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律師告訴他,容翰民的說客求到南京,實業部便要財政部調款三百萬,準備接管申成,改為國營。理由彷彿是資不抵債,管理混亂。而且,他們想要的還遠不是第七棉紡廠這麼簡單,而是整個申成數千萬的產業,預備付出的代價卻只是區區三百萬而已,這算盤可就是打得太好了。所幸後來聽說穆驍陽也插手要管,財政部又只湊了兩百來萬,這才作罷。
洋人,官家,幫派,唐競一個個數下來,不禁覺得諷刺。對於實業商人來說,這三者當中隨便來自哪一方的覬覦都是無妄之災,但好在如今覬覦申成的不止一方。各股勢力暗流湧動,互相較量,結果反倒架出一隅空隙,叫容翰民喘過了這口氣。
「這樣的市面,北方眼看又要打仗,延期一年,籌款三百多萬……」朱斯年搖頭,後面的話不用說出來,彼此都明白。
事情其實遠遠沒有了結,幾方債權人的態度都已經很清楚。再增加貸款額度是不可能的,如果一年之後容翰民還是無力清償所欠英商銀行的本利,幾家華資銀行就準備以銀團方式參管整個申成紡織系統。
這個結果,穆先生當然樂見其成。但以容翰民的性格,很難說能不能接受得了,但這卻也是現實中最好的辦法了。總之,蕭條的還是繼續蕭條,覬覦的還是在覬覦,苦苦掙扎的卻不知還能掙扎多久。
宴席一直到午夜才散,唐競離開時在電梯裡碰到喬士京。起初只是尋常寒暄,直到電梯門合上,轎廂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喬秘書忽然道:「你那個唐人街的朋友回來了。」。
這句話來得實在突然,唐競怔了怔才明白這是在說謝力。
「他現在做什麼?」唐競問。
「跟著錦楓裡的大小姐,」喬士京回答,「什麼都做。」
電梯門再開,這對話便告結束。兩人道別,分頭走了。
唐競駕車穿過夜幕下的城市,遠近霓虹閃爍,還是那種叫人不知今夕何夕的繁華,彷彿根本沒有一觸即發的戰火,或者大廈將傾的危機。
許多舊事在眼前重現,他看到暗處蟄伏的眼睛,像是等著最後清算的時刻。腦中又轉出那個念頭來——離開上海,一走了之。那樣的話,所有這些事便都與他無關了。
經過魏祝氏一案,周子兮品出些做茶館律師的味道,更加欲罷不能。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她都覺得這是她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每一天都是時光飛逝。
此後兜來的幾樁生意,多半還是煙毒案子。其中一件的委任人名叫王爾曼,在亞培爾路被緝毒組的便衣包探盯上,以疑似有煙毒交易為由對他進行搜身。根據包探的說法,當時從他身上搜出一小包嗎啡,共計三格蘭姆,於是將其拘捕。本來只需繳納數十元罰款就可獲釋,但王爾曼卻是個頂真的,在預審時就大呼冤枉,拒不認罪受罰,被捕房一直拘押至今,已有一週之久。
與他同住的朋友在茶館找上週子兮,要說證據也沒有,只是反覆打包票,他們倆都是勤工儉學,白天上學,晚上做工,下了班就在一個亭子間裡睡上下鋪。王爾曼沒有煙癮,不久前才剛與父母斷了關係,從家裡搬出來自立,根本沒錢去消費那些東西。
「你們做的什麼工?」周子兮問。
「在舞廳裡伴奏,」小號手回答,「爾曼彈鋼琴,我吹小號。」
周子兮又問:「他被捕是什麼時候?」
「下了夜班從舞廳出來,」小號手想了想,「總歸過了十二點了。」
「你們演出時穿什麼衣服?」周子兮又問。
「西裝皮鞋。」小號手脫口答道。
「上下班路上也是這樣穿?」周子兮又確認一次。
小號手點頭。
半夜,舞廳,西裝革履,鋼琴師大約被當作了公子哥。話問到此處,周子兮對事情的緣由已有大致的瞭解。正如吳予培所說,從前收煙館的稅金,現在收禁菸的罰款,無論哪一種都是一筆好生意。
於是,她去捕房調取了案卷與物證記錄,其中果然只有簡單幾句話的敘述,沒有畫押,更無拍照取證。最關鍵的是,那辦案包探名下當日入庫的物證數量與記錄裡的對不上,所缺的剛好就是三格蘭姆。
證據到手,庭審亦進行得十分順利。那一堂的主審剛好又是盧推事,改判了被告王爾曼無罪開釋,甚至還當庭聲斥了辦案的包探——不依法令搜尋他人身體,違規辦案,假造證據。
又贏下一樁官司,周子兮自然十分高興。更叫她受寵若驚的是,王爾曼案過後不久,吳予培與另兩位資深幫辦律師不知為了什麼案子忽然忙起來,將事務所裡原本許多庶務工作交給她做,她有一陣沒去茶館,竟有人找上門來,指名道姓要請她代理訴訟。
但幾句交談下來,又叫她不知說什麼才好。先後找來的幾位客人一個個地告訴她,之所以慕名而來,是因為聽茶館裡的律師說,此地有一位姓周的女律師,在巡捕房與特二法院都很認得人,有辦法贏官司。
起初,周子兮還被這話噎得一愣,心想自己才剛贏了兩樁小到不值一提的案子,怎麼就有這樣的傳言出來?
但再一細想,也不奇怪。在那些茶館同行的眼中,她這樣的女人加新手,大約就是不應該贏的。所以只要她贏了,便會引出這樣那樣的聯想,彷彿打的不是官司,而是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