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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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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星洲旅社二樓的一間小屋,窗簾只拉開一條縫,房內半明半昧,氣味渾濁。謝力已經穿好衣服,將手槍掖在右側褲腰後面,再用外套蓋住。雖然,他今天所要做的只是望風,但對他來說,配槍早已經成了一種習慣。

還記得昨夜在隔壁房間裡商議,燈光昏暗,樑上吊下來一隻電燈泡不時閃爍一下。派給他望風的任務,他點頭,心中多少有些慶幸。但轉念又覺得這份慶幸來得毫無理由,如果叫他做別的,他會拒絕嗎?

他才回來不久,好不容易找到這個事情。他著急要掙一筆錢,根本沒有挑選的餘地。

在北方,他給人做警衞。中國人,美國人,還有國籍不明的猶太人,在這些僱主當中,有做官的,也有做生意的,或黑,或白,唯一的一個共同點便是有錢,連帶著那條命也矜貴起來,在這亂世中分外惹人垂涎。

他生意不錯,信譽保證。他甚至在哈爾濱安過一個家,或者更準確地說,一個類似於家的地方。他在那個家裡養了一個女人,為她置辦全套傢俬,供給她家用,叫她穿小鳳仙領子短襖與平底繡花緞鞋。

那時,他的僱主是一個猶太人,幾乎擁有當地所有最好的地皮。而他的工作是每夜護送富商的兒子出去演出。那是個二十出頭的猶太青年,才剛從法國的音樂學院畢業回來,彈一手他聽不懂卻也知道難得的好鋼琴。他站在後臺聽過許多首曲子,背地裡叫人家鋼琴家。甚至有一次,兩人聊天,他說起自己的往事,鋼琴家在琴鍵上敲出一段旋律來,說是送給他的。他聽不懂,卻也知道是好曲子。

他們倆是一起被日本人抓起來的,關了一陣再放出來,他聽說鋼琴家已經死了,也許是因為富商支付贖金不夠爽氣,也有可能是鋼琴家沒能熬過去。報紙上寫著,找回來的屍首瘦得好似一具骷髏,手指都被切完了,早就一根根寄到富商家裡去。

他看著那些描述,只慶幸自己沒有被人這樣折騰的價值,左右也不會有誰替他付贖金。

輾轉回到家中,才發現那棟小樓早就換了主人,女人也已經不見蹤影。向左右打聽,人家只答一句不知,在這樣的年月,似乎也是很平常的事情。

他一無所有,便去賭錢,小贏了一些,吃一餐飽飯,而後在街上兜兜轉轉又走到馬迭爾戲院門前。只要人在哈爾濱,他便總上這裡來,雖然已許久沒有看到蘇錦玲的電影。他猜她大約已經嫁了人,不再出來演戲了,仔細算一算也是應該如此,她是該有個家,生幾個孩子。至於嫁給誰,他不願去想。

那時,夜幕早已經將臨,三月份的哈爾濱還是冷得很,他在戲院外看到一張巨幅電影海報。海報上是上海新近躥紅的女明星,一張面孔畫的有兩層樓那麼高,他一時辨不出那女明星是誰,也沒有看到蘇錦玲的名字出現在下面小字裡。

他只是覺得冷,還是買了票入場,坐在黑暗裡看陌生人演電影。那部片子叫他越看越氣,這角色分明就該是她的。他甚至可以想象她代替銀幕上的女明星,念出一樣的臺詞,那樣唱,那樣笑,那樣哭泣。

他發現自己竟然還清楚地記得她從前的樣子,記得她出現在雪芳的天井裡,臉龐被室內透出的燈光照亮,微微低著頭安安靜靜地走過去,記得陪她坐一輛黃包車,去明星公司在虹口的片場拍她的第一部電影,以及後來恩派亞戲院的那場首映。

那一夜,在戲院大廳裡,他們看到唐競與周子兮。她望了他一眼,有些倉皇的樣子。他這樣一個破馬張飛般的人竟然即刻會意,對她說:「你可要吃什麼?我這就去買。」

等買了飲品回來,遠遠地隔著人群,他看到她對唐競的一望,回想起那時心頭的感覺,竟然還像昨天一樣清晰。

回到此刻,銀幕上又似是她的雙眼對著虛空處的誰人含笑。他看著那目光,便知道她過得不好,卻不知自己應該惋惜還是慶幸,只是舉目望著,忽然想,也是該回去了。

只可惜上海不是哈爾濱,此地有此地的規則,最受歡迎的警衞是外國巡捕,其次是幫派人士。他這樣一個無姓名的人,做不了這樣的事情。更何況人家問他要一個引薦,他只能告訴他們,他的最後一個僱主死在日本人的監獄裡。

他於是又去賭錢,在這裡打麻將,去那裡推牌九。他十分注意分寸,總是有輸有贏,贏的稍微比輸的多一點,又不至於多到引起懷疑。但他需要錢,更多的錢。

直到那一夜,他去虹口一傢俱樂部裡的地下賭場玩德州撲克,最後收手,到賬房換了籌碼,準備離開的時候,卻被兩個打手攔住。

「你們做什麼?」他問。

其中一人對他笑道:「你不要怕,我們老闆請你聊幾句。」

他辨不出那笑的真假,在記憶中搜尋,亦確定自己方才並無破綻,贏的也不算太多。他不知道為什麼此地的老闆要見他,直到被那兩個人帶進後面一間房內。因是地下室,靠牆只有一扇假窗,裡面掛著畫,看起來當真像是一扇窗的樣子。旁邊擺著一張煙榻,榻上歪著一個女人。聽到聲音,面孔轉過來,才知是張頌婷。

「謝力,真是長遠沒見了。」張頌婷坐起來,對他笑了笑,穿一身寬袍大袖的褲褂,腳上那麼巧,亦是一雙平底繡花緞鞋。

「大小姐。」謝力開口,低頭看著那雙鞋子。

「坐吧。」頌婷揮揮袖子指向自己身旁。

謝力不動。

「都是麻將桌上的朋友,拘束什麼?我又不會把你怎麼樣,」張頌婷仰頭看著他,「有件事我到現在還沒弄清楚,那時究竟是你作假,還是世上真有牌技好這麼回事?」

謝力聽她這麼說方才笑出來,答:「就好像變戲法的都有個規矩,有些事是不好說出去的。」

「你如今就靠變戲法過日子啊?」張頌婷便也順著他說下去,笑得有幾分魅惑。

謝力這才挨著她坐下,嘆一聲道:「日子是過不了,餬口罷了,還想請大小姐指一條發財的路。」

今日,他之所以會在此地,便是因為這句話。張頌婷聽見他要找事情做,就提起星洲旅社。

「大小姐要什麼樣的人?做些什麼事?」謝力記得自己這樣問過。

「什麼人?什麼事?」頌婷卻帶著幾分調笑回答,「當然都是沒有身份的人,誰付得出酬金,便為誰做事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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