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先生回頭:「我的人正在找他,要是找到了,你打算拿他怎麼辦?」
那一天,喬士京就張林海身邊,穆驍陽自然也會知道是誰報的信。
唐競頓了頓,又問:「是他送了周小姐上船?」
「是。」穆驍陽點頭,似乎沒有注意到那稱呼的不同,仍舊站在門口等著唐競的答案。
「是我有事對不住他,如果可以,就放他走吧。」唐競終於說出來。
蘇錦玲。此時再想起來,連他自己都覺得奇怪,之前竟然從未想到那個叫謝力留在上海的女人會是蘇錦玲。那一夜,他帶著謝力從雪芳出來,錦玲穿一雙繡花緞鞋從簷下走過去。他不知道後來還發生過什麼,但就是那一眼,叫謝力決定留下來。
「好,」穆驍陽點頭笑道,「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唐律師,我看我們合得來。」
自從啟航之後,三天過去,每日難捱的時間越來越短,直到不再出現。但周子兮卻是怕了,總是戰戰兢兢地等著,像是守候伺機而出的鬼怪。
她的手因為拍打艙門受了傷,是右手無名指的第一指節,腫痛了很久。船上的醫生天天都來看她,但她從沒跟醫生提起,只當這是一種懲罰,一個警醒,必須她自己一個人受過去,並且留個印記在身上,她才會永誌不忘,才能真的好起來。
許多次,她夢到唐競,在夢裡與他爭辯,為什麼要送她走?而且走地這樣突然?但他始終不語,只是像他們初見時那樣沉默地看著她,甚至伸出食指按在她唇上,又如從前那樣對她說:「噓——」
船早已經駛到公海,漸漸地沒人再鎖她的艙門。她在那些夢裡流過太多眼淚,有過太多的呼喊,醒來之後反倒是很平靜,自己洗衣晾曬,自己整理艙房,甚至在船上的廚房裡幫著做一些事。伙伕起初不要她做,但她堅持。倒不是出於好心,而是閒得簡直要發瘋。船漂在海上,經常一連幾日只是對著一片漫無邊際的藍幕,除去天空與海水的顏色有些許微妙的變化,其餘一塵不變,就像是時間凍在那裡,不進不退。
也是直到這個時候,她才知道謝力並沒有跟著船一起走。儘管早有預感,她還是覺得意外,他竟是與她斷得這樣徹底,不留一點聯絡。
但不管怎麼說,她要自己好起來,哪怕只是夢裡再見到他,也是無愧了。所以手上的那處傷,她寧願留著,許久才算是長好了,但只需輕揉,還是會有一絲隱痛。
當永固號泊進馬賽港時,當地已經是深秋。
那是一個傍晚,太陽一點點落下去,海面上升起淡淡的霧氣,掩去水光的閃爍。
周子兮靠在船舷往岸上看,只見一座陌生龐雜的城,三面環著山,一面向海。碼頭附近盡是船塢與堆貨棧,掛著各色輪船公司與轉運公司的招牌。再遠一些,房子依山而建,紅磚裸|露,工廠的煙囪一根根冒出來,吐出黑灰色的煤煙。
甲板上溼冷,她裹緊了身上的外套,卻忽然想起某個豔陽高照的夏日,自己也是這樣坐著一艘巨輪,靠近海角上的一座城。而在那時,碼頭上已有一個人在等待。如今再回想,簡直不敢相信時間僅僅過去了一年多一點,但認真算起來,當真就是這麼短暫。
腳下的輪機發出最後一聲嘆息,隆隆聲終於停止。整個航程,她都聽著這聲音,聽著它入睡,又聽著它醒來。此時靜下去,反倒有些奇怪。就好像下了船,腳踩上陸地,不再有漂搖湧動的感覺,也是有些奇怪。
雖說時間尚早,吳予培已在碼頭候了多時。
隔著穿梭的人流,周子兮遠遠看見他,心跳便快起來。她不知道自己會聽到什麼樣的訊息。在船上,一切都是隔絕的,但至少還能感覺到唐競的存在。途中船幾次靠港,都有給她的東西送上來,幾本書,幾套衣服,以及一些女孩子的用品。
只是沒有信,就連電報上的隻言片語,她都沒看見過。
有時候,她又開始懷疑,也許唐競已經不在了,留下來照顧她的,只是他離開之前的安排。
吳予培眼睛近視,晚一點看到她,朝她揮手,臉上帶著笑。看到那個笑容,她渾身幾乎軟下來,手裡的箱子落到地上。他還活著,她確定。
吳予培跑過去,嘴裡說的什麼,她一句都沒聽見。
「唐競現在怎麼樣?」她只是問。
「先上車吧,司機在外面等。」吳予培俯身從地上拾起箱子,避開她的目光。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忽然就不敢再問了,只是一路跟著他走出去。
腳下溼滑,水手握著酒瓶子踉蹌經過,推三輪車的商販正叫賣新收的橘子,還有操皮肉生意的女人忽然發出一陣陣莫名的浪笑,周圍各式各樣的人,擁擠而熱鬧。
周子兮在中學裡學過法語,結果現在下了船一聽,完全不懂。此地根本不像她想象之中的法國,倒好似是北非的某個地方。
兩人上了路邊一輛黑色轎車,吳先生跟司機講的還是法語。車子動起來,道路顛簸。
吳予培看她神色不定,笑著安慰一句:「你不要擔心,此地許多摩洛哥人與阿爾及利亞人,就算是馬賽本地人,口音也很重,好比廣東話,就算是我也不能說每一句都聽得懂。」
周子兮不確定這只是誤會,還是吳予培存心顧左右而言他,只能迫著自己再問一次:「他現在怎麼樣?」
吳先生看了看她,只說了三個字:「他……挺好。」
「怎麼個好法?」她追問。
吳予培卻是答非所問,摘下眼鏡,在手中慢慢擦拭,一邊擦一邊道:「上海那邊的事情都已經解決,周家的廠和房子也都留下了,一切你都不用掛心。」
「我是問他怎麼樣了?!」她莫名起了怒氣。
吳予培知道避無可避,只得解釋:「他跟了青幫另一派的頭目,兩下里制衡,也就沒事了。」
周子兮卻根本不信:「吳先生,您說話做事一向有根有據,但是今天這句話……怎麼可能?他拿什麼去交換?」
「他們幫派裡的人,就是這樣的。」吳予培只是這麼淡淡說了一句,便轉過頭去看著車窗外面。
周子兮語塞,她並不覺得事情會這樣簡單,卻也知道從吳予培這裡問不出什麼來,只得說:「那他現在住在哪裡?我給他寫信。」
吳予培不語,拿過公文包,從裡面找出一張狹長的紙條遞過來。
周子兮伸手接了一看,原來是一張電報單,上面打著的發報日期就是兩天前,內容只是告知錢已匯出敬請查收,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底下發報人留的是唐競的名字,以及福開森路公寓的地址。
周子兮低頭看著那幾個字,看了許久。吳予培對她說話,她幾乎一句都沒聽見。
「你的學費與生活費已經匯到,房子我替你在里昂留意了一處,是與幾個中國女學生同住。那裡的大學很好,而且距離日內瓦不遠,幾個小時火車就能到,我有空就可以過去看你。還有,法語學校也已經報了名,要是這半年裡你能考試通過,明年五月份就可以申請大學……」
「我知道了……」周子兮回答,將那張電報紙折起來,又遞了回去。
吳予培看著她,似是要說什麼,但終於還是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