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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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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別告訴,你就不說了?」沈應秋打斷他反問。

「那是當然。」吳先生回答,他這人就是這樣,信譽保證,使命必達。

沈應秋看著他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轉身洗漱去了。

走進浴室,旋開水龍頭,她聽著水聲,忽又憶起數年前公濟醫院病房裡的一幕,手術後將醒未醒的唐競,口中喚出的那一聲「子兮」。所幸自己也是要跟著去日內瓦了,她這樣想,到時候請公使團的同仁們吃喜酒,總是會見到周子兮的。她並不想做任何人的說客,一切都憑當事人自己決定吧。

就是在那年夏天,唐競收到法國發來的電報,收報地址是鮑德溫事務所,連帶著內容也十分公事化,恰如委託人對律師的要求,是周子兮請他代為安排回國事宜。

該來的總是要來的,他看著那份電報想,該結束的也總是會結束。

旅程很快安排好,船還是從馬賽出發,途徑拿波里、亞歷山大港、蘇伊士、亞丁、科倫坡、檳榔嶼、新加坡、西貢,終點卻是香港。

至於香港到上海之間這一段要怎麼走,唐競沒有告知周子兮,周子兮也不來問。他甚至不確定這一段路程是不是還有必要走下去。兩人之間似乎已有默契,她並不是要回到上海,只是見他一面,以便把最後留下的那些事處理完畢。

於是,又是一個盛夏的日子,唐競在香港皇家碼頭等著一艘法國郵輪靠岸。

陽光熾烈,空氣溽熱,碼頭上豎著各色的廣告牌,不遠處的皇后像廣場車流穿梭,行人摩肩接踵,好一派熱鬧景象。而就在維多利亞港淡藍的水面上,不時又有運載高射炮的軍艦駛過去,目的地是黃泥涌峽,英國人正在那裡修建防禦工事。一切都是那麼岌岌可危,一切又都是那麼習以為常。

頭等艙的舷梯放下來,遠遠地,他已經看見她,還是穿白裙,戴平頂草帽,時光似乎一點都未曾流逝,又好像一瞬萬年。

直到擋在前面的旅客散了一些,唐競方才發現她正與身旁一個男人講話。那是個穿白色亞麻西裝的外國人,高瘦文雅,三十歲上下。她與那人對視需得抬頭,一雙眼睛這才從帽簷的陰影下露出來,帶著些笑,顯得眼梢格外細長。

許是察覺到遠遠投來的目光,周子兮也望向唐競,然而目光觸及,卻只是朝他微一點頭,便又笑著回到那場談話中去了。

那一刻,唐競的心跳恰如碼頭上的挑夫卸下肩頭重擔的那一下,而後又虛懸在半空,看著她慢慢走近。

等到下了舷梯,與他不過幾步之遙,她卻並沒有介紹一下的意思,只是與洋紳士道別,像是別過一個好心路人。那洋紳士倒有些依依不捨,又躬身囉嗦了半天,才將手上一隻箱子遞過來。

唐競伸手去接,周子兮看一眼他的手杖,輕聲問了一句:「你可以嗎?」

一瞬間,唐競簡直要給她氣死。身後兩個保鏢已經靠上來,但他還是自己接過那隻手提箱,一路拎到車上。她成心走得慢一點,落到後面,在他身後看著他。而他在心裡罵吳予培失信,但其實也沒什麼好罵的,槍傷的事她早知道了,看見他也只不過多一句憐憫而已。

等到上了車,兩個保鏢在前面,他們倆坐在後座上。位子寬闊,中間還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唐競覺得,周子兮仍舊看著他那支手杖。他以為她會說些什麼,結果車子開出去,她只是問:「我住哪裡?」

「半島酒店。」唐競回答,原本想好的那一番遮掩便全都白費了。只是極其普通的一問一答,但他卻發現自己無法忽略她的措辭,「我」,而不是「我們」。

「我想去淺水灣,我朋友住在那裡。」她又開口。

「就是剛才那個?」他問,方才在舷梯下就聽見那人說起淺水灣,口音像是英國人。

「是啊。」周子兮點頭,並不解釋。

「一起從馬賽回來的?」唐競又問。

「這個是上了船才認識的。」她回答。

「這麼說還有另一個?」他簡直想笑。

「對,另一個直接去上海了。」她又點頭。

「中國人還是法國人?」

「混血,一半一半。」

他靜靜笑了一下,太過細節了反而當不得真。

「才從里昂大學法學院畢業,打算回去做巡捕房律師的。」她果然畫蛇添足。

「哦。」他點頭,以為她還會繼續編下去。

可她偏又不解釋了,轉過臉去看著車窗外面,好像並不介意他信不信。轎車正穿過城市中心,熱辣的陽光下,街上紅男綠女,各色商店、戲院以及熱帶植物,每一處都異常豔麗。

他趁她不備,看了她潦草的一眼,忽然就開始懷疑方才所有的推斷。他本以為自己早已經做好了足夠的準備,但真的看到聽到,感覺總還是不一樣。莫名地,他又想起從前來,她也是這樣招惹了許多人,自己偏又不動心,也是這樣不講道理地對他說,我要去弘道。

想起那些,他便知道早晚還是要輸給她,於是乾脆遷就,帶她去淺水灣。

車子離開鬧市,翻山越嶺,一邊是劈山築路留下的斷崖,另一邊是茂密的叢林。像是過了許久,才能從那綠葉之間看到一線藍色,而後藍色越積越多,終於變成一個海灣,鋪陳在他們眼前。

正是此地的旺季,酒店裡根本沒有空房間。但任何問題都可以被解決,幾個電話打出去,酒店經理趕了來,做主將海灘僻靜處一座別墅給了他們。

唐競陪著周子兮一同過去,放下行李,又寫了一個電話號碼給她。

「你要回城裡去?」她接過那張紙,看著他問。

唐競點頭回答:「夜裡在香港飯店還有飯局。」

「也好,晚上我約朋友在酒店西餐廳吃飯。」她撇下他去理箱子。

唐競覺得她像是動了氣,本想就這麼走了,眼睛看著她,腳下卻許久移不動步子,見她從箱子裡拿出裙子掛進衣櫥,便多問一句:「就這麼些東西麼,連本書都沒帶回來?你在那裡讀的什麼書啊?」

其實,他預備聽到她回答,我只住幾日就走,東西自然是少的。

可週子兮見他又拿起家長派頭,只是不屑一笑,答:「去年冬天裡昂下大雪,房子裡實在冷,課本與筆記統統扔在爐子裡燒掉了。」

唐競心裡顫了顫,開口卻還是玩笑:「你這是怨我錢寄得不夠,還是吳先生苛待你?」

周子兮停下手中的動作,抬頭看著他。

「我走了,明天再來看你。」唐競避開她的目光,轉身走出去。

汽車離開淺水灣酒店,他一路都在想從前說過的那個故事,當時她不以為然,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竟然還記得。就這麼想著,他似乎可以看到海邊別墅中的她,走到電話機旁拿起聽筒,撥一串號碼,約那位「朋友」在海灘邊的餐廳裡碰面。而後,又是夜色下,她穿著方才從箱子裡拿出來的那條裙子,半露香肩,美得不近情理……隔窗望出去,天色已近日暮,海面上霞光萬丈,他忽然暗罵了一句,執起手杖在汽車隔斷上敲了兩下,對前面司機說聲「調頭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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