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說發落,我只問你一句,頌堯在哪裡?」張林海仍舊看著他。
這個問題,唐競其實已經等了許久,但答案只能是四個字:「我不知道。」
此時,去門口望風的已經跑回來報信:「外面說是律師公會會長,連同一個外國人帶著工部局的印度巡捕,還有紗廠同業會兩位老闆……」
朱斯年、鮑德溫、容老闆、聶老闆都來了,雖然沒什麼用,但唐競還是感覺到一絲安慰。
喬士京聽見,便對張林海道:「您先走吧,這裡我來收拾。」
「好。」張林海點頭,伸手去拿擱在旁邊茶几上的禮帽。
帽子移開,下面是一把手槍。
那一瞬,唐競並無恐懼,又像是旁觀著完全不相干的人生。他看見張林海拿起搶,拉一下槍栓,而後將槍口對著他,扣下扳機。那一粒射出的子彈穿破他西裝的前襟,深入他的身體。他倒下去,血湧出來,痛感卻是在消失。
他看到張林海俯身下來看著他,嘴唇在動,應該是在對他說著什麼。但他已經聽不到,便只是淡淡笑了,一隻手抓住眼前那隻手腕,答了句:「您怎麼對我,我心裡都明白……」
只因為這句話,張林海不禁想到從前,他確是喜歡過這個孩子的。那是個時候,唐競與頌堯都才兩三歲,他自己也正值壯年,整個青幫都知道他最能打,仗著力氣大,伸出一雙手讓兩個孩子站上來,頌堯不敢,唐競卻是無所畏懼的。那時他就想,這要是他的兒子多好。
而後,又或許有短暫的一秒,他想到了唐慧如。這究竟是怎樣的巧合,叫這母子兩個人都死在這裡,究其原因又都多少都與穆驍陽有關。
但這些念頭僅僅一閃而逝,他扳去唐競的手,站起來,徑直離去。
汽笛響過短促的兩聲,艙壁劇震,永固號重新啟動輪機,右舵十五度調整船首,駛過公平女神航道外的那片拋錨地。
船尾一間艙內,周子兮已經沒有力氣再喊了。其實就算喊也沒有用,天氣陰下來,甲板上疾風獵獵,一切人聲都被海的聲音湮滅。
早晨出門,她只是打算去學校,隨身帶了書包,裡面有一本德文翻譯過來的《債法原理》。
明天記得去上學——她依稀想起自己昨夜答應過他。雖說是在那種饜足的狀態下,但還是可以分辨出他說那句話時的語氣,那種溫和叫她放下心來,以為他跟她想的是一樣的。但當早晨的陽光照進來,她忽然又不確定了。曾經有一次,他也是用同樣的語氣對她說:「這你就不用管了,走吧。」
她坐上了汽車,駛出小公館。司機回頭跟她說話之前,她已經知道這是謝力。
「你送我去他那裡,我有話跟他講。」沒等謝力開口,她先說了。
謝力看她一眼,倒也不多話,點了頭。
一路,她都在想,想怎麼說服他放棄計劃,儘管她並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麼,也知道他不會告訴她,就跟上一次一樣。她只是要告訴他,她已經拼命地要好起來。儘管缺了課,儘管晨昏顛倒,但書一本都沒有少讀,功課一點都沒落下。儘管張頌婷那樣問她,她什麼都沒說出去。戲那麼真,所有人都要信了。只要再給她一點時間,一切都會好起來,只要他們在一起。
等她發現不對的時候,車子差不多已經到了碼頭,拐一個彎便進了五號倉棧。果然,她腦中只有兩個字,果然。恐懼升起,她一時竟發不出聲音,什麼都沒想便去開車門。車子猛然剎停,她滾到地上,謝力下來捉住了她。
永固號如一隻龐然巨獸已在眼前,船頭朝著東面,船身上guymongeau一行字反過來寫。
她幾乎是被綁著上去的,經過悠長的迷宮般的小道,直接送進船艙。這艙房一半已在吃水線之下,只有圓圓一扇舷窗,隔著爬滿藻類的玻璃便可看見黃浦江上的濁浪湧動。
「有機會走,就走吧。」謝力一直在勸。
而她也只是反覆地問:「那他怎麼辦?」
謝力當沒聽見,只是告訴她:「這船去馬賽,到了那裡,吳先生會派人來接你。」
「我問你他會怎麼樣?他憑什麼全都攬在自己身上?!」她喊起來。
聽到這裡,謝力倒是笑了,問她:「你是傻還是中了邪?」
她不懂,怔了怔看著他,謝力便趁著這時在外面反鎖了艙門。只不過一念功夫,她十分肯定看到他的眼神暗了暗,就如方才臉上的笑容,黯淡晦澀,不光是笑她,更像是把他自己一起笑進去了。
後來,她一直在喊,聲音被輪機執行的噪音蓋過去,根本沒有人能聽見。
直至正午,她看到舷窗外的水變得清澈了些許,才知道船已經駛遠。有人來給她送飯,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南洋孩子,瘦瘦小小,面孔黝黑。她試圖與他交談,才發覺他中國話和英文都不會講,只是放下食物,便又鎖了門離開。
她毫無胃口,盤腿坐在鋪上。艙內的一切都是鐵製,與船身連在一起,每時每刻都隨著海水的湧動起起伏伏。她便也跟著起起伏伏,這節奏似乎叫她失去對身體的控制。她忽然憤怒,啞著一副嗓子,又開始喊,兩隻手拍艙門,好像根本不會痛。不知過了多久,她才精疲力竭,身上出了一層汗,又開始打冷顫。
她不得不在鋪位上躺下,整個人蜷縮起來,可這樣做了又想將自己反折過去,甚至斷了骨頭全部拆散。她自然知道這感覺從何而來,這時候又記起張頌婷的話來——你要是不喜歡,戒了就好了。幾年的老癮頭也不過難受個七八天,你這樣的,三天就成了。
三天,也不算太久,但數著秒捱過去,就會變得像三百年一樣漫長。
船上的醫生來看過她,還有那個南洋孩子也來過,但混亂中,她只聽到周子勳在跟她講話,一時只是十幾歲,一時又是死前的模樣,哭訴起來卻都差不多:「我想戒的,只是戒不掉,也想逃,但逃不掉,他們不會放過我,永遠不會,除非我死掉……」他對著她嗚咽,彷彿就坐在床邊,一雙手就要摸到她身上來。她從來沒有像這樣的恐懼,卻根本沒辦法躲開。
等到緩過來,舷窗外已經黑了,海上濃霧迷茫,不見星月。很遠很遠,隔著一萬層黑紗的地方,不知是燈塔還是浮標正幽幽閃著光。
有機會走,就走吧——她又想到謝力說的話,忽然覺得這話說得很對,這一次或許就是她最後的機會,再不走,便是永遠也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