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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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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才將事情原原本本跟他說了,最後將那支珍珠白的墨水筆一下拍在桌上,道:「什麼時候我才能上法庭啊?」

唐競看得要笑,這才知道這孩子的願望原來如此樸素。他本想將她摟過來繼續哄,說「好好好,你要上法庭」,可又覺得不該如此敷衍。再說她要的東西也比較別緻,不似別人家的太太只是想從丈夫那裡嗲出多幾塊零用錢來,就算他說「好好好」也不作數。

於是,他還是坐下認真勸她:「倘若委託人不想打官司,而你作為律師非要人家打,也是有悖職業倫理的。」

周子兮聽他這麼說,倒是一時語塞,仔細想了想,點頭回答:「也對……」

唐競不由覺得自己好機智,這事竟然就這麼被他勸過去了,可下一句又聽見她說:「我找別的官司去。」

唐競失笑,心想莫非還是敷衍的辦法比較有用?但其實無論哪一種,他都沒經驗。身邊能拿來做參考的只有吳予培夫妻倆,吳家自然是沈應秋當家作主,他倒是不介意大權旁落,只是周子兮比起沈應秋來,那路子可野多了。

果然,她說到做到。

隔了幾日,唐競晚歸,回到家就看見書房的燈還亮著,周子兮正坐在寫字檯後面挑燈夜讀。

唐競走過去看她在讀什麼。人到了身邊,她才抬頭望了他一眼,一雙眼睛又回去看桌上的書與筆記。幾本書盡是刑法與巡捕房章程之類,筆記也是第二特院的開庭記錄。

一張皮椅子只被她佔去一小半,他挨著她坐下,她就由著他坐。他伸手抱她,她也由著他,空出一隻手摸摸他的臉,像是在說「乖」,就這麼打發了他。

唐競得了些甜頭,自然賴著不走。

周子兮倒也無所謂,趁這機會從筆跡裡找出幾個切口向他請教:「黑子是什麼?三光馬仔又是什麼?」

「黑子是便衣包打聽,三光馬仔是探員的耳目。」這些他當然懂,卻覺得給她聽見都是汙了她的耳朵,草草說完就掃開桌上的書本,將她抱到自己膝上。

周子兮卻還不罷休,把筆記簿拖回來,翻到正在看的那一頁繼續:「那探員實施誘捕,是不是可以侵犯人格自律權辯護呢?」

「不好,」他想了想,搖頭,「人格自律權在民國並未載入憲法。而且萬國禁菸會後曾有過相關規制,允許巡捕房使用誘捕手段,但細則又幾乎沒有。從這個角度入手,辯護難度太大。」

「嗯……」她應一聲便沒了下文,只顧著在本子上記下他說的那幾句話,好再去查書。

他看著她寫,才覺得不對,蹙了眉問:「是煙毒案子?吳先生派給你的?」

她不說是,也不說不是,總算放下筆,睨他一眼反問:「我一個才剛入行的新律師,有什麼挑挑揀揀的道理?」

唐競語塞,沒想到這句話轉了一圈這麼快又回到他這裡。她轉身看著他,倒是笑了,嘴唇貼上來,一雙手探下去,是明火執仗的勾引。好吧,不挑揀,他心道,相信如今的吳予培總是知道分寸的。

睡到夜半醒過來,卻發現身邊沒了人。他起身去找,人果然又在書房裡,裸身穿了他的睡衣,披著頭髮。周遭極致寧靜,縐紗燈罩透出的柔光照在她身上,一副誓將窮經皓首的架勢,那反差怕是會叫高僧也心中一蕩。

他在門口看了許久,始終沒有出聲,一時間竟有些羨慕,羨慕她還擁有這份心思與志向。不像他自己,有時候甚至懷疑所謂的規則其實根本就不存在。

比如救國會的案子,學生遊行,報章倡議,名士們頗有風骨地要求一同「愛國入獄」,遠到英國、美國、新加坡都有人為無辜被捕的七個人聲援。結果,便是沒有結果。七個人被江蘇省最高法院羈押至今,幾個月過去,起訴書還是沒有編出來。

而就在這幾日,申成的案子倒是已經有了新進展——一群律師忙了半天,申請假扣押,法院貼封條,報上登宣告,所有法律程式走完,英商銀行卻全然無視法院與其他債權人的抗議,還是如期舉行了拍賣。

五十萬紗錠,四千餘工人的申成七廠,起拍的底價僅為三百五十萬銀洋。最後也是以這個最低價格成交,由一名日本律師代表匿名委託人拍得。如果這交易真的達成,除去償還銀行的三百萬本金與利息,再扣除拍賣佣金,交還給申成的幾乎等於零。

好在穆先生自然有辦法叫任何買下七廠的人無法順利接收。

然而,每每念及此處,唐競都覺得諷刺。他不禁又想起朱斯年對他說過的那句話——記著自己是個律師。是律師,就要用律師的辦法,別總想著跟粗人比拼命。曾幾何時,正是這句話叫他茅塞頓開,引以為箴言。當然,話本身的確說得很好,只可惜這些年經歷下來,現實恰恰相反。所有那些屬於律師的邏輯推演、法理思辨、鉅細靡遺,到頭來很可能都是毫無價值的,搞到最後還是得看誰敢拼命。

他不確定朱律師對此作何感想,只知道這位師兄如今花在賭場與妓院的時間越來越長,手筆越來越大,要不是商會里幾十年的朋友交情牽絆,怕是早就決定退休不做了。

所以,也難怪吳予培會灰心,不爭輸贏,不求名氣,週末打打麻將。想到這裡,他倒是笑了,忽然體會到了吳律師的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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