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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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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那只是一句尋常問候,誰都捉不到他的把柄,但他卻厭惡說出那句話的自己。

時隔數年,他已是個真正的幫派中人,雙手染血,一身汙穢。她看到他會說些什麼?對他是什麼樣的態度?他根本一無所知。

大約是因為日有所思,他時常夢到她。有時是過去的那個女孩子,十七八歲,穿一件沒有腰身的白旗袍,坐在他膝上,雙手環著他的脖子,或哭或笑,任他予取予求。有時卻又是現在,甚至將來某一時刻的她,就如曾經的吳予培,或者公濟醫院的沈應秋醫生一樣,對他僅限於點頭之交,敬而遠之。

這樣夢總會叫他在夜半醒來,心裡空闊地難受。

一部分的他想要像一位真正的紳士一樣,與她登報離婚,好聚好散,但另一部分又想把她鎖在一所沒人知道的房子裡,再也不放她出去。如果有一天,真的可以再見到她,他甚至不能確定自己會做出哪一種選擇。

但天亮之後,這些事便是不能再想了。

他很忙,難得有閒便去錦玲那裡坐坐,同她一道讀劇本,看她做戲,有時甚至陪她對上幾句。當然,最主要的還是為了日內瓦來的那些信。

「我這樣常來,也是耽誤了你。」他請她幫忙,但後果也得說清楚。有他這樣一個人出入,哪怕別人對她有意,大約也是不敢近身了。

錦玲卻只是笑答:「你替我擋了那些瑣碎事情,我還要謝謝你,就這樣挺好。」

話說得雲淡風輕,就好像她調侃自己在電影裡飾演妖女:「我這樣的人怕是演不成青春玉女了,不過也不錯,差不多每部戲裡都有壞女人,能演又願意演的女明星卻不多。這飯碗,可比玉女好找。」

關於謝力,他也曾問過錦玲。錦玲只說拍《姻緣淚》的時候,謝力接送過她幾次。兩個人一前一後,坐兩輛黃包車,話都不曾說過幾句。

但唐競總覺得欠著蘇錦玲,知道她只愛演戲,本打算幫她一把,卻不想她並不需要。

起初,她演的角色還是甩不脫了那些影子,什麼娼門,什麼豔史。後來運道好,明星公司開始拍攝臘盤發聲的有聲電影。她嗓子不錯,從前在雪芳就是出了名善唱的,如今拍電影也是既能唱歌又能唱戲,於是接連演了兩個此類的角色,一個唱青衣的戲子,以及一位女歌星,演得神形俱備,色藝俱佳。片子裡還有一首歌名字叫《春江夜曲》,灌了唱片,到處在放。雖說還是下九流,但時代畢竟不一樣了。一時間,她愈加紅起來,大照片登在雜誌封面上,名字排進了「電影四大名旦」裡。

成了「名旦」的蘇錦玲名氣雖然有了,錢卻未必。最初合同里約定的十部戲還未拍完,所以電影公司付給她的報酬還是原本的那一點。除去這些,便是灌唱片與跑場子獻唱的收入。

所幸,錦玲不講排場,還是住在福開森路的公寓裡,仍舊是原本實惠的樣子,逢到唐競過去,便親自下廚,講些片場的滑稽事情給他聽,臨了卻只肯收一些細碎的禮物。

饒是這樣,欠著他的兩千元贖身錢,她仍舊分期歸還,只差一點就要還完了。

在里昂,周子兮每隔半年都會收到鮑德溫事務所寄來的資產清單,告訴她名下有些什麼,做了哪些生意,是賺了還是賠了,一項一項列得清清楚楚。

在那些文書上,她總會看到唐競的簽名,但除去簽名,就再沒有任何一個字與他這個人有關。

她在大學讀書的頭兩年,佔著抵制日貨的好處,且又是棉花豐收,原棉價格便宜,華商紗廠的機織棉紗尤其好銷,他確是替她掙了許多錢,一筆一筆全都匯到吳先生替她在瑞士開的賬戶上。

周子兮看著那些不斷往上攀升的數字,起初毫無感覺,後來慢慢品出些味道——他這是不打算叫她回去了。

又過了一年,東三省事變,訊息傳到上海,數日之內,拒貨運動便發展至最高潮,日本棉紗的交易基本停滯。不少報紙因此對華商紗市的前途十分樂觀,寶益便也照著原先的老規矩,打算跟著其他紗廠一起擴大生產。

但周子兮卻收到一封上海發來的電報,是唐競發來,說他與高經理意見相左,向她討一個主意。

在那封電報中,原因與結論闡述得很是周詳:近日華紗好銷,只是因為日本紗廠的棉紗一時無以為代,所以才會感覺供給缺乏,但東三省市場已失,中原又鬧水災,一般需要及購買力之減退殊無疑義。再加上中日中間極有可能發生的大戰,國內經濟狀況必有特殊之緊縮,固建議不要跟進增產,甚至趁此機會賣掉一部分機器。

這恐怕是幾年以來她唯一一次直接收到他的訊息,因為事出緊急,沒有去日內瓦轉一圈再到她這裡,卻也只是一段機打的文字,最後留的是鮑德溫事務所的名字與地址。

周子兮看得好笑,他唐競似乎真的只是一名替她家處理財產事務的律師,除此之外,與她再無任何干系。而且,還是個極其懂得分寸的好律師,掙錢的主意他都自覺替她拿了,碰上要賣家當,卻知道來先問過她。

可笑著笑著,她又落下淚來。

那個時候,開學不久,她才剛從日內瓦回到里昂。對於她來說,日內瓦是熱鬧的,吳先生在那裡,公使團的同事也在那裡。而且,那個夏天,沈應秋也來探親。難得中的難得,她這人一個親近的女朋友都沒有,與沈醫生倒是一見如故,十分談得來。

後來,她才知道沈應秋是孤女,從小在法租界的教會女童院長大,後來考到法文學堂的獎學金留洋。她們之間的這份一見如故,並不是沒有理由的。

再回到里昂,卻是截然不同。同住的女學生恰好已經畢業歸國,房子裡空出一間屋子,周子兮又是一個人,住在那間五層樓上的公寓裡。

「你這是怎麼了,親愛的?」只有幫忙打掃房間的法國老太太看見她哭。

「是我先生髮電報過來。」她抹去眼淚回答。

「哦,你想念他。」老太太笑起來,十分理解。

她也跟著笑,點了點頭,卻在心裡回答:可是他並不想念我。

次日,她便回了電報過去,停工,賣廠,一切由他全權做主,今後再有類似的問題,也不必特地拍電報來問了。

至於結果如何,她其實並不在乎。工廠賣掉之後,她在上海的東西便只剩下周公館以及其他幾處放租在外的房產,等她大學畢業,大約也被他處理得差不多了。到了那個時候,她就真的沒有必要再回去了。

這一招釜底抽薪實在高明,可她又挑不出他的錯來,後來發生的事更加證明他的建議確是對的。

與幾年前山東發生的那場屠殺不一樣,東北事變的影響遠遠超過了人們的估計。西曆新年過去,上海交易所裡的現貨棉紗成交量就下降了將近三成。而後,日軍出兵上海,滬上的華商紗廠幾乎全部停工。隨後的數年,整個經濟更是陷入了恐慌性的低靡,紗錠數量最多的幾家華商紗廠甚至到了開工即為虧本,不得不停工整理的地步,與之相比,寶益真可算是拋售在了最高點上。

但僅在那個時候,還沒人知道後來的事,寶益待售的訊息傳出去,來談價錢的一波多過一波,最終通盤拿下的是申成紗廠的容翰民,甚至連同廠裡的工人、職員,以及那位高經理,全都一起要了過去。

交易完成之後的酒席上,容老闆頗為得意地說,工廠、紗機、技術工人無論什麼時候都是好東西,市面上有多少,他便吃多少。

唐競聽著,不禁佩服這份豪氣,他就做不到,他只是一個庸人,看著天色,觀著山水,時刻籌謀著逃亡,哪怕那根本不是他自己的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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