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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高處不勝寒(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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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俠小說

「天下無敵?」他聽了,就笑著反問,「為什麼我要天下無敵?」

本來問他的人,反給他問得一窒。

「世上其實沒有天下無敵的事。縱有,也是暫時的一種錯覺。今日天下無敵的是你,明天可能大江後浪蓋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天下無敵的你可能就不敵於人了。」有人問起他這件事,他總是這樣回答。他現在也是這樣回覆:「你可以在此時此地,把此事做得最好、最強,把一件事做得最成功、最優秀,但不可能永遠都是你做得最好,也不會事事、時時都只有你做得最成功。」

「天下無敵太辛苦了,一旦有了這名堂,吃不下,睡不安,甚至連交個朋友都得防,平常起居都不自在,好像終年鎮日坐在火爐上,想要長命百歲,安樂自在,我才不要天下無敵。」他還說,「你以為天下無敵是容易掙得著的嗎?得要多少辛酸,多少血汗,多少努力,多少運氣,乃至要多人犧牲,才能換取得來!若得不到,可能早死在爭奪過程中了;就算得到,仍有人天天找你比鬥,踢你下臺!這麼費盡力氣,耗盡光陰,抓來一個如此吃不得、用不著、使不上的名目,要來幹啥?我才不幹!」

「可是,」另一個發問的人還是不甘休,「這名頭有時固然不是你嚷說要便可得到,但有時你一旦載上了,只怕也不是要想除下便擷得下來的——有的時候,會跟你跟上一輩子;但有些人,又一輩子處心積慮求之不可得。像大俠你,就是人人公認的‘天下無敵’,你想不認、不要、不同意也不成啊!」

「我?天下無敵?這大話你可要得小聲說、小心說,最好少說!」在往京師的路上,大俠還是溫和、敦厚、毫無架子,但對這名號卻始終「抵死不認」。「若說武功,強中還有強中手,幾時輪到我第一?如果指文才,一山還有一山高,八輩子也還不到我無敵!——除了吃,我就愛吃,而且還十分好吃,什麼都假,吃在肚子裡最是受用。大江南北,美饌佳餚,我嚐遍;窮鄉僻壤,風味小菜我無有不吃的,叫我去炒蒸燉炆,我不成,但吃我總成,姑且充個這方面的‘天下無敵’,總不會也有人找我比——吃——吧?」

大俠故作不敢置信地問。

「可是,方大俠,不管你承認不承認,你都是天生的大俠,公認的天下無敵。」說這話的人分量很夠,是武林同道中公認的萬事通,也是朝廷龍圖閣裡的史筆巨椽。「你年少時就學武行俠,憑一己之力,勇戰江湖,獨鬥武林,當世武功最厲害的七大高手,你無不鬥過,有時你敗過,有時你負傷,但他們有的成了你的師父,有的成為你岳父,到後來沒有一個不服膺於你,你的武功也超過了他們。少林寺你闖過,無頭谷你來去自如,惡人林也困你不住,連出了家的女弟子都給你帶下凡塵來!當時誰截得住‘血河派’的血河車?卻就你上過車!昔年誰能敵得住韋青青青?就你跟他力拼!你不但年紀輕輕就當了‘六大派’的總掌門,同時也是‘七大幫’幫主,‘八大會’代會主,‘九聯盟’的總繼承人,更是‘斬經堂’的一代宗主!你幾次捨身殺敵,隻身力挽狂瀾,為武林正道安危消災渡劫;有次還以一敵萬,不怕粉身碎骨,救江湖同道脫離飛禽猛獸的埋伏包圍……」

「得了得了。英雄不提當年勇,更何況我這回只是來探我的孩子,無意要做誰的幫兇,更無心要替誰撐腰,天下只有天下人管得,無敵不無敵,我早已不與人為敵,如此無敵,總可以吧!」方大俠忙打斷道,「往事不提,廢話少說。只不知你們兄弟今日老是跟我提這‘天下無敵’四個驚心動魄、惱人煩心的字,是何用意?」

「別無他意。」樣貌較老氣、較深鬱的一個慎重地澄清道,「我們要在你入京前恭迎你,只是要告訴你一句話。」

他已白髮蒼蒼,神容肅穆,可能就是由於他這種舉止、相貌之故,所以說出來的話,顯然都經深思熟慮,得人信服。

不是人人都有這種氣態。

他有。

而且與生俱來。

話說回來,是不是說話很活潑、很調皮、很婉約動聽的人,所說出來的話,反而分量不足呢?

難道一句真知灼見,一個深入雋永的道理,就不能以一種輕鬆、自在、好玩、較易令人接受的方式去表達?

也許,就是因為把種種方便法門變成了太艱深難懂、晦澀難明的經典,所以,六祖慧能才創禪宗講頓悟,更能傳播光大佛法無邊。

——再怎麼說,把簡淺道理說得繁複詭秘,把說的人弄得道貌岸然,把聽的人搞得死氣沉沉的,本身就已先歪曲了生命的真諦。

只不過,任何一個人,像這說話的人對他研究出來的真理,付出了那麼大的代價,花了那麼可觀的時間,耗了那麼多的心血,對他說的道理,就算不一定都同意,但總會令人肅然起敬。

大俠對他的話顯然也注重。

而且尊敬。

所以大俠問:「什麼話?」

白髮漢子道:「你才是天下無敵。我們反覆研討、斟酌過,目下武林,只你配得上這四個字。」

大俠笑了,「那是我的不幸,也是你們的不辛——本來得‘老字號’溫天殘、溫地缺如此評鑑高譽,求之不得,夫復何憾?可惜近年我早已不動武,久已不與人交手,也疏於習武,閒來只管種花種草,養魚養鳥,讀讀孔子墨子老子莊子,如此而已矣。」

白髮漢子溫壬平咕噥了一聲,說了句話,卻說不清楚。

至在大俠身邊的幾個人都聽不清楚。

大俠身邊的幾個人都不同凡響。

這幾個人,一個是「天殘尊者」溫壬平的胞弟溫子平,他在史學上的修養,決不遜色於其兄,但在民間的名望,卻遠在溫壬平之上。

——同樣的,其用毒手法、武功之高,也不遜乎其文墨史筆之下。

溫壬平與溫子平雖是同胞兄弟,又同是「老字號」裡「十全十美」其二,但兩人一個是朝廷史官,為權貴操刀纂史,一個是江湖浪客,只替後人作如實紀錄,他們一向以來分庭抗禮多於並肩作戰。

在他們對面的是雷踰求。

——「放火王」雷踰求。

正如跟「天涯海角、溫氏雙平」對面而立一樣,他是「江南霹靂堂雷家堡」的人,正好跟「老字號」溫家是對立的,而且兩家在武林中也對峙已久,在武功、名望上,雷踰求也正是溫家的好對手!

可惜他的另一名師兄「殺人王」雷雨沒來,要不然,二對二,正好「天生兩對」,可以馬上捉對兒廝殺。

如果他的另一名同門「金腰帶」雷無妄也來了,那就三對二,只怕「殘花敗柳任平生」溫壬平和「陰晴圓缺邀明月」溫子平兄弟要吃上眼前虧了。

不過,他這次人在這兒,代表的不是「江南霹靂堂雷家堡」,而是「六分半堂」。

另兩個也是王。

都使刀:

「五虎斷魂刀」彭尖。

「伶仃刀」蔡小頭。

——他們本屬「八大刀王」中的二王,但「八大刀王」在菜市口那一役中,喪了「大開天」信陽蕭煞、「小闢地」襄陽蕭白,又死了「藏龍刀」苗八方,「八大」只剩下了「五大」,「五大刀王」,各自為「有橋集團」爭功、效命。

還有一個也是王。

他是「飯王」:

張炭。

他代表了「金風細雨樓」的戚少商。

——他最近變了張陰陽臉,半爿黑,半爿白,說話喘氣且急,但五官輪廓,俊郎英爽,氣宇不凡,戚少商派他來應接這麼重要的人物,主要是因為:除了張炭武功實力不容小覷、應變機敏過人之外,他又身兼「天機」、「桃花社」、「七大寇」、「七幫八會九聯盟」的一員,極有代表性。

這人既稱「飯王」,是因為能將大碗大碗、乃至大桶大桶的白飯吞噬不誤,海口鯨量,但他只是「飯王」,而不是「飯桶」。

——事實上,他是「金風細雨樓」的幹員,也是王小石、戚少商的身邊愛將。

這些人,莫不是高手,稱王稱雄;僅就只有一個,毫不起眼,本身名頭也不算太響,甚至尚未「成人」:

他是何梵。

——「四大名捕」之首無情身邊的「一刀三劍童」之一的,「銀河火星劍」何小二。

他年紀還小。

但他卻是名捕無情貼身的劍童。

無情大捕頭的名頭,在武林中可是響噹噹的。

——光是這一身份,在武林中已足可橫去直來,誰也得賣三分面子七分賬。

這幾個人,不管往哪兒一站,在江湖上已是大事一件;如果這幾個人還打將起來,更加是轟動武林。

可是這幾個人聚在這兒,都只為了一件事。

一個人。

——彷彿,只要這個人肯接見他們,就是他們的無上光榮,足以自豪炫耀。

他是誰呢?

他不是誰。

他是大俠。

他如果不是大俠,那麼,只怕誰都不配稱為俠者;如果稱他為大俠好像還不足以形容他過去極豐富極璀璨極奇情極驚險極叱吒風雲極曲折離奇的半生。

他正是一個大俠中的大俠。

他姓方。

2.巨俠

別人聽不清楚,這大俠中的大俠——或許我們可以稱之為「巨俠」吧——卻彷彿聽了個一清二楚。

「不要不服氣,」他溫和地說,「每個人都應該有權利去選擇自己的一生的,是不是?」

溫壬平臉熱了一熱,忙分辯道:「我不是不服氣,我只是替你感到不平。」巨俠倒納悶了:「哦?」

溫壬平漲紅了臉,鷹鷲一般地盯著巨俠,道:「你本來就是天下無敵,過去半生如許輝煌、離奇、多彩多姿,而今又何必如此自悽自苦、自我放逐!」

方姓巨俠微笑道:「苦?我不苦。這樣活著才舒適。打打殺殺,在別人屍首上站起來的成就,送給我也不要。在腥風血雨中掙回來的名譽,我早已厭倦。閒時看看雲,無心出岫;忙裡偷偷閒,自尋快活——這不是很寫意嗎?」

溫壬平聽了那麼閒淡的話,倒是給那一份寫意自在弄得有點尷尬,「你有絕頂武功,大好人才,為何不為國家效力?何不以軍功成萬世之名?不為君王平天下取千里江山?」

方巨俠揚了揚眉,「什麼是為國效命?如果要滅敵人殲異己,定必要攻城略池,豈不是要血流成河,殺人放火嗎?那些人不是人嗎?他們沒有妻子父母兒女嗎?他們沒有家嗎?萬古之名,留不留也罷,人只有一生,只要不行惡、多行善,還得不許惡人惡下去、保護好人好下去,那就得了。秦皇成千古之名,到底還是給人貽罵千年,死了之後骸骨還得當殺子斬將的傀儡。漢武開疆拓土,求仙不成,到底一死,還得殺愛姬屠大臣搞得個屍橫遍野,封盡了禪也找不到半個神仙。」

他笑了笑反問:「你是為皇帝說項來著?」

溫壬平又給巨俠一眼看穿,更是不甘休,「當今萬歲,一意納賢,求才若渴,你一身本領,縱橫天下,何不為聖上統領軍隊,成就不世功業?保準富貴榮華,享用不盡。」

巨俠說:「皇帝也只不過是個人,為什麼我們要為他賣命?」

溫壬平一愕。

他沒想到對方居然會說出這種話來!

他又漲紅了臉,結結巴巴地道:「你……你大逆不道!」

「為什麼這麼說一句就是大逆不道?如果我是平民百姓,就算是朝中大臣,只怕也得要誅三族、滅九族了吧?為什麼他的意旨就不能質疑?為什麼他一聲令下就可以讓我們死無全屍?為什麼我們就得任由他宰割懲處?嗯?」方大俠這一連串的問題,使大家都慄然色變,啞口無言。「要是他是位好皇帝,那還罷了,可是,他荒淫侈靡,比誰都壞,又昏庸愚昧,自以為是,我們又何必聽他的!他也是人,我們也是人,為何他是皇帝,就可以任意宰殺?皇帝沒有了人民,他還當皇帝?當皇帝只會欺負人們,還算什麼皇帝!真要賣命,我寧可以民為主,替老百姓效命去!」

這種話在當時簡直是招殺身奇禍,滿門抄斬的,這幾個武林人,雖然膽大,名聲也大,但既從未聽過,也從來沒有想過,而今乍聞,心驚膽跳。

巨俠哈哈一笑,「我看你還是不要勸我好了,你說服不了我的。我也不要說下去好了,以免你們受累擔驚。」

只聽冷笑一聲:「你這番語言,有新意,卻不合時宜,而且失之偏頗,徒浪費口舌,空言誇誇而已!」

「巨俠」聽了,倒有點奇,只見說話的人跟溫壬平容貌氣質、眉宇神色倒有幾分近似,但兩人站在一起,卻偏偏讓人覺得相異之處極多極大,不知為何。

「溫二俠?」

「我不是俠。在你面前,我只是個執筆記史的秀才而已。」溫子平說,「但我以史為觀,平情而論,想你能重出江湖,為天下人摧陷廓清,不妨站出來,殺光貪官汙吏,權貴佞臣,你應該第一個站出來,先清君側,變易歪風,光大宋室,這才不辜負天下人之所望,老百姓之所期。」

方巨俠聽了只道:「不。」

溫子平眉一挑道:「你怕?」

方巨俠道:「我怕沒有用。」

溫子平冷哂道:「好個巨俠,連明知不可為而為,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概都沒有,可真教我失望,倒用不著什麼藉口了。」

巨俠平和地道:「你說我怕也罷。殺了貪婪無恥、禍國殃民的奸相弄臣,那又怎樣?還是有製造大量蠹國毀法、猥持國柄的皇帝。就算弒了天子又如何?還是有下一個昏君出來,搞得天怒民怨,始終,不是治本之法。」

溫子平臉色倏變,仍恃強道:「那你要怎樣?改朝換代,把皇帝拉下馬來,自己當天子不成?」

「非也。」巨俠說,「我才不想當皇帝。但皇帝的權力大而沒有限制,絕非好事。他一個人能有多大的本領?全無剋制、制裁的情形下,只使他腐敗、沉淪,這樣一來,老百姓又慘受蹂躪,苦不堪言了。」

溫子平冷哼道:「那你理想中的皇帝是怎麼個樣子的?」

巨俠答:「是人們愛戴的,不是因襲、繼承的,一旦不符合百姓共同意願,可以撤換的,因此,權力也可以有制衡的。」

溫子平睜大了眼睛,「什麼?你是說要老百姓選一個自己鍾愛的皇帝?這如同痴人說夢!人們怎麼選?他們沒有英明的頭腦,又不知廟堂的規範,聖人書讀的不多,有些還是文盲。他們自顧尚且不暇,正須帝王的領導與教化,而今居然要他們選王罷帝,也太荒謬兒戲了吧?」

巨俠無奈地道:「或許是。但我看總比皇帝一人稱孤、無約無制的好。人們可以教育,權力須要制衡。使老百姓生活安定、改善、富裕、快樂的就是好皇帝,這點並不複雜,也不難選。」

溫子平哼聲道:「你這個想法,可謂異想天開,縱觀中國三千年史籍,從無此例,你的謬論可謂違背聖人之道遠矣。」

巨俠不溫不火地道:「很多有識之士都說,覽遍史籍文獻,不見有以民主之說,其實謬極!虧他們還是史家之言,何以如此不公不允,不費心思?就算有智者達士曾提出過以民為主的思想,在儒家一味崇古、迎君所好、搖尾乞憐、不開言路的風氣下,又怎容這些異端思想發揚、傳播?況且,中原兵燹不斷,動輒屠城毀都,一把火燒光前朝文物,而君主壓制諸子放論,只准儒法相應混世,重要經籍,都由國家收藏,這種尊民輕君的思想,縱有記載,也定遭湮沒、滅絕——誰說中原三千年來不見以民為主、民權為重的言論?只要對歷史事實稍有識見的人都知道,中原不是出不了這般人才,只是有者早已抄家滅族,有著亦早遭燒燬刪封,有藏者有流傳者只怕早給拔舌犯刑、連坐治罪了,在這種情況下,誰敢放言直論?誰能為民請命?連儒者也只唯唯諾諾,一味為帝王歌功頌德,好不容易才覓著進諫時機,一旦幸蒙採納一二,則喜不自勝;唯常犯顏獲罪,慘遭流刑、放逐,乃至受戮,連累親友,不知凡幾,故莫不惶悚者甚。這些膽小、卑屈計程車大夫能有甚作為?飽讀詩書,到底是看人臉色。儒士若連墨、俠都不能容,最後只有落得跟法家黃老沆瀣一氣,非驢非馬,烏煙瘴氣的下場了。既手無縛雞之力,又不能挽狂瀾於即倒,敢擔當風雲際會之變,白首空帷也只是讀死書而已。其實不是沒有這樣為民請命、變天革制的人,也不是沒有這樣的人才論見,只是這種人、這般識見決不見容於朝廷,故而流傳不下去,也紀錄不下來,更發展不開來而已。我推想,歷代以來,給各種罪名誅殺的人,包括至聖先師孔丘親自下手殺害‘心逆而險,行僻而堅,言偽而辯,記醜而博,順非而澤’的小人,其實,很可能本是個不合時宜、為老百姓權益而開罪了權貴君主的俠義之士!」

溫子平與溫壬平兩人面面相覷,為之瞠目,溫子平試探地問:

「那你是說……儒學無益、士大夫不中用了?」

「不可一概而論。儒士若只貪生怕死,拘泥腐迂,那還不如一凡夫俗子,至少不誤蒼生。儒生中畢竟也出過敢為國家輕生死、能為百姓謀利害的人物。」方巨俠道,「也就是說,要有大儒的淵博學識,但也得有俠骨才行,沒有俠行,不算好儒生!」

他忙補充了一句:「當然,我說的‘俠’,是不惜為民殺身成仁、為正義捨生死、為良善輕生死的大俠之風,而不是那些只為忠一家一戶一人之義、好勇鬥狠、不識大體、不辨是非、鼠目寸光,只知私相利益、只顧個人情誼的莽夫、死士所為。「他笑笑又道:「那畢竟是不同的。」

「那是有很大的分別的。」

他強調。

3.如何謀殺一大俠

「也就是說,」溫子平慎重地問,「你認為儒和俠應該結合在一起?」

「我提倡的是儒俠,知行合一;」巨俠小心地說,「那是俠骨丹心、劍膽琴心、智勇雙全、劍客書生。」

「那巨俠你應該跟我來。」張炭說,「我們‘金風細雨樓’跟你的意旨很相符、極相契,我們既志同,也道合,戚樓主交代下來:你來領導,他讓賢。不然,咱們也風雨同舟,並肩作戰,為江湖人做點事,為老百姓謀福利。」

巨俠笑了。

搖頭。

張炭失望了,「你不是跟我們在同一道上的嗎?」

「是同道,也是同志,‘金風細雨樓’以暴易暴、以惡制惡、鋤強扶弱、除奸濟善的宗旨,至少,和我所抱持是一致的。」方巨俠笑吟吟地說:「只不過,我不去‘金風細雨樓’。」

「為什麼?」

「有人說過:在白天,我唱過了歌;在傍晚,我走過風雨飄搖的路。我要做的事,已做過了。雄心雄過,壯志壯過,我現在只想悠遊自在,行吟遊樂。」方巨俠邊行邊說,其他的人也隨著他閒步而行。「而且,‘金風細雨樓’有的是人才:王小石、戚少商、孫青霞、雷卷都在那兒,以前還有蘇夢枕、白愁飛主持大局,早已不需要我了。我們既是同一道上的人,就不一定要同一條船,就像所有的明珠不能放同一錦盒裡的道理一樣,我們應各守各的崗位,各做各的事,那才可以把力量擴散、遍佈,眾志成城,早遂大願。」

「你不去他們那兒,正好,你來我們這裡。」

說話的聲音很沉,很啞,很烈。

像火一樣的烈。

一樣的燥。

他是雷踰求。

「你代表‘江南霹靂堂雷家堡’?」方巨俠含笑問他,「還是‘六分半堂’?」

雷踰求還沒回答,巨俠已然反問:「如果你代表的是‘江南霹靂堂雷家堡’,今日你為何加入了‘六分半堂’?要是你代表的是‘六分半堂’,你才加入了他們四十七天,才參加過四次行動,且引起了同門兄弟不和猜忌,對堂內機密、制度、作風,你也還沒弄得很清楚,你用什麼理由來勸我加入?」

雷踰求怔住了。

他沒想到這傳聞裡的巨俠對他居然瞭如指掌。

「你那兒,我不能去。我總不能去一個為我而設的筵宴上,砸臺翻桌、碎碗甩盤的吧?雷純不派人殺我,因為知道我不好殺;狄飛驚派你邀我,是希望我不要一到京師就去砸他的場子。」方巨俠洞透世情的眼神,又顯出一線激越的凌厲來,「你告訴他們,我明白了,我這次來,不涉江湖事,請他們好自為之,我知道‘六分半堂’,是盜亦有道,除非他們殘民禍國,要不,我也不致與他們為敵,你請雷姑娘和狄大堂主寬心吧!」

「那麼,」溫壬平打蛇隨棍上地問,「巨俠此次是為何事而來?」

方巨俠只說了兩個字:

「私事。」

溫壬平鍥而不捨地問:「什麼私事,可否相告?」

方巨俠淡淡地道:「既是私事,不關你事。」

溫子平忽道:「據我所知,方巨俠來京要辦的私事,大抵只是兩件。至於其他的大事小事,巨俠無不徹底放下,早已不理了。」

巨俠眉毛一揚,「你倒說說看。」

「一,快八月十五了,又是上近郊的送子山,拜祭尊夫人的時候了。」溫子平一面說,一面觀察眼前的巨俠。

風徐來。

巨俠年輕依然的眼神掠過了些微鬱,依然年輕的眼尾摺起了些愁紋。

「二,」這次是溫壬平接著說,不管在朝在野,是敵是友,他和他的胞弟一向有默契、很合拍,「你還有個義子在京城,你得要料理一下他的事。」

他也用凌厲的眼神斜睨巨俠,「他最近在京畿鬧得非常囂張,再不管他,只怕就沒人管得了他;再不約束,恐怕就再也約束不了他了。」

方巨俠微微嘆了口氣。

他彷彿聞到風信子的氣息,其中還夾雜飄送了一點點水仙花的香味。

——哪怕只是一點點的味道,也使他想起了她。想起她,難免也想到她生前疼惜的養子:方應看。

他皺了皺劍眉——儘管已近壯年,他的眉毛依然濃密有力,像兩把心事重重的劍。

「這些年來,他也鬧得太過分了。」他吁了一口氣,道,「他勾結宦官,聯絡權貴,還私通外敵,只為壯大權勢。我確該勸他收斂一下才是。」

「看來,」巨俠說到這裡,笑了一笑,笑意裡有許多無奈與自嘲,「你們都很清楚我的來意,也許,比我自己清楚。」

「其實,」溫壬平道,「大家都盼望你這樣做。方小侯爺也做得太囂狂、逾份了。為民除害,儆惡鋤奸,是大俠的職責所在。」

「你早該來收拾他的。」溫子平也加強道,「你若不來,只怕已無人收拾得了他。」

「我只是來勸勸他,路是他的,腳也是他的,他要怎麼走,我可攔不了他。我也不能強擄他上另一條路。」巨俠平和地道,「像他那麼一個聰明孩子,要是不聽話,總有許多辦法,大可遮天瞞日,陽奉陰違的,我也沒他的辦法。」

溫子平冷然道:「他不聽話,你大可強制他,不許他再胡作非為下去。」

方巨俠笑了。

一笑,他又年輕起來。

悠遊起來。

「我想,你們不是要接待我、拉攏我,因為早知道這樣做也沒有用,」巨俠道,「你們也不是要我教訓他、勸止他。」

他頓了一頓,才說下去:

「你們是想要我殺了他。」

「是不?」

溫壬平沉住了臉,沒有答。

溫子平眼睛望過別處,也不答。

——方應看畢竟是巨俠的義子,巨俠一向視小侯爺如同己出,要不然,當日巨俠曾救了皇帝一命,皇帝破例要詔封巨俠為王侯,巨俠婉辭堅拒,這份福氣頭銜,反而辭讓給了方小侯爺,以致他今日的聲威坐大。

「是。」

回答的是一個稚氣的語音。

答的人是何梵。

「哦?」

方巨俠怪有趣地打量這小劍童。

「為什麼?」

「因為方應看做了許多許多的惡事,害了很多很多的好人,而且,他還要害下去、殺下去。」何梵認真地閃動著一雙靈目,激動地試圖說出自己的意見,「如果,你不想他再害人下去,又不願讓他繼續殺死好人,就應該殺了他。」

巨俠笑了起來,嘖嘖了幾聲,佯怪罪道:「你才小小年紀,怎恁地狠?——你家公子可好?」

何梵這才記起自己的任務:「公子正要請巨俠過去走一趟。世公也好想見大俠,有要事相待議。」

「諸葛先生是京裡忙人,我是江湖閒人,我沒必要去打擾他。」巨俠笑吟吟地道,「你家公子更是世間奇男子,請代轉我的問候。我這次來,既不殺人,也不煩人,我只是來給內子掃掃墓,勸勸逆子二三事而已矣。小哥兒心頭高,俠心強,只不過,未到該殺的時候,還是萬勿殺人的好——可別像你家盛公子一般出手不留情、下手無活命才好!」

「我立志要對惡人狠,就是待善人好,這道理倒不是跟公子學的。」何梵憨直地道,「我是跟前輩你學的。」

「我?」

巨俠這回倒是納悶起來了。

他差點沒用手指指著自己的鼻子說:「我幾時‘教’過你呀!」

「巨俠當年闖蕩江湖,遇敵殺敵,遇強挫強,無戰不與,無決不勝,怕過什麼來著?」何梵興致勃勃地道,「聽說巨俠殺進少林寺,殺出無頭谷,殺入惡人林,殺上絕情峰,無不殺得痛快淋漓,死人遍地,這些快事早就傳誦江湖,天下無人不知、誰人不曉。令人心儀不已,心嚮往之——我這對打擊敵人不手軟,對翦除惡人不姑息,就是受巨俠感召的。」

這一來,巨俠可真有點百感交集。

他舔了舔幹唇,試圖用另一種方式開導這天真而固執、熱切而衝動的少年,「我就是因為以前殺戮太重,所以,近年來才不想動武,更不欲再殺一人……」

「對對對,」只聽一人附和道,「方巨俠千萬不要受宵小離間,巨俠與侯爺父子情深,小侯爺正遣我們恭迎巨俠到府裡享受榮華富貴去呢!他可等急了!」

說話的人很瘦。

個兒很小。

加上他的表情,就連說到這樣喜氣洋洋的時候,他也蹙眉擠唇,怪可憐的樣子。

看來,他像是從飢寒交迫的北大荒一路熬到這兒來的,至少,有七年沒頓好吃的、有七個月沒睡個好覺,而又七天沒好好喝過一杯水的了。

其實,他卻一直以來都錦衣玉食,過著極度奢豪舒適的生活。

他八字眉,唇向頦邊拗,不但長得輕薄,而且看上去很奀,頭尖額窄,全無貴格,不過,在武林中,卻是誰也不敢小覷了這個人。

因為他有一把刀。

一把小小的刀。

這把刀卻使他在武林中成了大大的名,也使他能躋身於「八大刀王」之一。

「伶仃刀」:

蔡小頭。

他的頭的確很小。

聲音卻很大。

而且響亮。

他的個子瘦小,但手卻很大——據相理說:人小手大,膽子也大,跟較壯碩肥胖手卻小的人同樣有過人膽色。

也許,這就是方應看派他來迎迓方巨俠的原因吧?

不過,效果好像並不顯著。

因為巨俠已皺起了眉,問:「小看真的這樣說?」

巨俠稱方應看為小看,那是因為他是他的義父。在他心目中,方應看武功再厲害,地位再高,計謀再深沉,卻依然不變,方應看仍是個小孩子:小看。更何況,方應看原本的孃親老龍婆,是個潑辣婦人,而方應看的父親是個大魔頭,作惡多端,終於給砍死於群雄圍剿下。然而,方母並不甘心,繼續為惡,並矢誓不怕報應,稱襁褓裡的親子為「應砍」——意思是:你們江湖白道,武林正道,有本事就來砍我兒子千刀、百劍,我老龍婆絕不會眉頭皺上一皺,但誰敢動手的,我絕不放過——一家大小,雞犬貓豸,一個也不放過!

老龍婆一向都是個狠角色。

就是因為她夠狠,所以才從不肯依附方夫人——直至她出事之時,才不得已託孤於方巨俠的夫人。

方夫人自然不欲故人之子被稱為「應砍」,因而易「砍」為「看」,方巨俠夫婦暱稱之為小看,還有一個鮮為人知的典故:

那是因為方應看智慧天縱,從小就聰穎過人:與人相爭,鮮少能勝他的;就算武功能勝,也必為他計謀所趁。

方應看是文場武鬥,無有不勝的。

可是,有一個看似拙樸、魯鈍的少年,姓高,名小上,人皆稱之為高高,或譏之為「笨小高」,他也不以為忤,只樸實勤學,文武兼修,根基踏實。方應看有一次試向他挑戰,才兩下子,已在眾同門面前佔盡上風,把高高攻得個狼狽不堪,左支右絀。方應看如貓戲鼠,明明幾次已可取勝,故意縱之,要把他捉弄個夠,盡情折辱。

同門看得大樂,喝彩聲四起,方應看也得意忘形,一時疏失,露了破綻。這空隙只電掣星飛,一瞬即逝,但高高已攫住這稍縱即逝、千鈞一髮之時機,攻了方應看一招。

這一招,並沒把方應看擊倒,但明眼人已心裡清楚:

一,高小上已留了手。

二,方應看已算敗了。

方巨俠也在一旁。全看在眼裡。

他當時沒說什麼。

事後,私下他才向方應看儆示:決不可小看了人。

像高高這種人,沉潛隱忍,覷著時機,一擊必著,這才是不可小覷的人物。

他諄諄善誘,孜孜教誨,順便勸告一向嬌生慣養的方應看,平時不要太挑食揀衣,糙米不吃便棄,舊衣不穿便扔,要知道,這些粗米破衣,仍可餵飽多少貧者,暖和多少寒者,不可奢侈浪費,決不可小看了這些看來破舊的事物,一旦需要的時候,求之還真不可得呢!

為了加深警戒,巨俠就索性暱稱他的義子為小看。

——叫他小看,是要他決不可小看了日常生活上的這些小情節。

不過,小看也真的從善如流。

他改變陋習,不遺餘力,連高高對他也極之心悅誠服。

他天資聰敏,悟性極高,學習極速,一旦肯修正缺失,便難有瑕疵,從此之後,高小上一連敗在他手上二十一次,從無取勝的機會,高高也輸得心服口服,且對方小侯爺,十分崇拜敬仰,言聽計從。

這使得巨俠打從心裡更加疼惜方應看。

就算方應看名頭再響,手段再高明,武林同道對他再敬畏伏懾,他也只是巨俠心目中的小看。

只有他可以稱「翻手風雲覆手雨」的方小侯爺為小看。

所以當巨俠聽到蔡小頭那番說話之後,他就很有點失望和難過,自侃地笑了笑,說:

「要是他真的是這樣接待我,那就是很不希望我來了,」他彷彿還有點傷感,「他知道我不喜歡這些名堂的。」

在旁的「五虎斷魂刀」彭尖一聽,忙找補道:「那也不是。小侯爺要恭迎巨俠駕臨,著著實實地準備好了許多節目,這些天來,我們都為這點盛宴而忙著呢。小侯爺請來了京裡一流優伶,為您助興;又自宮廷請了一流樂師,為您奏曲;更從各地物色了許多麗人美女,要大俠一盡歡愉……其孝念足感天地,我們做屬下的,也為之感動莫已呢!」

彭尖使的是五虎斷魂刀。

一刀斷魂的他,很少要使五刀才奏效。

他曾以一刀就砍死了十七個敵手,又何須連砍五刀!

他的人也虎頭虎腦,就像頭大老虎。

他說話也虎虎生風,虎裡虎氣。

他的塊頭很大。

手卻不大。

——看來,他跟蔡小頭一樣,膽子都極大,所以,才會在刀法上有這般出色的成就。

刀本來就是急攻快打的兵器。膽子不夠大的,身手不夠好的,應變不夠快的,根本不能使刀。

眼前這個虎頭虎目的人,不但頗有虎威,而且腰畔一把斬虎刀,不知多少人都吃了他的苦頭。

他怕蔡小頭說得還不夠,所以加強了幾句,豈料,方巨俠聽了更是搖頭不迭:

「如果他真的這麼說,那麼,一定是極不欲我過來看他了。他明知道我是十分討厭這些排場的。」

一時間,彭尖為之語塞。

這人竟不喜歡這些!

他自己甘為人所驅,在刀口下舐血,在死神旁搶鋒,為的只不過是過一過這種要美女有美女、要美食有美食、要呼風喚雨便呼風喚雨的生活!

這巨俠竟一聽這些享受就如此抗拒!

就在這片刻間,彭尖產生了一種感覺:

他原本也是彭門的一位貴介公子,人稱「公子尖」,在同門比武常獨佔鰲頭,但一旦出去與其他武林高手一拼,立即敗個落花流水,身敗名裂,於是畢生不惜咬牙苦練、關門苦修,寧願厚顏婢膝、曲意逢迎,所求的目標,竟然是眼前的巨俠所最不重視乃至輕賤的,這一點,頓使他覺得受侮、心情大壞、讓他好像在巨俠面前抬不起頭來,簡直當不成「人」了!

你有的,我都沒有,你當然不會珍惜了!

彭尖陡然冒起一把無名火。

不知怎的,他恨這個人。

他想殺死這個人!

殺這個人,不是為了仇,不是為了怨,而是為了證實:

他能殺死巨俠!

只要他能殺掉這武林中公認的巨俠,他就能取而代之,只要得到同樣的地位,他便可以叱吒江湖,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領袖群雄,那時候,所謂那些巨俠不屑的東西,他可照單全收,全變成是他的了!

那時,就連小侯爺也會對他另眼相看!

小侯爺不是巨俠的義子嗎?

——哼嘿,要是他能手刃巨俠,他的身份就不但凌駕同儕,還可以傲嘯天下!

會有那麼一天吧?

會有那麼一天的。

彭尖心念電轉不已。

——只不過,巨俠武功那麼高,名滿天下,自己又如何能擊敗他呢?

儘管一舉成名天下聞,但如何謀殺一大俠,畢竟是件極為苦惱的事。

頗費周章。

更苦惱的是:

他們的勸說顯然已失敗。

他們已有負小侯爺的重託。

——小侯爺一向很少親自交代辦事的。

這次的事,不僅小侯爺親自下令,連米公公也特別吩咐了,並且告訴他們:

「你們自相爺一黨加盟過來‘有橋集團’,一定要立點功才能獲重任,」米蒼穹頗為語重心長,「現下,眼前,就是一等一的大功,只許成,不許敗。」

然後他更語氣凝重地道:「把方巨俠接回集團來,是我們莫大的心願,這樣做,才對得起小侯爺一番心思,也讓方巨俠得以慰祭方夫人在天之靈。」

雖然,彭尖並不怎麼懂小侯爺的心思,蔡小頭也不大瞭解為何方巨俠這一來就可以慰方夫人亡靈,可是,他們剛才的誘惑與勸說,顯然並不成功。

他們只好指望於別人。

——這人是方巨俠身邊的人。

他是親信。

但也與方應看是深交。

故友。

只要他肯開口,說不定,方巨俠就會動容、動心。

這個人姓高。

高小上。

這名字很有點平平無奇。

但此人有個外號:

「亂世蛟龍」。

他的外號很有名。

他的事蹟流傳得似乎不多,但泰半都能代表了已退隱多年的巨俠行事。

他出手的紀錄也不多,但山東琅琊幫狼牙棒法第一把交椅的「半鹹大仙」,十八招內就喪命在他的混沌刀下。同樣在佛山以一雙日月風火輪名成天下的「浮生一君」,也喪生於他「天長地久石不爛鬼傳神差人不覺一針飲血一刺索命」下,前後只用了九招。至於「申江王」餘毛雨,以他一雙掃眉刀,居然在高小上陰山烈陽斧下走了不過四招。

他在一天裡,連誅在武林中赫赫有名的三大高手,以三種不同的招式,三種迥然不同的兵器。

三種兵器和招法都已失傳於武林多時。

而且敵人一個比一個武功強。

但他解決他們的招式一個比一個少。

——似乎是敵人愈強,他殺得愈是輕描淡寫,遊刃有餘。

而且還猶有餘裕。

——彷彿是再多來十名強手,他也一樣可以輕鬆應對似的。

這就是高小上。

——一個長伴巨俠身邊的入室弟子。

他外號就叫「亂世蛟龍」:

真正的蛟龍,應世而出,適時而起,才不怕什麼紛繁亂世!

4.謀殺大俠的多種方法

果然,在一旁的高小上還是開了口,說了話:

「我看,彭兄,蔡兄,想必是很不願意巨俠入京,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這句話,大出「伶仃刀」蔡小頭和「五虎斷魂刀」彭尖的意表。

也著實把他們聽出了一身汗。

冷汗。

巨俠微笑望著這張冷靜而沉著的臉,知道他的話還有下文。

他一向都深知這入室弟子,外表冷靜,但其實卻易生激情;看來沉著,但易於激動——就算是他的得意門生,也一向稱他為巨俠,正如「四大名捕」稱諸葛先生為世叔而不是師父一樣。

果然,高小上反問了一個問題。

「你們可知道如何能順利成功地謀殺一位鼎鼎大名的大俠?」

彭尖懊惱起來,「我根本沒有意思要殺大俠。」

他補充了一句:「我那兒殺得起?怎麼殺得了?」

說著,用舌尖迅速舐幹唇上已聚集的微汗。

高小上卻問:「真的?」

看他狡獪的眼色,也不知只在促狹,還是有意找茬?

「真的從未想過?嗯?」

「高兄,你言重了,」還是蔡小頭圓場道,「我們是一心一意來迎迓方巨俠的,而不是來謀殺巨俠的,你這樣說,我們是小人物,不上關節,但讓巨俠誤解小侯爺的一番誠意,那就不大好了。」

他跟高小上算是素有交情,希望他在這個時候不美言也莫來把好事搞砸。

但有興趣問下去的,卻是小何梵。

「殺大俠?」他倒好奇,「殺大俠有什麼特殊方法?這有專門的學問嗎?」

「這有什麼好問!」彭尖很不想再涉入這個話題裡去,「武功能高過大俠的,那就打贏他,殺了他,不就得了!」

何梵一雙細目骨碌碌滴滴轉,「如果不是大俠的對手呢?」

蔡小頭也眯著小眼睛,小小聲地說了一句:「那就暗算他,狙擊他,老虎也有瞌睡時,一樣可以殺了他。」

何梵有點吃不消:「這是用卑鄙手段,勝之不武啊。」

「其實殺一個人跟打贏一個人是兩回事,」溫壬平忽而插口道,「沒有勝之不武的事,只有殺不殺得了人的方法。」

「你呢?」高小上轉問溫天殘,「你會用什麼方式去謀殺一名大俠?」

溫壬平哈哈笑了起來。

他的樣貌很滄桑,可是一笑,卻好像神奇般年輕了起來。他的臉上雖然很風霜,但聲音一直年輕。

而且愉快。

好聽。

他彷彿也很樂意說下去:

「首先,作為一位大俠,一定是名人。既然名動江湖,就一定是個忙人。」

「一個人的生命歷程,是用什麼組成的?那當然是時間。一個人死了,就是他不能再享用時間了。反之,一個人活著,就是有時間可資運用。」

「所以,殺死一個人,就是攫奪他的時間。」

方巨俠聽得含笑不語。

他用手輕撫他微微突起的小腹,彷彿也很願意聽下去。

但何梵、彭尖、蔡小頭還一時不能意會溫壬平的意思。

這次是溫子平進一步闡說下去:

「如果那位大俠武功太高了,其實也用不著殺他,你只要讓他忙起來就好了。」

「怎麼忙起來?讓他名成利就,高官厚爵,或者供他榮華富貴,美女如雲。酒肉穿腸過,聲色腐人心。大俠一旦沉迷,就會怠惰;如果享受慣了,就會墮落。他的腦筋會不靈光,健康也會有損,不再勤加修煉,身邊佈滿小人。肚子凸出來了,眼袋更明顯了,身體也垮下去了……」

溫壬平笑著拍拍自己的黑髮接道:「還有頭髮,也白了,反應不靈敏了……歲月畢竟不饒人。」

他們兩兄弟,平時各事其主,各懷其志,彷彿各不相讓,但說起話來、做起事來,還是十分一致,且很有默契。

「那請問大俠的聲名,是怎麼來的?」溫子平忽來一句回馬槍,「那是拼出來的。他有超凡的武功,所以才有條件成為大俠。他為武林做好事,所以才給稱為大俠。他一定顧惜名譽,得人擁戴,所以才有大俠的稱號。」溫子平道:「而今,他沉淪了,腐敗了,荒淫了,身子又壞了,人品也有瑕疵了,還算是什麼大俠?」

「況且,人總是易上難下,一旦久居高位,難免為群小包圍,眼光淺窄,再也不知民間疾苦。作為大俠,可能還洋洋自得,沾沾自喜,聽盡阿諛逢迎,以為仍天下無敵,世間第一,殊不知,他早已閉關自守,故步自封,自斷長城久矣。」溫子平說,「原來,支援他起來的人,都對他失去了信心;而使他躥起的武功實力,俠行善意,也逐漸喪失、變質的。」

溫子平道:「但長江後浪湧前浪,一代新人殺舊人。」

溫壬平道:「大家為了當大俠,必會咬牙苦練,流血苦拼。年輕人為了成大名立大業,總會崛起,冒出頭來,挑戰大俠。」

「可是,大俠已老,就算他年紀不大,但武功身手、聲名志氣,已不復當年矣——就算仍如昔也沒有用,不進步,或不夠激進,還是會遭急進的新人所取代、衝擊的。」溫子平說得快,但字字清晰,「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大俠一旦墮落,就很快讓人取代了。萬一大俠自愛奮進,不肯自甘墮落沉淪,你也大可造謠生非,說他體力不行了,多行不義,沉湎富貴女色了,就在名譽上先把他給毀了!」

何梵聽得目瞪口呆,當仍有點不服氣。「要是我們的大俠真的並不沉迷酒色,拒絕沉淪呢?——這世上總有狷介自持、不與眾同流的絕世大俠吧?」

「有。」溫子平迅速地向方大俠投了一目,「但謀殺大俠的方法,也總是很多。」

「我不是大俠。」方巨俠自嘲地笑了起來,「雖然我還是不愛世間富貴聲色,名砝故窮坎蛔∥搖乙汛蜓崍恕6防哿耍幌餚鞝蘇厶謐約旱那澹室焉儆諦尷埃灰膊揮儻槿俁劍揮胙俺0儺脹止部啵輝岡僭詰豆飩s靶確繆甑慕媳3忠倭1d忝強矗腋抵辛耍親右餐鉤隼戳恕!?

「錯。」

這次說話的人是雷踰求。

「肚子凸出來,不代表不健康,反而是一種福祉。」雷踰求極表不同意,「現在的人老是拿有個小肚子來嘲笑人不注意節食,忽視身體,其實不是吹毛求疵,就是對養生誤解。君觀畫可見,古之名士,多有微腹顯,就算是一流高手,沙場名將,到了中年,也多有小肚子,那才夠分量——宰相肚裡可撐船,這表示了量度;大度能容天下事,這顯現了寬容。」

「那也說得很對。」方巨俠有點驚訝雷踰求對這方面的強烈反應,「如果以古之相法論,到了一個年紀,腹部全無贅肉,不但居高難久福氣有損,還是夭壽之相。現人不知,多以為嘲,我雖抵死不認是大俠,但這肚子我是留定了、死不肯撤哩!」

「您這肚子微微凸出一點,這才更見灑脫雍容。一個人到了中壯之齡,腰圍乾巴巴、瘦兮兮的,多難看啊!」高小上附和道,「有些人想要這微凸幾分,還真求之不得呢!」

巨俠補充了一句:「只要不是腆著個大肚子就好了。」

「如果女人大腹便便,那也是好事。」溫子平說,「懷孕了,快生孩子了,那不是天大的喜事嗎!」

大家都笑了起來。

彷彿全無隔礙。

5.閒話少說

忽聞掌聲。

有人邊拍手邊行近來,邊和顏悅色地笑道:「謝謝,多謝,真感謝。」

溫壬平一見這個人,就皺了眉頭。「偽君子!」

那人是個胖子。

一個笑態可掬的胖子。

——可是他長得眉清目秀,何況又眉開眼笑,讓人一看就易生好感。

這麼親切和善的一個人,卻不知為何溫壬平一見著就要咒他。

他也似不以為忤。

雷踰求不覺對這人同情起來。

溫子平卻道:「你謝個啥,我們又沒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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