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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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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許多年相安無事,直到這一次,」穆先生繼續,「我知道張林海還存著這份心思,卻沒料到他真能投了日本人。張帥到底還是張帥,空城記唱得徹徹底底,只剩下面零星幾個門徒,什麼都沒問出來。可這生意做起來,不是我的初衷,若說是就此不做了,也不是我能做主的。」

星洲旅社的顧景明大約就是那幾個門徒之一,也許就是因為一個女人,落在了後面,被這一邊處決,或者那一邊捨棄。

但穆先生說沒料到,唐競卻並不太意外。他知道這種事張林海完全做得出,而穆氏宗祠在華界浦東,航線也在人家的艦炮底下,張帥遞出的這份投名狀實在豐厚,一次五百架飛機那樣的豐厚。大戰在即,官家絕不會同意。而既然禁菸局的位子既然授予了穆驍陽,壓力便都在穆先生這裡。

唐競琢磨著許久不語,心中倒也清明。當年挽留他,就是為了控制錦楓裡。而如今,錦楓裡是要反了,用他的時候也就到了。

可穆驍陽卻不明說,又話起當年來:「想我十幾歲的時候從浦東鄉下出來,在碼頭賣水果,從早晨起來就得跑到街上去,一站站到天黑。那個時候,眼睛總是盯在那些開汽車的小開身上,心想要是有一天能變成他們那樣就好了。後來卻又反過來了,隨便看著一個平安喜樂的普通人,哪怕只是街上推獨輪車的小販,心裡就想要是有一天可以變成他們一樣就好了。可是這種念頭,想想也就罷了。這年月根本就沒有平安喜樂的普通人,要保家人平安,你也只有朝上面爬上去,一直爬上去。可結果到了上面一看,比下面還要齷齪。而且就好像印度人舞蛇,不管它樣子再兇,牙齒再毒,總歸是跟著人的笛子走,世道就是這樣。」

唐競聽著,辨出這話裡的意思。穆先生都自比是蛇,那他更不可能置身世外。所有的底細都已經跟他交待了,他也就等著聽下面的吩咐,如何保他的家人平安。

如此想著,竟也十分平靜,不管要他去做什麼,他去做就是了。

但穆驍陽接下去說的話卻是他完全沒想到的:「小犬即將出發去美國,你們夫婦也同船走吧。艙位已經留出來,你今日即可去國泰辦妥船票。維宏他年輕莽撞,又是頭一回遠行,到了那邊天高皇帝遠的,我管不了他,所以還請你們務必替我照應一下。」

唐競大大的意外。黑暗中,他看著穆驍陽,一時語塞。

穆先生卻任由下面臺上唱了幾句,才又問他:「不知道你能不能答應?」

「多謝先生了。」唐競頓了頓,終於說出話來。

「謝就不必了,」穆驍陽還是溫和地笑著,而後添上一句,「如今外面這個世道,離開船還有幾日,又要看戰事如何發展。我也不知道是否能保你們成行,各自小心吧。」

許是昨夜淋了雨,又或者是因為失眠,一整個上午,周子兮都在房間裡睡著。

昏沉之間,她腦中又出現那個地方——碼頭,棧房,遠洋貨輪。忽然間,就想起來了。多年以前,她就是在那裡被送上永固號,一路去往馬賽。

真的想起來又覺得難怪,之所以在記憶裡遍尋不得,是因為這部分往事屬於一個特殊的時期,長久以來一直被她封存在那裡,卻又從不忘記。

她蜷在被單下面,揉著右手的無名指,彷彿看見自己身在拘留所的囚室裡,於亦珍就坐在對面,而她正對她道:「記著我們今天說的話,我會再來看你。」

中午,隔壁鮑太太派人過來敲門,說已經叫了午餐上來,請她過去一起吃飯,一起聽無線電裡播報的戰事。她開了門,客氣婉拒。她與鮑太太幾乎不認得,只有個潦草的印象,對方是個挺高傲的白人女子。許是男人都不在,外面又要打仗,才想到要她做個伴。但這共進午餐,兩人都難受,大可不必。

關了門,便了無睡意。她回到臥室裡,看到自己的筆記本還在茶几上擱著,看了許久,終於還是走過去,找到於母留給她的電話號碼打過去。

那邊是一家菸紙店,接電話的是店主人。

「於家師母?」人家回答她,「不用去叫了,剛才她在此地接了一個電話,就趕到巡捕房去了。」

周子兮心裡一震,問:「您知道是什麼事嗎?」

「作孽啊,」那邊語氣誇張,「她聽完電話當場哭出來,是她女兒在拘留所裡上吊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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