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緊,慢慢來,」盧推事倒是安慰了她一句,「這案子簡單清楚,非常適合新手試水。你只需按著自己準備的,不用著急。」
周子兮趕緊謝過,這才開始讀辯護狀,頭雖然低著,但庭上幾個人的表情都已在她眼中。她開宗明義,說要替魏祝氏做無罪辯護,口才風度都只能算是不功不過。
煙毒案件的預審走的是快速程式,不涉及人證,再次開庭正式審理,卻是傳了緝毒組的包打聽到庭作證。包打聽回答捕房律師的提問,將拘捕魏祝氏的經過又陳述了一遍。與魏學林的說法不同,包打聽說是魏祝氏主動向三光馬仔兜售鴉片,被埋伏在旁的便衣探員人贓並獲。
輪到周子兮,她問包打聽:「三光馬仔是什麼?」
「就是華捕的眼目。」包打聽回答,上下打量她一番,又轉頭與捕房律師相視一笑,那點不屑已掩飾不住。
旁聽席上亦起了幾聲笑,大約都沒見過這樣的女律師,年紀輕輕,什麼都不懂。盧推事蹙眉,敲了敲法槌,驚得魏學林一跳。他四下張望,一臉憂慮,心裡多半在想,便宜果然是沒有好貨的。
周子兮卻知道這槌聲不是衝著她來的。包探大多江湖出身,而她早做了功課,知道這位盧推事最看不慣這種街頭做派。
「此處是法庭,」她提醒那包打聽,「法官大人坐在上面,您作為執法探員,請務必使用符合規範之語言。」包打聽對她本就態度輕慢,此時聽她這麼講,更覺得是胡攪蠻纏,只是看在推事面上才點頭認了,無奈平日說慣了切口,一旦改正簡直話都不會講。
「由緝毒組便服外勤主持,其眼目協助偵破。」倒是周子兮幫了他一把。
「沒錯,」包打聽順水推舟說下去,「由緝毒組便服外勤主持,其眼目協助偵破。」
「所以這眼目是在哪裡遇到的魏祝氏?」周子兮忽然問。
「如口供上所寫,是在弄堂口,」包打聽十分肯定,「魏祝氏向過路人兜售煙土,人贓並獲。」周子兮並不反駁,適時請上被告這邊的證人個與魏氏母子住前後樓的鄰居。
鄰居陳述魏祝氏被捕之前是在天井裡洗衣服,三光馬仔找上門來,說是魏學林的朋友,聽說魏在樓上睡覺,便問有沒有多餘的煙土,他願意出錢購買。魏祝氏猶豫,怕兒子知道了怪罪她。三光馬仔便約她在同堂口見面交易。魏祝氏這才拿了家中的煙土出門,剛出家門就被抓了。那鄰居是個排字工人,讀過些書,話講得清楚明白。兩相比較,更顯得包打聽的證詞有問題捕房律師看不下去,插了一句:「周律師恐怕不知道,煙毒案件較其他犯罪不同,自萬國禁菸會之後,此種特情偵查手段即廣為使用。要是連這也有異議,恐怕第第二特院所有的煙毒案子都要翻案了。」
「我對緝毒組使用誘惑偵查的手段沒有異議,」周子兮看著他回答,「但誘惑偵查又可細分為三種,犯意引誘,數量引誘與機會引誘。本案顯然為犯意引誘,您沒有異議吧?」捕房律師功課做得不夠,愣了愣才意識到不對,堅稱魏祝氏早有犯罪意圖,緝毒組的此次行動只是為她提供了一個機會,並非促使原本清白者犯罪。
兩人由此好一番唇槍舌劍,爭論犯罪構成要件的主觀說與客觀說。
周子兮從誘惑偵查之法理入手,認為關鍵在於被誘捕者的主觀意願。如果警方僅是提供機會給原本有犯意的人,即屬於合法使用誘惑偵査範疇。如果被誘捕者本無犯罪的意圖或傾向,其罪行完全由執法人員誘使而形成,則應視作警察圈套,同未成年、精神疾病、緊急避險以及正當防衞樣,可作為無罪辯護之理由。民國雖尚無判例,但控方既然援引萬國禁毒會的規章作為使用誘捕手段的依據,那不妨也參考下禁毒會發起國的判例,比如美國最高法院1932年索里爾斯售烈性酒案。
最後,她指向被告席上的魏祝氏,如此總結:「本案被告裡腳,不識字,以縫補洗濯為生,本身並不吸食鴉片,也無有任何犯罪記錄。此次出售鴉片顯然是人為製造的犯罪事實,與緝毒組查明和打擊犯罪的宗旨全然背離。」捕房律師見她這樣,也認真掉起書袋。當然,他本人是站在「客觀說」那一邊的。緝毒組的抄沒筆錄遞上來,從魏祝氏衣服裡抄到鴉片煙泡的記錄清清楚楚。「誠然本案被告是一位年五十五歲的婦人,以往並無前科,但用過去的犯罪記錄來證明被告後來有無犯意,這種說法與龍博羅梭天生‘犯罪人’那種過時理論又有什麼不同?」他質問周子兮。
沒想到周子兮卻不接招,只是點頭反問:「的確,本案被告是一位年五十五歲的婦人,那抄沒筆錄上為什麼沒有女抄手的簽字與警號呢?」筆錄就在眼前,白紙黑字,唯獨缺少了女抄手這一項。這種疏漏在包探辦案中司空見慣,但若嚴格按照規程,就是無效證據。捕房律師又是一愣,還要再辯。盧推事卻覺得已經夠了,舉手示意兩人噤聲。
周子兮即刻閉嘴,抬頭望著庭上,十分乖「由此案可見,緝毒組在使用特情偵查手段時有諸多不規範之處。對於煙毒案件,誘捕可行,但所設之套本身不能作為控告罪犯的證據。」盧推事看了一眼巡捕房那邊的二人,然後擊槌宣判,「被告魏祝氏本無出售鴉片的意圖,販賣之罪名不成立。但其明知為煙土而持有,故處罰金三十元以示懲戒。如易服勞役,以一元折算一日,退庭。」
周子兮心中雀躍。被告席上的魏祝氏還懵懵懂懂,直到被解除械具,才喊著「青天大老爺」放聲哭出來,就地跪下要給推事磕頭。魏學林過來攙扶,嘴上安慰道:「好了好了,我這裡一百日,再加你的三十日,你只要去做一百三十天勞役就可以了。」
周子兮早就知道魏學林是什麼貨色,但此刻聽見這句話還是氣得要死。「你叫你母親替你去服勞役?!」她看著魏學林質問。
兒子一臉理所當然,並不覺得自己有錯。
旁邊的母親已經替他找到理由:「他身體差呀,要是他去做,肯定撐不住的……」周子兮也是無語了,謝也不要他們謝,收拾起案卷簿冊就出了法庭,走到外面街上還是不忍,又轉回去替他們繳罰金。可進去一問,才知道盧推事已經把魏學林的案子也核了一遍,將原判「一百元罰金或易服勞役」改成了「限令三月內戒絕煙毒」。
周子兮這才氣順了一些,轉身往外走,遠遠看到盧推事正俯身在書記員那裡簽字。
她本想上去致謝,但才剛走過去,推事已開口對她道:「這回做得不錯,下回就不是新手了,不用再裝受欺負的樣子,你不需要。」
周子兮一震,自知耍小聰明被戳破,但推事的這句話似乎又有些稱讚的意思,叫她內心小小雀躍了一下。她還想再說什麼,可人家看也不看她,已經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