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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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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採買起來,有唐延的一份,便也有吳淵的一份,左右這些總歸無關時局。

也就是在那一年,蘇錦玲又出來拍電影,一部戲隔了好幾個月才在唐人街的戲院上映。她在其中演一個配角,海報上名字印得很小,幾乎與背景同色。但也是奇怪,唐競從戲院門前經過,還是一眼就看到他買了票,與周子兮一起去看。兩人坐進放映廳,在黑暗裡等了很久,才看到蘇錦玲出場。儘管臉上化了老態的妝,穿著也往臃腫那裡靠,但她還是演得認認真真,蹲下再站起來的時候,用手拄著膝頭,與鄰居說閒話時,促狹地擰著眉,嗓子幾乎聽不出原來清越的聲音前排有人在說:「真是作孽,從前的銀幕第一妖女,現在變成銀幕第一老太婆了。」唐競聽著,起初也為她惋惜,看到後面才覺得大可不必。她是真的喜歡演戲,也是真演得好。也許就像她曾經說過的:既然是演戲,要的就是與自己不像。他忽然覺得,她這樣一個人其實會比那些紅極一時的花旦走得更久遠。

而只要她演一日,他便會看一日,替另個人做她遠隔萬里的影迷。

再過一年,歐戰開始,租界失去了大半保護,情勢變得更壞。

年未傳來訊息,高三分院院長在自家宅前被槍殺。數月之後,法租界內的兩所法院被強行接管。

唐競曾經想過的最壞的情況一一應驗,他很想知道吳予培如今作何感想,卻也明白對吳法官來說,不管是信件還是電報都不安全,他所能做的只有通過鮑德溫瞭解些上海的近況。

公共租界內的情形也並不比法租界好多少,先是有人在兩處法院內投放炸彈,特院刑事庭庭長被槍殺在回家的路上,緊接著高二分院院長被綁架,生死不明,而後又有更多法官、檢察官、書記官遇襲。

至此,留存在租界內的所有中方法院已經名存實亡,只有招牌還象徵性地掛在那裡在那些通訊中,唐竟幾次催促鮑德溫儘快啟程回國。但不知為什麼,鮑律師今天拖著明天,一直沒動地方。這一拖便拖到了珍珠港之後,日軍佔領租界,孤島淪陷。

太平洋戰爭開始,上海變得像一個與世隔絕的黑洞。報紙、電臺、新聞紀錄片,唐競與周子兮盡力蒐羅著一切可得的訊息,每日兩次郵差經過的時間,總要往窗外翹首以望。

時隔許久,才收到一封上海來的信,紅十字會的信封,寄自龍華集中營。

寫信人,是鮑德溫。

裡面只有一張短箋,按照日本人的規定寫著二十五個字,一個不多,一個不少。沒有久別之後的寒暄敘舊,鮑律師用兩人之間曾經簡寫公文的口吻敘述,說自己與前妻斷了聯絡,只能請唐竟代為尋找,最後所知的地址如下云云。

唐競這才知道鮑律師已經離婚,他找到那個地方,再一點一點打聽過去,最後才問到前任的鮑太太已經搬去了田納西州的孟菲斯。她已經改嫁,新丈夫開著一間工廠,生活得很好。鮑律師的那個孩子上了中學,已是一個少年的樣子。唐競看到他幾乎不認得,他卻還記得唐競。

那裡是南方,又是小地方,路上看不到第二張華裔面孔,他們這樣三個人簡直找不到一個可以談話的地方,只能在火車站的月臺盡頭聊上幾句。

「你知道他為什麼不回來嗎?」前任鮑太太語氣有些尖酸,顯然想起那個人來還是意難平。

唐競自以為會聽到一個女人的名字,鮑律師那些年也確是風流得很,他已經在猶豫是否要告訴她,多年以前某個颱風天的午後,醉酒的鮑德溫對他傾訴,自己如何不捨得她離開。

但前鮑太太的自問自答卻完全出乎於他的意料:「他在這裡是個被吊銷資格的律師,我也是後來才知道,這就是為什麼他當年會跑到上海去。」唐競怔了怔,但轉念卻又不那麼意外了。

那座灘塗上的城,去那裡冒險的異鄉客總有各種各樣的不得已。

等他上了回程的火車,鮑太太已經離開車站,鮑律師的兒子卻又轉頭回來。

「都當我忘記了,其實我是記得的。」少年上車找到他,沒頭沒尾地說。

「記得什麼?」唐競問。

「上海阿媽,」少年回答,「還有,江海關大樓的鐘聲。」唐競笑了,又問:「你喜歡那裡嗎?」

「說不上喜歡,也說不上不喜歡,」少年彎起一邊嘴角,那表情像極了鮑德溫,「也是因為在上海的那幾年,我才實實在在地知道世界地圖不是騙人的,世界真有這麼大,有各種各樣的人,五顏六色,講著各種各樣的話。不像這個地方,太小了。」火車開了,少年在站臺上揮手。唐競看著他,忽然又想起從前,太平洋彼岸那座城市,幾次戰爭之間難得的黃金年代,以及錦楓裡治下的賭場裡,初見時的鮑德溫。

不管鮑太太說了什麼,他還是覺得鮑律師之所以遠渡重洋,其實並不是因為在美國不管鮑太太說了什麼,他還是覺得鮑律師之所以遠渡重洋,其實並不是因為在美國混不下去。那樣精怪的人怎麼會有混不下去的地方呢?只是有些人是註定會遠行的,正如眼前這個少年,同父親一樣,也是會遠行的人,或早或晚而已。

回到家中,他給鮑律師回信。但信寄往龍華集中營,就再沒有任何訊息了,也不知對方收到沒有。可能收到了,那下一次二十五個字的機會自然不會浪費在他這裡。

可能沒收到,那麼也就沒有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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