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上一名穿黑袍的法官與兩名陪審推事,周子兮走向辯護人席位的時候,已在其中看到一張熟面孔,竟是盧推事。
盧推事也還認得她,微微朝她點了點頭。周子兮回以致意,不禁想起自己的過往,似又聽到那一句——下回就不是新手了,不用再裝受欺負的樣子,你不需要。
今天,就是「下一回」了。
她坐下,收拾心情,將所有程式與細節在腦中過了一遍。的確,正如唐競所說,這案子明面上的事情都是她坐的,這個主辯,只有她最適合。
羈押室的門開啟,被告被法警帶了出來,
法官宣佈庭審開始,書記官朗讀案由,法官核實被告身份,檢察官陳述起訴要旨,再到被告方答辯狀,每一個環節進行下來,旁聽席上都有嗡嗡聲起,直到沸沸揚揚,總要一陣法槌才勉強壓制下去。與其說是聽審,更像是菜市口看當街斬首的熱鬧。
而後進入法庭辯論,檢察官一一舉證,偽造文書,販賣兒童,走私,通敵,十餘箱書證,以及各路人證輪番上場。周子兮一一招架,與預想的一樣,控方有直接書證,而她手上的大都只是間接證人。
說到營救抗日人士,有些死了,有些下落不明,真正的當事人能出來作證的只有一個陳佐鳴。
旁聽席上開始有人認真議論,而檢察官反駁道:「縱然屬實,充其量也不過就是襄助友人,完全是私宜關係,難已認定是有功於抗戰或有利於人民之行為。」
直至講到協助轉移盟軍設在真如的電臺,周子兮說:「自電臺遷出真如,此後半年中一直就在畢勳路十七號的閣樓裡,也就是被告的家中,直到……」她停了停,才繼續說下去,「直到被告的汽車被炸,時年七歲的幼子死在那場爆炸中,疑為電臺暴露,方才再次轉移。」
與方才的喧鬧不同,旁聽席上反倒一陣肅靜。被告席上的吳予培亦只是微微低頭,避開旁人的目光。
檢察官似乎也覺得異樣,隔了片刻才開口駁斥,所說的亦不出乎於他們的意料之外:「關於被告曾協助抗戰,根本無從證明其為絕對確鑿,辯方所說均是推測想象,空言主張,不可採信。」
旁聽席譁然,噓聲四起。
周子兮站起來道:「被告協助抗戰,是有絕對確鑿的證據的。」
「什麼證據?」檢察官與法官幾乎同時發問。
「被告在戰前已接受南京方面的秘密任命,」周子兮說得一字一句,「擔任高三法院刑事庭法官,戰時繼續留任上海,甚至包括在必要時接受敵方指派的職位。」
「這只是被告在自白書中的一面之詞——」檢察官打斷。
周子兮沒有回應,只是在一片喧沸聲中向法庭裡的所有人展示那一紙任命,一時間記者們手中的照相機快門聲四起。
「這不是肅奸委員會呈交至檢查廳的證據!」檢察官又道。
周子兮仍舊沒有理會,兀自道:「正如被告在自白書中所說,他在被捕之初就提交了此份任命,但此後就不知所蹤。若庭上認為與此案有關,我方亦可交代尋回的經過,以及被告因為拒絕修改自白書而遭刑訊一事……」
適時地,法官又敲起法槌,打斷了她的話,招手示意她上前。
周子兮走過去,呈上那份證據,很清楚此刻有多少雙眼睛看著,又有多少照相機鏡頭對著她。
的確,今日的庭審並非唯一的途徑。有了何世航交回的這一紙任命在手,有了穆先生幕後的打點,吳予培是可以的獲釋的。只是在獲釋之前,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一切的實情,他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在戰爭中做了什麼,又付出了多少。
隨即,法官便宣佈辯論終結,擇日宣判。然而,旁聽席上群情義憤,「擇日宣判」又變成了「當日合議之後宣判」。
最終宣判已是當日傍晚了,當法官說出所有那一長串罪名不成立,被告當庭獲釋之時,法庭上掌聲驟起。
但法官對吳予培也只是淡淡的一句:「吳先生,誤會了。」
再回到提籃橋,典獄長核對所有檔案,簽字放人,同樣也是一句:「吳先生這事,是誤會了。」
唐競一路陪著,只想冷笑,什麼都沒說便帶著吳予培出去。
眼前已是提籃橋監獄的鐵門,吳予培忽然在他身後說一句:「謝謝你。」
「你我這樣的交情,你跟我說謝謝?」唐競沒有回頭,倒好像是惱了。
「那要我說什麼?」吳予培也不跟他客氣,直接問道。
「說什麼就不必了,」唐競笑答,「你儘管去救世濟民,我只管救你。」
吳予培怔住,還想再說什麼,已經踏出了鐵門。
沈應秋就侯在外面,一眼看見他,沒有哭,也沒廢話,只是走過來看他的手,是醫生的那種檢查,摸著骨骼,看指尖的反應。
但吳予培沒給她這個繼續扮醫生的機會,反過來握了她的手,將她拉進懷中。沈應秋似是怔了怔,方才抱著他痛哭起來,這一腔眼淚已經忍了太久。
也是那一天,周子兮走出法庭的時候,聽到有人在後面叫她。
「周小姐,周律師,唐太太!」
她回頭,只看見退出旁聽席的人流中都是陌生面孔,直到那人走到近前才覺得眼熟,竟是心書館的曹博士。
時隔多年,曹博士依舊穿著花俏的西裝,也許還是戰前的那一件,看起來越加古舊,袖口越加磨出了線,胸前口袋裡的絲手帕都已經脆黃了。但人還是從前那個人,風度還是從前的風度,他告訴周子兮,心書館還是開在老地方,性史也還在徵集中。
「真的,再考慮一下吧。」他又試圖蠱惑。
「考慮什麼?」周子兮已經不記得。
「我的誠摯請求啊,」曹博士提醒,「打仗算什麼?過眼雲煙的事情,我寫的東西才是永恆的主題。」
周子兮苦笑,匆匆告辭,趕著去接吳予培。那個時候,她還不知道,要過許多年才有人說了一句差不多的話,傳遍了整個世界——faitesl''amour,paslaguerre.makelove,notwar.
一行人回到畢勳路,天已然下起雪來,孃姨已經做好了晚飯,飯廳裡一盞燈照下來,暖色的燈光罩著下面一張圓桌,六把椅子,六副碗筷。
「孩子呢?」吳予培問。
孃姨笑答:「出去看下雪了。」
「一起出去的?」周子兮覺得稀奇。
自從第一天見到唐延之後,吳沁就再也沒跟他說過話。大約還是因為那次錯認,叫她非常不好意思,再見到連頭都不肯抬起來。哪怕唐延主動招呼,她也不理。幾個大人勸了幾次無用,才知道不光是不好意思,其中還有些怨意,他為什麼穿哥哥的衣裳,叫她認錯了他。
直到這一天,孃姨才剛要出去喊他們,外面院子門一響,便看見唐延背了吳沁回來。
「這是怎麼了?」周子兮連忙趕出去,以為吳沁受了傷。
吳沁看到父親,也已經喊起來。唐延卻還是不緊不慢地,直把人背到客堂裡才放下。
「她呀,看到外面一個討飯的孩子赤著腳,就把自己的鞋子脫下來送給人家了。」唐延說得一臉嫌棄,但誰都看得出來其實不是。
所有人都笑起來,看著光著腳的吳沁撲進父親懷中。
那天的晚餐,大家都喝了酒。包括兩個小孩子都在杯子底上倒了一圈,學大人的樣子,碰杯,飲盡。
這一餐飯吃得其樂融融,吳沁也跟唐延冰釋前嫌,到東到西都跟著他,一路叫他「哥哥」,就像從前總是跟著吳淵一樣。
夜裡睡下去,是唐延有生以來第一次失眠。周子兮深夜去看他,他還躺在那裡,睜眼看著天花板。
「這是這麼了?」她笑,覺得準是那點葡萄酒鬧的。
唐延卻答:「我在想吳沁。」
「小沁怎麼了?」周子兮問。
「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女孩子。」唐延卻很嚴肅。
「怎麼沒見過?我們鄰居里也有中國女孩子。」周子兮不懂他的意思,只覺他嚴肅得好笑。
「不一樣。」唐延一句話否定。
「哪裡不一樣?」周子兮忍住那一點笑意,「是好還是不好?」
唐延想了想,想了很久,幾次要開口又作罷,終於還是一句:「我講不出。」
周子兮也是意外了,這個兒子養到七歲多,第一次碰到他描述不來的東西。
「我們還會回去嗎?」黑暗中,唐延看著她忽然問。
周子兮沒有回答。他們在美國的東西並沒有都帶走,房子車子也沒有處理掉,一切都表明他們還是要回去的。但她心裡也知道,最要緊的東西都隨身帶來了,至於車房,真的要賣,託人辦理也是很便當的。
一切都還沒決定,唐延已經在不捨得了,而她其實也一樣。
也是在這時候,樓下電鈴響起來,唐競出去開門。
門外竟是喬士京,見面仍是一貫的笑臉,也不說什麼,只遞過一隻信封來。
「這是什麼?」唐競問。
「是你一直想要的東西。」喬士京回答,說完便轉身走了。
唐競疑惑,慢慢繞開信封上的線圈。昏黃的路燈光下,他看到裡面那件有年頭的舊物——他在錦楓裡香堂上遞的拜帖。
那一刻,他又想起那句舊話來——無論你是什麼人,只消給穆先生看上一眼,就知道你求的是什麼,又值不值這個價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