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立新果然有些得意,呵呵笑道:「可不是嘛,南京來主持肅奷的那位好一個護衞森嚴,在此地的住處就有好幾個,不定時輪轉,務必叫別人不曉得他在哪裡。」
「再森嚴也瞞不了你啊。」唐競捧他一句。
崔立新倒是謙虛了,兩下望了望才道:「我也不是都知道,只曉得其中之一是何宅。」
「何宅?」唐競又問一句。
「從前商會里的老人,你大約也是認得的,」崔立新回答,「如今當家的是他兒子,在財政部會計司做事。」
名字還不曾說出來,唐竟已經猜到,那個人是何世航。
那日回到家中,周子兮也是才剛進門不久。天氣冷,她一雙手已凍得發僵,但事情一點都沒耽誤,在檔案室待到關門,又跑了幾個地方核實已經整理好的證據,結果果然啼笑皆非。
所謂偽造文書,的確是吳予培做了假證件,但目的是安排暴露了的抗日人士經由香港或者澳門轉道去往重慶。
所謂販賣兒童,是他協助辦理過好幾宗收養兒童的手續。那些孩子有些是孤兒,有些有父母,但出自猶太隔離區,因為區內的境況實在惡劣,家人無奈至少希望能將幼兒送出走。
所謂與納粹奧匈領事過從甚密,亦是與救助猶太人有關。而且那位領事根本不是由納粹政府派遣,而是上海的奧地利僑民自行推舉的。那領事的本職是一位建築師在此地頗有名氣,若是能出來說話,倒是名頗有分量的人證。只可惜案子拖了太久,人家早已卸任離開。周子兮只找到他的秘書,秘書聽說這件事,答應往布拉格發電報過去。但畢竟路途遙遙,又是戰亂剛歇的時候,那封電報能不能被收到,又會不會有回覆,都不一定。
唐競焐著她的雙手,聽她一一說下來,知道要駁斥這些罪狀雖然需要花不少時間精力下去,尋訪證人,蒐集證據,但也並不算太難。
難的是最關鍵的那一樣東西——吳予培曾經給他看過,被捕之後交上去卻又被視而不見的那一紙任命。
正如崔立新所說,這些案子都在法院與鋤奸委員會手中,只要他們一句話,就能讓人無罪開釋,或者死路一條。
而如今在任上的法院院長是鄭瑜,肅奸的首領住在何世航府上。
雖是同門之誼,但鄭律師老早就證明過自己,只要有錢有利,她什麼都做得。而何公子的動機就更加充分了。唐競不禁想起多年前那場夜宴,當時容翰民還在世,請客答謝所有在申成拍賣案中出過力的人。
在那天晚上的飯桌上,何世航就曾說過,是新興輪案讓他家經營幾十年的輪船公司破產倒閉,父親何至來也在案子結束之後不久中風去世。
想明白這些,吳予培入獄的真正原因也就昭然若揭了。
次日,周子兮還是去抄錄文書,查核證據。唐競卻是無奈,兜兜轉轉還是得回去找穆先生,有些事已不是法庭上的幾句話就能解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