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到司法部頒發的律師證,周子兮便正式成為吳予培事務所裡的一名幫辦律師,開始了自己的執業生涯。
走馬上任之前,她在家中擺了一桌酒席,以示慶祝。在座的客人自然有吳氏夫婦,以及小朋友吳淵,還有一位是朱斯年。
那一天,朱律師也不知怎的忽然起了雅興,到鮑德溫事務所找唐競吃飯。唐競自嘲如今已經沒有人身自由,乾脆把他一起帶回家來了。
朱斯年還是頭回見到唐太太,竟然這麼巧,正好帶了禮物過來。周子兮是國外的習慣,接過那隻匣子當即開啟來看,只見裡面是一對翡翠手鐲,有水有色。她是見過好東西的,一望就知道價值不菲,立即開口推辭:「這太貴重了,我不好收。」
朱斯年必定不會再拿回去,只是笑道:「你們結婚的時候,我沒能到場。唐競又把你藏得太好,一直到今天才見著。這東西是一定要送的,你若是不喜歡,就留著給孩子罷。」
周子兮望向唐競求援,不料唐競並不幫她,只是道:「朱律師的禮,你就收著吧。」
「你這話說的倒還真不見外,」朱斯年揶揄他一句,「是叫我覺得你有良心呢,還是眼光好?」
一桌人都笑,唐競也跟著笑了笑,並不多說什麼,又拿出自己賀禮來。那是一支墨水筆,筆身是珍珠白的中國漆,筆夾上篆了周子兮的名字。
「從前有人說過,做律師的都該有一支鉑金墨水筆。」他對周子兮道。許是這句話太普通,說過聽過也就被忘記了。
一餐飯吃完,吳予培又被陳佐鳴一通電話叫走了。周子兮與沈應秋一起,在院子裡逗著吳淵玩。唐競趁著這時候,請朱斯年進了書房。
門關上,他便開口:「您說吧,什麼事找我?」
朱律師果然笑道:「什麼都逃不過你小子的眼睛去。」
其實,方才看見那一對鐲子,唐競就知道朱斯年今天去鮑德溫事務所找他並非是一時興起。而他叫周子兮收下那份厚禮,也就是必定會相幫的意思了,不管朱律師求的是什麼。只是這求上來的姿態,叫他覺得有些怪異,倒好像是生分了許多。
朱斯年看出他的態度,也不再兜圈子,直截問道:「申成廠的事,你可聽說了?」
「是為英商銀行的欠款?」唐競恰好在報上讀到過一二,事情看似只是欠債還錢,十分簡單——申成以旗下第七棉紡廠作為抵押,向英商貸款三百萬,到期無力償還,銀行意欲拍賣工廠。
朱斯年點頭,他今天去鮑德溫事務所,就是為了這件事。
「借款合同是怎麼定的?」唐競細問。
「確是白紙黑字,」朱斯年回答,「合同上寫著,如果申成到期不能支付本銀及利息,銀行有權佔有並出賣抵押品,或經拍賣,或經私人契約,所得款項先支付欠款,其餘再交還申成。」
「無須通過法院?」唐競求證。
「無須通過法院。」朱斯年確認。
唐競一聽便道:「這是再典型不過的流質契約,顯然無效啊。」
所謂流質契約,即為fluiditycontract,抵押物代償條款,指的就是債務不能清償時,債權人便可取得擔保物所有權的約定。因為這樣的合同不利於借貸雙方利益的實現與平衡,自羅馬法以來便被多數大陸法系國家絕對禁止,即使擔保物的價格與債權額相當,仍可視為無效。民國也不例外,六法債權篇中已有明文闡述——押借物到期不取贖,債權人須經起訴手續,由法院判決之後,方可處置。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事情怕是沒有這麼簡單……」朱斯年輕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