溫熱的淚落在他胸口。

終於,他像是認了輸,伸手將她擁入懷中。兩人貼在一起,溼了的衣服是冷的,身子卻是熱的,像是這世上僅存的暖意。他扣著她的後頸吻她,從嘴唇到鎖骨,再到身上的每一處,直至她口中只剩細細碎碎的呻|吟。

她腦中尚存著那一點溫熱的麻痺,卻還是覺得他的身體比她的更加炙熱。她於是放了心,以為他一定是原諒她了。明天,便又是囚牢中普通的另一天。

大約只有唐競自己知道,他並非是要佔有,只是想在離別之前記住她的一切。

夜深,唐競又去張頌堯的私藏中拿了一瓶酒,啟了封,除去木塞,自斟自飲。

而後,他拿起電話聽筒,撥了福開森路公寓裡的號碼。

那邊接起來,輕柔的一聲「喂」,是蘇錦玲的聲音。

「我現在過去。」他對她說。

蘇錦玲似是有些意外,卻還是回答:「好,我等著你。」

他應了一聲結束通話,再打到錦楓裡外院門徒的住所找謝力,說他喝多了,需要一個司機,送他去福開森路。

臨走前,他回到臥室裡,坐在床邊看著周子兮沉睡的樣子,面頰與裸露的肩頭在些微燈光下帶著柔和的光暈,依舊如官窯細燒的瓷器。隔著一條薄被,他摸了摸她的背脊。她睫毛輕輕掀動,半夢半醒。

「明天記得去上學。」他對她道。

她點點頭,拉著他一隻手,又睡過去。

他看著她,想要再吻她一次,但終於還是作罷了。

一半是因為一身酒氣,近似褻瀆,另一半是卻是因為那種感覺。他從前也曾有過,只是此刻尤為真切——張頌堯的靈魂還在這座房子裡遊蕩,唇邊帶著一抹薄薄的笑,正看著他們。

他迫著自己站起來走出去,轉身關門的時候也沒再往裡面看一眼。

那天夜裡,謝力倒是沒有像平常那樣在與人打牌或者推牌九,大約此地都已經知道他善賭,不肯再給他送錢。接電話的人找到他的時候,他也正琢磨著要不要去喝酒。

來到小公館,唐競已經坐在車裡等他,仰頭靠在後排位子上,好似醉意懵懂。

「去福開森路?」謝力開門坐進來,只問了這一句。

「是。」唐競也只應了一聲。

直到車子發動,駛出小公館的大門,他才又開口道:「我要求你一件事。」

林蔭道兩側是路燈灑下的光暈,圓圓的一個接著一個,但遠處前方卻還是沉在一片黑暗中。謝力只是握著方向盤,默默聽他講。

「金利原始碼頭有一艘法國貨輪叫永固號,guymongeau,明天上午離港,開往馬賽,」雖然時機糟到不能再糟,但唐競只能說出來,「你帶她來的,還是你送她走。」

謝力自然知道,這個「她」只能是周子兮,卻仍舊不語,也沒有回頭。

唐競明白這是不願意,大約還是為了雪芳那個女人,但眼下已經沒有其他的選擇了。

「我知道你想留在上海,等這件事完了之後,你再回來。我會給你留下錢,足夠你……」

足夠你買到那個女人,他想要這樣講。可話到嘴邊卻又停了停,似有隱約的感覺,那個女人對於謝力來說有特別的意義,不能用金錢衡量,就如他對周子兮。

「不是錢的事……」謝力果然打斷,搖頭笑起來,幾分苦澀,幾分自嘲。

唐競於是看著他,只等一個答覆。

「要是她像上次一樣不肯走呢?」謝力終於問。

「就算綁著也得帶她走。」唐競回答。

謝力只當是句笑話,抬頭看見反光鏡中唐競的面色,才意識到他是認真的。

「我可以相信你嗎?」唐競又問。

謝力沉默,似是想了許久才緩緩點了點頭。

唐競總算鬆一口氣,此去路途漫長,他總得讓她身邊有個熟悉的人。

「這船可靠嗎?」謝力已經開始考慮更加細節的問題。

唐競點頭。

「你確定?」謝利將信將疑。船漂在海上不是一日兩日,中途還要靠港,香港、檳城、新加坡,仍舊有不少幫派的人,期間什麼都可能發生。

「永固號是穆先生的船,已經得了那邊的話,只要你們上了船,就一定不會有事。」唐競想了想,還是說出來,既然最要緊的都託付了出去,還有什麼需要隱瞞的呢?

「你去找了穆先生?」謝力十分意外。他也知道唐競身後一直有人跟著,這個時候私自去拜訪穆驍陽,簡直就是公然的背叛。

唐競聽見這一問卻是笑了,回答:「你放心,張帥不知道。」

至少,現在還不知道。直到錦楓裡發現他已經把周子兮送走,張林海才會意識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可穆先生為什麼要幫你?」謝力又問。

唐競還是笑,並不回答。

穆驍陽為什麼要幫他?

他這樣的人,除了自己,又有什麼可以用來作為交換的呢?

就連要找穆先生,未必需要見到本尊,這一點他也是直到今天才剛確定的,就在他困獸般走在錦楓裡迷宮一樣的窄巷中的時候。

「那到了馬賽之後呢?」謝力見他不答,便也不勉強,騰出一隻手摸了支菸叼在嘴上,又去拿打火機。

「我會叫蘇錦玲發電報去日內瓦吳先生那裡,」唐競平鋪直敘,「到時候他會安排人去接你們。」

謝力手中的打火機發出輕微的叮的一聲響,小小一朵火焰晃動了一下,很快便又熄滅。他沒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重又打了一次,點燃了那支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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