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可以再說一次嗎?」
「我說:她,是我媽媽;但是他,不是我爸爸。」
「噢!對不起,對不起。」
女記者有點緊張。這些美國人總是如此坦率,你永遠也猜不到他們會說出什麼怪事來。他們公開承認婚外情,承認小孩是雜種。
她定了定神,又用英語繼續採訪:「剛才你看到了美麗的白族民間男女山歌對唱,這個傳統延續了數千年。你的家鄉美國也一直都唱聖誕讚歌來慶祝,這是真的嗎?」
瑪琳從沒這樣思考過聖誕節,「是真的。」她忠實地回答。
「既然你們已經聽過這裡的傳統民歌,能否讓我們也聽一聽你們的歌聲呢?」採訪人說。
攝影機對正了朱瑪琳、埃斯米和柏哈利,采聲器降低了一些。
「我們該做什麼?」柏哈利問。
「我想她是要我們唱歌。」瑪琳嘀咕。
「開玩笑吧!」
女記者笑了:「沒錯,現在唱吧。」還拍起了手。
柏哈利後退,「噢,不要。」他舉起雙手,「不,不。不行。」
他指著自己的喉嚨:「不好,知道嗎?嗓子疼,發炎了,唱不了。非常疼。可能是傳染性的。對不起。不能在這兒唱。」他站到了一邊。
女記者挽住朱瑪琳那被蚊子叮了的胳膊:「請您唱聖誕傳統歌曲好嗎,隨便唱!」
「《鈴兒響叮噹》?」埃斯米問。
采聲器移向了埃斯米。「對,《鈴兒響叮噹》,」女記者重複著,「這是非常好的民歌。在石鐘山唱《鈴兒響叮噹》真是太好了。請吧,開始!」
「媽媽,唱吧。」
朱瑪琳對女兒這一套很反感,但還是得配合。柏哈利走開到旁邊,興奮地喊:「對,唱吧!好極啦!」
攝影機在運轉。雨還在下,埃斯米的歌聲大大超過她媽媽的聲音。埃斯米喜歡唱歌。她的一個小朋友有卡拉ok,埃斯米唱得比其他小朋友都好。如果感到音樂在身體深處,那麼就會有自然的腔體共鳴。她的自豪使得喉嚨一陣發癢,埃斯米用歌唱把它壓了下去。
柏哈利卻離開了,身後朱瑪琳和埃斯米的歌聲越來越小。他挑了條往上走的小路,很快就來到一處大圖畫前,他猜這是著名洞穴之一的實物圖。這使他想起了耶穌誕生的景象。刻痕很明顯地露出修繕過的痕跡,假如光線暗的話,很多優秀的地方都難以看出來了。像許多聖蹟一樣,這些雕刻也已殘缺不全了,有些石刻的鼻子和手被砍掉了。
他又要小便了。他可撐不到返回那間廁所。回頭看見朱瑪琳母女還在院子裡開演唱會呢。女管理員也加入了聽眾群裡,讓嬰兒的小手隨著《鈴兒響叮噹》打拍。
柏哈利繼續往前,直到走出院裡人們的視野。他已到了路的盡頭,多麼方便哪——竟然就是一個公共廁所。這間廁所隱在岩石後,大約二十英寸寬,兩英尺高,有個容器,裡邊滿滿的好像是尿和菸灰(其實是雨水衝過的香灰)。
牆壁上有很多孔,而且很光滑,不由得讓柏哈利胡思亂想,認為這是被幾個世紀裡,尋求與自己同一類解脫的人們用「水流」給衝的。
(非也。那石頭上的孔是被挖的。這裡就是傳說中的子宮洞了,孔即代表子宮了。)
他還注意到,「廁所」的一部分被胡亂塗鴉刻畫了。
(這些中國文字雕刻的內容是有關生殖女神的:生命之源、給曾經不孕的女子帶來好訊息的載體。「開啟我的方便之門,」柏哈利自作主張地如此翻譯,「好讓我可以隨處接受宿命的安排。」)
就這樣,柏哈利用嘶嘶響的涓涓細流在此寄存下了他的宿命。
最後,他感覺肚子正常了,真是解脫呀!
遠處,女記者決定再多拍些柏哈利這個白種男人的鏡頭,以突出說明遊人來自世界各地。攝製組沿著小路向上走,在大概五十英尺遠的距離,攝影師把調焦鏡頭對準柏哈利,而他正在陶醉地釋放呢。攝影師嘴裡冒出了一連串罵人的話。他把剛才所見告訴其他人。
「狂妄的混蛋!」
攝影師和音響師還有男歌手,都衝向他們那被弄髒了的神聖之地。
朱瑪琳和埃斯米也跟上去,又糊塗又害怕。
柏哈利對身後的騷亂很吃驚,回頭看看是不是寺廟起火了。那幾個男的是要被洪水沖走了嗎?柏哈利向騷動處走過去。出乎意料,三個人把自己圍了起來,還朝著自己呸呸呸,面孔都因憤怒而扭曲了。不懂漢語也能知道他們是在罵人,就連穿粉色套裝的女記者,也都遺憾地盯著他:「你真丟人!真丟人!」
柏哈利暈頭轉向,急忙跑向朱瑪琳:「你和埃斯米到底做了什麼錯事?」
這問話沒頭沒腦,可柏哈利覺得他們像要把自己宰了。
「應該問你到底做什麼了?」朱瑪琳惱怒地回擊,「他們一直喊著什麼撒尿。你有沒有往哪個神龕上撒尿?」
柏哈利怒了:「當然沒有了!我用的是室外的小便池——」
說到這裡,他意識到可能的又可怕的事實真相。
「哦,糟糕!」
他發現那位身穿古代服裝的姑娘,正用手機向白族村長報告這裡發生的事。
柏哈利真是吃驚:怎麼他們的手機在深山裡還能收到訊號!
(看來不能小瞧了中國移動,抑或聯通!)
他們十二個人的命運轉折點來到了。
我漂浮在柏哈利的上空,雖然一直都想阻攔他,但命運已然如此註定了。
其實,不僅僅是柏哈利,我的朋友們都犯下了愚蠢的錯誤——
白族管理員在一處洞穴裡發現了溫迪和懷亞特,兩人差不多都要脫光衣服了;魯珀特從碎石堆裡被救了出來,可是一處脆弱的植物被糟蹋了,一尊石刻神像的腳也碎了;為躲避雨水,馬塞先生踢開一扇貼著官方封條的門,他和妻子還有海蒂擠了進去。管理員發現他們進了禁止入內的寺廟,喊他們出來。馬塞夫婦揀起木棍瘋狂揮舞,竟然把管理員們當成搶匪了。海蒂發出恐怖的尖叫,以為自己要被誘拐綁架,賣到妓院去呢。
收費亭那個老頭其實就是白族的村長。他對榮小姐大聲喊叫,要求對這些令人髮指的罪惡採取鉅額罰款。當他明白對方根本一個字都聽不懂時,便改用普通話大聲咆哮,直到榮小姐哭起來他才停下,每個人都看到她丟盡了臉。
最後,老頭說每個「美國小流氓」都得付一筆「服務費——一百塊人民幣,一百塊!」
榮小姐轉告本尼,本尼想總算擺脫了!一百塊人民幣,比舊金山的泊車費還便宜。
很快,一疊錢交到了老頭手裡,但老頭仍然在發火,榮小姐只能閉著嘴不敢抬頭。
榮小姐總算上了車,眼鏡片像起了霧似的。她坐在前排,顯而易見是在顫抖。她沒有點人數,也沒向大家說明下一步安排。
回酒店的路上,我的朋友們幾乎一言不發,只剩下指甲撓癢的聲音。他們在路邊休息站停車休息,去洗手間的時候,一大群蚊子落下來,好像是軍隊來驅逐他們。海蒂趕緊掏出氫化可的松,但已經沒時間使用避蚊胺了。
本尼已筋疲力盡,真是山雨欲來風滿樓,大家會怎麼想呢?都是因為自己選擇了榮小姐,才造成這種的後果吧?他儘可能地任勞任怨,可大家都沒看到!他們沒有感謝,只有抱怨和憤怒。
馬塞先生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說沒有標誌說明,誰知道是寺廟還是監獄?
薇拉看了看他說:「不管是什麼地方,你也不應該隨便闖進去。」
除了本尼,薇拉對別的男人都討厭,因為就是這幫男人違反了規定,好像這是男人的特權。
柏哈利後悔不已,自己真像個傻瓜,朱瑪琳一定也這麼責怪他。當時是他惹惱了電視臺,自己反而對瑪琳大喊。柏哈利坐在汽車最後邊,把自己關禁閉了。朱瑪琳確實對柏哈利很生氣,她討厭別人向自己大喊大叫。
溫迪對這些事並不害怕,她靠在懷亞特身上,一想到光天化日之下被發現,就傻傻地笑了起來。是啊,相當刺激,只是方式怪一些。她頑皮地告訴懷亞特,而他則點點頭,雙目緊閉。懷亞特參加過環保旅行,遇到別人踩到植物,或有人抓蜥蜴回家當紀念品,他總要憎惡地繞開這些傢伙。他可不想自己也成為這類人,他的心裡充滿了後悔和愧疚。
埃斯米跟媽媽坐在一起,低聲吟唱著《鈴兒響叮噹》。她希望電視臺仍能採用她唱歌的這段拍攝。
巴士抵達酒店,榮小姐低聲對司機說了幾句。司機下去後,她低著頭站在過道前方,吞吞吐吐地告訴大家——明天她不再帶隊了。
因為白族村長說要向旅遊局報告。她的上司已給她打電話了,要她立即回去彙報。她或許會被開除,但請不必為她難過,這是她的錯。她本該把大家聚在一起,向大家解釋注意事項的。她非常抱歉沒有能力帶領這個「各持己見的旅行團」。既然大家意見如此不統一,她就應該堅決地作出決定,來防止「違反規定」的事情發生。她的大眼鏡上滿是淚水,渾身上下都是僵硬著的,似乎隨時都會大聲痛哭。
雖然榮小姐不稱職,可是我的朋友們一想到她可能失業,還是感到莫名的傷感。他們用眼角互相瞄著,不知該說些什麼。
榮小姐顫抖地深吸一口氣,拿起塑膠拎包下了車。
大家突然議論起來。
「事情真亂!」莫非說。
「我們該給她一筆離別小費的,」柏哈利建議,「現在湊些錢吧。」
「多少?」馬塞夫人問,「二百元人民幣?」
「每人四百。」薇拉說。
柏哈利揚起眉毛:「四百?那加起來有五千塊了。太多了吧。她會認為我們憐憫她的。」
「可是我們確實同情她呀。」薇拉說。
「我要給更多些。」本尼說,然後又尷尬地補充,「唉,是我的錯,是我選了她做導遊。」
他發現在這一點上沒人反駁。他感到更加羞愧了,有被大家拋棄的感覺。
突然,榮小姐又返回來了。但願榮小姐沒聽到他們之間的話。她對大家說:「我忘記告訴你們另一件事了。」
她的前客戶們都禮貌地聽著。
「白族村長告訴我另一件事。非常重要,必須要告訴你們。」
噢,糟糕,本尼想那村長也許想要更多的錢。剛才罰每人二十美元太便宜了,便宜得讓人難以相信。這次他們可能要被敲掉幾千美元了。
榮小姐沒有像剛才那樣低頭,她的頭髮蓬亂,像充了靜電的王冠。她目光直視前方,好像能透過車後窗看到我的朋友們的未來——
「村長不允許你們進入其他景點……不準坐纜車去犛牛坪,不準參加古代音樂會,不準攜帶旅遊紀念品離去……」
本尼感覺自己要沉沒、要淹死了。他崩潰地看著旅行計劃,完全陷入了混亂。
「他說因為你們褻瀆子宮洞,在座的每個人都會遭報應:沒有小孩,沒有後代,永遠不能結婚。」
馬塞夫婦互相看了一眼。
榮小姐的聲音抬高,大聲說道:「他說即使你們付一百萬美元,也無法逃脫厄運……他會告訴所有神靈,給這些外國人下詛咒,詛咒將永遠相隨,今生來世,天涯海角,永不終止。」
海蒂聽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榮小姐深吸一口氣,就在下車前鄭重地說:「這一點請你們一定要記住!」
此時此刻,我的十二位朋友腦中都浮現出那隻水牛,跪在深深的泥中,永遠都難以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