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活著》小說信息

第八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家珍拉住我,求我:

「你再給我說說鳳霞。」

其實我也願意多說說鳳霞,跟家珍說我還嫌不夠,到田裡幹活時,我又跟村裡人說了,說鳳霞又聰明又勤快,在城裡怎麼好,怎麼招人喜愛,毛衣織得比誰都快。村裡有些人聽了還不高興,對我說:

「福貴,你是老昏了頭,城裡人心眼壞著呢,鳳霞整天給別人家幹活還不累死。」

我說:「話可不能這麼說。」

他們說:「鳳霞替她們織毛衣,她們也得送點東西給鳳霞,送了嗎?」

村裡人心眼就是小,儘想些撿便宜的事。城裡的女人可不是他們說的那麼壞,我有兩次聽到她們對二喜說:

「二喜,你去買兩斤毛線來,也該讓鳳霞有件毛衣。」

二喜聽後笑笑,沒作聲。二喜是實在人,娶鳳霞時他依了我的話,錢花多了,欠下了債。到了私下裡,他悄悄對我說:

「爹,我還了債就給鳳霞買毛線。」

城裡的文化大革命是越鬧越兇,滿街都是大字報,貼大字報的人都是些懶漢,新的貼上去時也不把舊的撕掉,越貼越厚,那牆上像是有很多口袋似的鼓了出來。連鳳霞、二喜他們屋門上都貼了標語,屋裡臉盆什麼的也印上了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話,鳳霞他們的枕巾上印著: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床單上的字是:在大風大浪中前進。二喜和鳳霞每天都睡在毛主席的話上面。

我每次進城,看到人多的地方就避開,城裡是天天都在打架,我就見過幾次有人被打得躺在地上起不來。難怪隊長再不上城裡開會了,公社常派人來通知他去縣裡開三級幹部會議,隊長都不去,私下裡對我們說:

「城裡天天都在死人,我嚇都嚇死了,眼下進城去開會就是進了棺材。」

隊長躲在村裡哪裡都不去,可他也只是過了幾個月的安穩日子,他不出去,別人找上門來了。那天我們都在田裡幹活,遠遠地看到一面紅旗飄過來,來了一隊城裡的紅衛兵。隊長也在田裡,看到他們走來,當時脖子就縮了縮,提心吊膽地問我:

「該不會來找我的吧。」

領頭的紅衛兵是個女的,他們來到了我們跟前,那女的朝我們喊:

「這裡為什麼沒有標語,沒有大字報?隊長呢?隊長是誰?」

隊長趕緊扔了鋤頭路過去,點頭哈腰地說:

「紅衛兵小將同志。」

那個女的揮揮手臂問:

「為什麼沒有標語和大字報?」

隊長說:「有標語,有兩條標語呢,就刷在那間屋子後面。」

那女的看上去最多隻有十六七歲,她在我們隊長面前神氣活現,眼睛斜了斜就算是看過隊長了。她對幾個提著油漆筒的紅衛兵說:

「去刷上標語。」

那幾個紅衛兵就朝村裡的房子跑去,去刷標語了。領頭的女孩對隊長說:

「讓全村人集合。」

隊長急忙從口袋裡掏出哨子拼命吹,在別的田裡幹活的人趕緊跑了過來。等人集合得差不多了,那女的對我們喊:

「你們這裡的地主是誰?」

大夥一聽這話全朝我看上了,看得我腿都哆嗦了,好在隊長說:

「地主解放初就斃掉了。」

她又問:「有沒有富農。」

隊長說:「富農有一個,前年歸西了。」

她看看隊長,對我們大夥喊:

「那走資派有沒有?」

隊長陪著笑臉說:

「這村裡是小地方,哪有走資派?」

她的手突然一伸,都快指到隊長的鼻子上了,她問:

「你是什麼?」

隊長嚇得連聲說:

「我是隊長,是隊長。」

誰知道她大喊一聲:

「你就是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

隊長嚇壞了,連連擺手說:

「不是,不是,我沒走。」

那女的沒理他,朝我們喊:

「他對你們進行白色統治,他欺壓你們,你們要起來反抗,要砸斷他的狗腿。」

村裡人都看傻了,平日裡隊長可神氣了,他說什麼我們聽什麼,從沒人覺得隊長說得不對。如今隊長被這群城裡來的孩子折騰的腰都彎下去了,他連連求饒,我們都說不出口的話他也說了。隊長求了一會,轉身對我們喊:

「你們出來說說呀,我沒欺壓你們。」

大夥看看隊長,又看看那些紅衛兵,三三兩兩地說:

「隊長沒有欺壓我們,他是個好人。」

那個女的皺著眉看我們,說:

「不可救藥。」

說完她朝幾個紅衛兵揮揮手:

「把他押走。」

兩個紅衛兵走過去抓住隊長的胳膊,隊長伸直了脖子喊:

「我不進城,鄉親們哪,救救我,我不能進城,進城就是進棺材。」

隊長再喊也沒用,被他們把胳膊扭到後面,彎著身體押走了。大夥看著他們喊著口號殺氣騰騰地走去,誰也沒上去阻攔,沒人有這個膽量。

隊長這麼一去,大夥都覺得凶多吉少,城裡那地方亂著呢,就算隊長保住命,也得缺條胳膊少條腿的。誰知沒出三天,隊長就回來了,一副鼻青眼腫的模樣,在那條路上晃晃悠悠地走來,在地裡的人趕緊迎上去,叫他:

「隊長。」

隊長眼皮抬了抬,看看大夥,什麼話沒說,一直走回自己家,呼呼地睡了兩天。到了第三天,隊長扛著把鋤頭下到田裡,臉上的腫消了很多,大夥圍上去問這問那,問他身上還疼不疼,他搖搖頭說:

「疼倒沒什麼,不讓我睡覺,他孃的比疼還難受。」

說著隊長掉出眼淚,說:

「我算是看透了,平日裡我像護著兒子一樣護著你們,輪到我倒楣了,誰也不來救我。」

隊長說得我們大夥都不敢去看他。隊長總還算好,被拉到城裡只是吃了三天的拳腳。春生住在城裡,可就更慘了。我還一直不知道春生也倒楣了,那天我進城去看鳳霞,在街上看到一夥戴著各種紙帽子,胸前掛著牌牌的人被押著遊街。起先我沒怎麼在意,等他們來到跟前,我嚇了一跳,走在最前頭的竟是春生。春生低著頭,沒看到我,從我身邊走過去後,春生突然抬起頭來喊:

「毛主席萬歲。」

幾個戴紅袖章的人衝上去對春生又打又踢,罵道:

「這是你喊的嗎,他孃的走資派。」

春生被他們打倒在地,身體擱在那塊木牌上,一隻腳踢在他腦袋上,春生的腦袋像是被踢出個洞似的咚地一聲響,整個人趴在了地上。春生被打得一點聲音都沒有,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打人的,在地上的春生像是一塊死肉,任他們用腳去踢。再打下去還不把春生打死了,我上去拉住兩個人的袖管,說:

「求你們別打了。」

他們用勁推了我一把,我差點摔到地上,他們說:

「你是什麼人?」

我說:「求你們別打了。」

有個人指著春生說:

「你知道他是什麼人,他是舊縣長,是走資派。」

我說:「這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春生。」

他們一說話,也就沒再去打春生,喊著要春生爬起來。春生被打成那樣了,怎麼爬得起來,我就去扶他,春生認出了我,說:

「福貴,你快走開。」

那天我回到家裡,坐在床邊,把春生的事跟家珍說了,家珍聽了都低下頭,我就說:

「當初你不該不讓春生進屋。」

家珍雖然嘴上沒說什麼,其實她心裡想的也和我一樣。」

過了一個多月,春生偷偷地上我家來了,他來時都深更半夜,我和家珍已經睡了,敲門把我們敲醒,我開啟門藉著月光一看是春生,春生的臉腫的都圓了,我說:

「春生,快進來。」

春生站在門外不肯進來,他問:

「嫂子還好吧?」

我就對家珍說:

「家珍,是春生。」

家珍坐在床上沒有答應,我讓春生進屋,家珍不開口,春生就不進來,他說:

「福貴,你出來一下。」

我回頭又對家珍說:

「家珍,是春生來了。」

家珍還是沒理我,我只好披上衣服走出去,春生走到我家屋前那棵樹下,對我說:

「福貴,我是來和你告別的。」

我問:「你要去哪裡?」

他咬著牙齒狠狠地說:

「我不想活了。」

我吃了一驚,急忙拉住春生的胳膊說:

「春生,你別糊塗,你還有女人和兒子呢。」

一聽這話,春生哭了,他說:

「福貴,我每天都被他們吊起來打。」

說著他把手伸過來:

「你摸摸我的手。」

我一摸,那手像是煮熟了一樣,燙得嚇人,我問他:

「疼不疼?」

他搖搖頭:「不覺得了。」

我把他肩膀往下按,說道:

「春生,你先坐下。」

我對他說,「你千萬別糊塗,死人都還想活過來,你一個大活人可不能去死。」

我又說:「你的命是爹孃給的,你不要命了也得先去問問他們。」

春生抹了抹眼淚說:

「我爹孃早死了。」

我說:「那你更該好好活著,你想想,你走南闖北打了那麼多仗,你活下來容易嗎?」

那天我和春生說了很多話,家珍坐在屋裡床上全聽進去了。到了天快亮的時候,春生像是有些想通了,他站起來說要走了,這時家珍在裡面喊:

「春生。」

我們兩個都怔了一下,家珍又叫了一聲,春生才答應。我們走到門口,家珍在床上說:

「春生,你要活著。」

春生點了點頭,家珍在裡面哭了,她說:

「你還欠我們一條命,你就拿自己的命來還吧。」

春生站了一會說:

「我知道了。」

我把春生送到村口,春生讓我站住,別送了,我就站在村口,看著春生走去,春生都被打瘸了,他低著頭走得很吃力。我又放心不下,對他喊:

「春生,你要答應我活著。」

春生走了幾步回過頭來說:

「我答應你。」

春生後來還是沒有答應我,一個多月後,我聽說城裡的劉縣長上吊死了。一個人命再大,要是自己想死,那就怎麼也活不了。我把這話對家珍說了,家珍聽後難受了一天,到了夜裡她說:

「其實有慶的死不能怪春生。」

到了田裡的活一忙,我就不能常常進城去看鳳霞了。好在那時是人民公社,村裡人在一起幹活,我用不著焦急。只是家珍還是下不了床,我起早摸黑,既不能誤了田裡的活,又不能讓家珍餓著,人實在是累。年紀大了,要是年輕他二十歲,睡上一覺就會沒事,到了那個年紀,人累了睡上幾覺也補不回來,幹活時手臂都抬不起來,我混在村裡人中間,每天只是裝裝樣子,他們也都知道我的難處,誰也不來說我。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