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到休息日,繼續田野調查。唐競哪肯放她一個人出去,一路陪著她前往,看著她與書店老闆、店員、顧客攀談,當真覺得這丫頭是卯著勁要做岀些事情來,但這事究竟要怎麼做,又能做到什麼程度,他其實並不看好。
幾年前的那件事似乎還在眼前,鄭瑜第一次被人投告到律師公會,為的也是此類版權官司,而判決結果就是盜版方勝訴。原告證據確鑿,最後也是不了了之了。
兩人走著逛著,眼看已經到了會樂里附近,街邊有家裝飾頗為花俏的書店,掛著塊招牌上面寫著「心書館」三個字。
唐競對這裡熟門熟路,自然知道這心書館裡賣的都是些什麼書,當時就拉住周子兮,對她道:「這家就算了。」
「為什麼?」周子兮假裝不懂,只管往裡走。今日,她就是為這裡來的。
唐競不知如何解釋,忽然想起來眼前這位可是十幾歲就被校監捉到看淫|書的朋友,只怕說了她不會不好意思,反而更加起勁。想到此處,他也不費這勁了。只是夫妻同逛心書館的畫面太過耀眼,他索性藉口抽菸,留在外面等她。
周子兮倒也無所謂,徑自進了心書館,抬頭瀏覽店中的圖書。
直到唐競一支菸快要抽完,還不見她出來。起初他只覺好笑,心想這麼多年過去,這孩子的趣味倒是一直沒變過。可隔著櫥窗看進去,店堂內四處都無有周子兮的蹤影。他心中忽地一墜,即刻推門進了書店,腦中無端冒出許多不好的念頭。
所幸,隨即就聽到她說話的聲音從閣樓上傳來,唐竟抬頭,便看見她正側身沿著窄窄一道扶梯下來,身後跟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戴一副圓眼鏡,穿一身古舊的西裝,袖口已經磨出線,前胸口袋裡卻十分考究地插著一塊綢手帕。
「這是我的誠意請求,您一定考慮下。」男人正對周子兮笑道。
周子兮也十分客氣,笑答:「今天真是謝謝您,我獲益匪淺。」說完還拿了才剛印的名片出來,雙手遞上。
男人接過去,念出她的姓氏:「周小姐,哦不,周律師。」
「是唐太太。」唐競糾正,上去攙周子兮下來口氣恐怕不太好,但那人倒也不在乎,笑看一眼唐竟,又對周子兮道:「方才說的那件事,您務必考慮一下。先生要是願意一起來,那就更好了。」
唐競哪知道是什麼事,只是直覺可疑,不等周子兮開口回答,就握了她的一隻手徑直出了書館。
周子兮看出他不高興,又覺得挺高興,笑著解釋:「他叫曹季霖,就是這心書館的老闆,也是個留法的博士。本來唸的是生物,如今研究婚姻與兩性關係,寫過好幾本這方面的書呢。」
「嗯,你們留法的學生就是不同凡響。」唐競揶揄。
「其實我覺得你應該跟他認識一下,」周子兮回嘴,「你不就喜歡我們這種不同凡響的麼?」唐競語塞,只得正色問她:「那傢伙‘誠意請求’你什麼?」周子兮神秘一笑,踮起腳來對他耳語。
「不許去。」唐競一聽,即刻禁止。
周子兮偏還要惹他,又問:「曹博士說請你一起,這也不許?」唐競不理,握了她的手貼在自己身上往前走。周子兮嫌他拉得太緊,可又掙不脫,只得跟在後面抗議:「你這是做什麼?怕我跑了不成?」唐競總之是不放手,答:「可不是嗎,就怕你跑了。」兩人就這麼拌著嘴走過會樂里的巷口,離他們不遠的地方,一輛黃包車正拐了彎進去,在四號雪芳門口停下。一個穿旗袍的女人付了錢從車上下來,看到他們經過,又退回到油布車篷下。
周子兮沒注意,唐競卻是看見了的。只是閃而過的一個背影,他已經認出來那是蘇錦玲。
他當時並沒有說什麼,但駕車回家的路上卻一直在回想那個畫面—蘇錦玲忽地低頭,像是被燙了一下似的,躲到車篷後面。這並非是第一次他們在街頭邂逅,她從前也曾看見過他和周子兮在一起。不同的是,如今她已全然沒有了過去那種淡定的、寵辱不驚的態度。
是因為不想讓他看見自己又回到雪芳?還是別的什麼緣故?唐競不確定。
他們已經許久沒見了,但他每隔一陣總會打一通電話過去,問問她的近況,看她可需要什麼。雖然她總是報喜不報憂,什麼都不需要,這一回大概也是一樣,但他還是決定第二天就打電話去問一問。
像是為了叫他放心,次日一早他才剛到事務所辦公,蘇錦玲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她難得主動找他,可說的卻還是從前那些老話—接了一部新戲,角色她很喜歡,又說身體很好,一切都好,什麼都不缺。
直到最後,該說都說完了,聽筒裡靜默秒,只餘輕微的電流聲。
她忽然開口問:「你昨天看見我了吧?」
「是啊。」唐競回答。
他以為蘇錦玲會主動解釋,但結果卻沒有。空白在電話上顯得特別的長,等他想要開口問時候,那邊已經道別了。
電話擱下,他靜了片刻,終於還是沒再打回去。
隔了幾日,他到事務所辦公,秘書遞進來只信封,開啟來看是福開森路公寓的兩套鑰匙與一應租賃文書。除此之外,並無隻言片語。
那天夜裡,他陪穆先生赴宴,酒喝到半,外面大廳裡有女明星上臺唱歌。前奏才剛響起,他就聽出來是《春江夜曲》。
開嗓頭一句也像是蘇錦玲,但唱到後面,
才剛啊起,他就聽出來是《春江夜曲》。
開嗓頭一句也像是蘇錦玲,但唱到後面,他不用出去看,就知道不是。
等到席散之後,他在飯店茶房打了一通電話去福開森路。一串熟悉的數字撥出去,接線員告訴他是空號碼。
聽到這個回答,他不算太意外。有些人看似隨順,實則決絕。蘇錦玲就是這樣的脾氣。她說要做什麼,便會去做,絕不只是擺出一個姿態而已。
其實,他也很清楚,自己已經不適合再去管她的事,而她比他還要清醒。此時再回想起兩人那天的對話,真的就是告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