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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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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新的一年開始,但願風調雨順,五穀豐登,國家吉慶,我們大家吉慶。」

眾夫人平身以後,高夫人又笑著說道:

「各位下去隨便吃茶吧。」

鄧太妙感到愕然,望見皇后周圍侍立的宮女們也感到愕然。隨即她心中明白:原來儀注中沒有賜茶一項,皇后出於對大家的親切盛情,也是習慣了民間的風俗人情,忍不住說出了這一句話。聰明的鄧夫人趕快重新跪下,說道:

「皇上明日親征幽燕,今日皇后諸事很忙,臣妾等不敢多留,就此叩辭出宮。」

果然正如鄧夫人所說的,高桂英為著李自成明日一早就要離開長安東征,有許多雜七雜八的事情需要親自料理。入宮朝賀的夫人們叩頭退去以後,高桂英就吩咐慧英,帶著宮女們,將皇上需要隨身帶走的衣服、鞋襪和其他日用物品,收拾齊備,由她親自過目,然後分別包於不同的包袱。

剛剛把這事交代下去,李巖和雙喜進來了。李巖先在同泰殿,同文武百官們一起向皇帝朝賀了正旦,又隨著雙喜來坤寧宮向皇后朝賀正旦。按一般禮儀來說,他是不必來後宮朝賀的。但因為紅娘子是皇后的義女,所以他隨著雙喜進來。三跪九叩之後,皇后叫他坐下說話。他又叩頭謝恩,然後側身在一把椅子上坐下。雙喜不敢坐,在一旁垂手侍立。皇后說道:

「林泉,明日你跟隨皇上出征,我盼望著早傳捷報,攻破北京,滅亡明朝。這幾年你在皇上左右,出了不少主意,幫助皇上決定大計,沒有辜負皇上的器重。據你看,攻破北京會有不曾料到的困難麼?」

李巖暗暗吃驚,覺得皇后畢竟不同一般。可是目前舉朝上下,都在想著會一切順利,不肯聽不同的話,他不敢將他的擔心說出口來。於是稍微遲疑一下,回答說:

「以皇上的聲威,沿路必定勢如破竹,望風迎降,一路上不會有多少困難。至於破了北京以後的事情,只能到時看情形再說。」

高桂英不明白李巖內心想的是什麼,也沒有聽出來他口氣上含著擔心,就說道:

「好,你下去休息吧。如果你想到什麼話,儘管在路上向皇上隨時面奏。皇上會盡量採納的。」

李巖叩頭辭去以後,高桂英望著雙喜,正要囑咐他幾句話,忽報尚炯和王長順來坤寧宮朝賀。她便不再說話,揮手讓雙喜退出,向身邊的宮女說道:

「傳他們進來。」

按照禮政府正在修訂的《大順儀注》,文武群臣只可在外廷向皇上賀正旦,不能進後宮向皇后賀正旦。但是這禮制尚未頒佈,尚炯和王長順又與其他臣下不同,所以他們在外邊參加賀正旦的大朝賀以後,請求來後宮向皇后朝賀。高桂英也很念舊,不管皇家規矩,滿臉堆笑,等候著他們進來。

坤寧宮階下,細樂吹奏起來。整個宮中都盪漾著樂聲,香菸繚繞。宮女們穿戴十分好看,在階上和階下左右站了兩行。尚炯和王長順走上臺階(應該叫做丹墀,不過這時人們還不習慣這麼叫法),進了坤寧宮正殿。王長順向後退了一步,讓尚炯先向皇后行禮。按官階尚炯比王長順高,所以他也不推辭,先向皇后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高桂英接受別人行禮還可以不站起來,但尚炯給她行禮,她很不習慣,也十分不安。她不自覺地從寶座上站起來,向尚炯斂衽復禮。可是尚炯沒有看見。尚炯叩拜完畢,仍然跪在地上,高桂英命他站起來,坐下說話。她沒有稱呼尚炯的名字,也沒有稱呼尚炯的表字,而仍然按照往日習慣說道:

「尚大哥,你趕快坐下,我們敘敘家常。」

尚炯又躬身作揖,側身坐在宮女們為他預備的一把椅子上。這時,王長順也開始叩拜。皇后沒有站起來,但心中也感到不忍。王長順一面叩頭,皇后一邊對他說:

「長順,你的腿腳不便,多年有寒氣腿,腰部又受過傷,你行一跪三叩頭禮好了,不要行大禮了。」

王長順心中激動,一面叩拜,一面說道:「今日是元旦,這三跪九叩禮可不能打折扣,非磕完不行。」

高桂英也不再阻止,望著他把大禮行完,令他站起來說話。王長順站起來對皇后說道:

「這今年是頭一次朝賀正旦,我還能來到後宮,向娘娘拜年……」

高夫人笑著說:「是的呀!這是拜年,說起來比‘朝賀正旦’還順暢一些。」

王長順接著說:「等皇上在北京登了極,立完了規矩,以後宮禁森嚴,小臣王長順再想進宮來給娘娘拜年就不容易了。」

高桂英笑起來,心中也有點感傷,回答說:「長順,你別擔心,到了那個時候,我會面懇皇上,特許你進宮見我。」

長順落下眼淚,說道:「謝娘娘天恩。」撲通又跪下去,磕了三個頭。皇后趕快說:

「起來吧,起來吧。坐下去,我同你們敘敘家常。」

王長順謝了座,在另一把椅子上欠身坐下。高桂英轉臉望著尚炯說道:

「尚大哥,咱們這十多年來……」

尚炯立刻站起來,說道:「請皇后不要再稱微臣‘尚大哥’了。今日要講君臣之禮了。」

高桂英微微一笑,說道:「好吧,不叫你尚大哥,我說子明呀,咱們十年來……」

尚炯趕快又接著說:「請皇后以後直呼我的名,千萬不要再喊我的字了,也不要喊我的綽號。喊我尚炯才是君臣之禮。」

皇后說:「什麼君臣之禮?我們可是生死患難,在一起轉戰了十來年,難道叫你的表字就不合規矩了?」

尚炯說:「是的,皇家有皇家的禮節。西漢時期,帝王倒有時也向臣下稱呼表字。可是唐宋以來君位日尊,君呼臣名而不呼字,就成了制度了。明朝皇上只對內閣輔臣和經宴講官稱‘先生’,這是特別尊師重道的禮節。我們都是擁戴皇上打天下,雖然有些功勞、苦勞,也是天經地義的,不能因此就呼我們的表字,也不能有其他稱呼。」

高夫人說:「唉,過去已經叫慣了,現在要改口,像你們這樣的老兄弟,又比我們年長,既不能稱你尚大哥,也不能稱你表字,我心中也不安哪!我問你,子明,聽說你要留在長安,不隨皇上去北京?」

尚炯說道:「娘娘,你又叫我的表字了。皇上有時也稱呼文武大臣的表字,雖是舊情難忘,然而於禮不合。我聽說牛丞相和宋軍師已經勸過幾次,皇上還不肯改變老習慣。我想,在北京登極之後,這老習慣也得改一改。」

高桂英笑起來,輕輕地嘆口氣,說道:「原都是舊日兄弟,生死不離。一旦成為君臣,禮儀森嚴,我怎麼也不習慣。皇上他也不習慣。」

尚炯說:「周公制禮,君君臣臣,是五倫之首。雖然皇上和皇后念舊,這以後稱呼總得改了才是。」

皇后笑起來,說:「唉,不說稱呼了。我問你,子明,聽說你留在長安,不隨皇上去北京,已經決定了麼?」

尚炯說:「是的,已經決定了。皇上命我留在長安,把太醫院建立起來,這事情需要物色太醫,並不是那麼容易的。關中地區和河南一帶投順的醫生中,醫術高明、可以在太醫院供職的到底有多少人,我們還不完全清楚。再說,還必須挑選忠心耿耿保大順的,不然如何讓他們在太醫院供職?」

皇后點點頭,轉向王長順:「長順,你要隨皇上出征,皇上可允許了麼?」

王長順站起來說:「皇上說我快五十了,不想叫我隨他出徵。可是我怎麼能夠不去呢?我一再向皇上懇求,也向牛丞相、宋軍師懇求,總算答應我隨皇上到北京去。唉,娘娘,我只要親眼看看北京城,看一看北京的皇宮,看一看我們皇上登極的大典,我死也……」說到這裡,他覺得說漏了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我這一輩子也就心滿意足了。」

高桂英也笑了,說:「好吧,你去隨著皇上見識見識。聽皇上說,將來我們長安會修得比北京還要好。」

尚炯又站起來,說道:「皇后,你今日事忙,臣等叩辭了。」

高桂英點點頭說:「你既然留在長安,隨時都可以進宮來。你要不來,我只要想起,就要派人傳你進宮。」

尚炯聽了這話,十分感動,趕快跪下,叩了一個頭:「謝娘娘!」

王長順也跪下去叩頭,然後他們站起來,一起轉身退出去。

皇后深情地望著他們,一直望著他們走下臺階,出了禎祥門。然後正想去休息,忽然羅虎、王四和李來亨來了。她看著羅虎和王四已經是英俊的青年將領,小來亨也長到跟大人一樣高了。儘管他一臉稚氣,可是雙目有神,很有禮貌。皇后穩坐在寶座上,笑眯眯地望著他們三個行了三跪九叩禮。這三個小將行過禮以後正要退出,慧英進來了,皇后就向王四和羅虎問道:

「你們向雙喜哥拜年了麼?」又向來亨問道:「你去拜年了麼?」

羅虎說:「我們知道雙喜哥天色不明就到同泰殿,照料文武百官朝賀的事,接著又到午門照料頒佈皇上詔書的事,還沒有機會給雙喜哥和慧英姐姐拜年。此刻正要往雙喜哥哥的公館去。」

來亨接著說:「我也沒有機會給雙喜叔叔和慧英姑姑拜年。」

皇后說:「慧英,你取出來三錠元寶,給他們每人一錠,作壓歲錢。」

羅虎說:「娘娘,我跟王四已經長成大人了,還要賜給我們壓歲錢?」

「你才二十歲,還沒有娶親,在我的面前還是小孩子。小四雖然已經成了親,可比你還小一歲,也是孩子。」

慧英笑著對羅虎說:「別傻了,娘娘賞賜的銀子,還能不要?」

慧英隨即取出三錠元寶,給他們每人一錠。三個小將在皇后面前跪下,叩頭謝恩。站起來以後,羅虎向慧英問道:

「慧英姐,你不回去,我們就在這裡給你拜年吧。」

「瞎說,這是皇后的坤寧宮,怎麼能在這裡給我磕頭?快給你們雙喜哥拜年去吧。我也快回公館了。」

羅虎等笑嘻嘻地走了以後,慧英向皇后問道:「賞賜各家夫人的新年禮物都已經派人送出宮了,不知母后還有什麼吩咐?」

皇后笑著說:「你快回公館去吧,雙喜在等著你呢。你們小夫妻才成親幾天,後天一早他就要隨皇上東征,這也是沒有法兒的事。今日是大年初一,你下午不必進宮來了,你們小夫妻廝守一起過年吧。唉,但願打過這一仗之後,你們再不要分離。趕快回去吧,回去吧。」

慧英恭敬地聽母后叮嚀,低著頭,臉頰泛紅,心中充滿幸福。辭出以後,在東華門內坐上轎子,心中充滿甜蜜,從眼睛和嘴角忍不住流露出悄悄的微笑。忽然想到後天一早就要同夫婿離別了,心中猛一辛酸,幸福的微笑消失了。但是過了一陣,她的心情又恢復了平靜,想著這只是暫時的離別,他不久就要從北京回來了。她在心中念出了這個「他」字,感到無限的甜蜜,無限的溫柔。

慧英剛走不久,李自成回到了坤寧宮,皇后知道他十分勞累,迎接他到寢室休息。她親自照料他,幫他脫去行禮的服飾,換上家常便服。對他說道:

「皇上,你要準備出征,又要慶賀元旦,實在辛苦,快休息休息吧。」

李自成笑著說:「如今雖然辛苦,我也是高興的。」

「已經命御膳房準備好了,今日中午在坤寧宮安排家宴,一為慶賀元旦,一為給皇上餞行。」

「不要傳雙喜和慧英進宮侍宴,讓他們小夫妻在他們公館中過年好了。」

「我已經吩咐了,不要他們進宮侍候。外邊慶賀正旦的大朝賀,聽說行禮十分隆重,你覺得還滿意吧?」

「還好。文官們很懂得朝賀之禮,武將們差一些。不過,到明年朝賀正旦,就會大不同了。」

皇后笑著說:「明年江山一統,普天同慶,自然是另外一番局面。可是王長順最擔心以後皇家禮制一定,宮禁森嚴,他想進宮來給我拜年也不能了。」

李自成哈哈一笑,然後打個哈欠,靠在安樂椅上,不再說話。高桂英揮手使宮女們退出,對自成說:

「你趁這個時候休息片刻,等一會兒我來叫你進膳。」她輕輕地走出去,心中暗暗自語:「唉,我的天,明年過年,必定是舉國狂歡,這長安城不知有多麼熱鬧哇。」

正月初三早晨,李自成率領牛金星、宋獻策、喻上猷、顧君恩和在西安新降的武將,由李友、吳汝義、李雙喜、李強等率領的數千精銳騎兵護衛,從長安動身東征。留守長安的文武大臣,由澤侯田見秀率領,一直送到灞橋。李巖的一支人馬,由李侔和李俊率領,早到了韓城,已經同東征大軍渡過黃河,只是李巖自己留在皇上身邊,以備隨時諮詢。明朝的秦王和幾個郡王都帶在軍中。崇禎十五年在河南破汝寧時捉到的崇王也帶在軍中。

大順朝東征的先頭部隊,在去年十二月中旬就踏著堅冰渡過了黃河。主力軍兵分兩路:一路由韓城和禹門之間的沙渦渡河;一路由韓城向蒲坂渡河。李自成從長安啟程的時候,陝西省的許多府、州、縣的明朝政權,已經紛紛瓦解,有的地方士民開啟城門迎降,有的正在準備迎降。李自成在路上不斷接到劉宗敏的飛奏,有時是劉宗敏轉來的李過和劉芳亮等大將的稟報,知道到處沒有遇到抵抗。果如所料:勢如破竹。在路上,每晚駐營以後,倘若沒有緊急軍情需要他處理,他仍然請牛金星帶著新降的文臣,為他講解經書和《資治通鑑》。離開長安後的第一次經書講題是《春秋》上的「春王正月」。牛金星認為,目前正是大順皇上正月出師,所以選取《春秋·魯尹西元年紀事》開始的這四個字,依照《公羊傳》的意見,大加發揮,向李自成宣傳做大一統皇帝的思想。李自成也是希望做大一統江山之主。如今形勢順利,只要攻下北京,收拾江南雖然還不能說可以「傳檄」而定,但是必不會經過大的戰爭。所以牛金星講解《春秋》上的這四個字,很投合他的心意。

李自成同他周圍的群臣,在一片勝利的歡悅中,策馬踏著堅冰渡過黃河,於正月十六日到了蒲州,祭了關公,十八日到猗氏,十九日到聞喜,二十日到絳州,二十一日到曲沃,二十三日到了平陽,在平陽停了五天,同劉宗敏、李過等開了一次軍事會議,發表了使一般庶民百姓都能聽得懂、讀得懂的上諭,便向太原進軍了。

東征大軍每到一地,就將已經拆掉的驛站恢復,整頓了驛卒,配備了馬匹。所以,李自成沿路到長安的信使和公文不斷,朝中大事和關中、漢中、河南、湖廣等地情況,也都不斷地向李自成稟報。倘若有重要軍情,則逢站換馬,日夜不停,雖相距數百里,一日夜可以到達。這個正月,長安朝廷每日要收到四方許多公文,也發出許多公文,而最重要的是通往太原一路的訊息。凡是長安朝廷收到山西方面的公文和訊息,都要報進宮中,以免皇后懸念。所以李自成東征後,一路情況,高桂英和慧英都比較清楚。

李自成留在長安的文武群臣,和擁戴李自成坐江山計程車紳們和百姓們,不斷得到大順軍東征的捷音,心情都十分振奮。皇宮中更是充滿著勝利的喜悅。二月初,當李自成到達平陽的訊息傳來以後,高桂英將牛金星、宋獻策和幾位大將的夫人招進宮中,擺宴慶賀,噙著眼淚對她們說:

「聖駕已經到了平陽府,明朝在太原的兵力空虛,攻破很容易。宋軍師算定在三月半末間破北京,皇上和汝侯都很相信,看來準能辦到。唉,我們大家的日子苦盡甜來,天下的百姓從今往後也有太平日子過了。」

按照原來決定:等一接到李自成在北京舉行登極大典的訊息,長安城中就要舉行盛大的慶祝,各個街道都要搭起五彩的牌坊,官紳軍民慶賀三天。如今雖然李自成尚在去太原的路上,可是長安宮中和朝廷上下都已經為這事開始準備了。

慧英每日每夜都不免思念丈夫。特別是夜間,她睡在雕花紅漆大床上,結婚時用的繡帳、衾被、鴛枕,一切依舊,可是丈夫卻不在身邊,她便忍不住揪心揪肝地思念新郎,忍不住在心中呼喚「雙喜哥」。她輕輕地、含羞地、甜蜜地輕聲呼喚,那聲音輕飄得只能使她自己聽見,甚至連她自己也聽不見。就這樣,她也會雙頰羞得熱辣辣地發紅,同時滾出來思念和幸福的眼淚。為著丈夫,她天天早晨燒香禱告:

「老天爺,保佑我父皇馬到成功,攻破北京。在北京登了極,就趕快回來吧!」

長安朝廷經常派信使前往軍中。每次信使出發之前,澤侯田見秀總要命官員到宮門叩稟皇后,問有沒有東西或書信帶給皇上。這時高桂英就對兒媳說道:

「慧英,你給雙喜修一封書子吧,也是囑報平安嘛。」

慧英的臉紅了。她很想寫信,覺得有說不完的話要告訴雙喜。但是她回答說:

「回稟母后,我沒有什麼話要說。」

皇后又說:「雖然沒有什麼大事,可你們是新婚夫妻,十分恩愛,修一封書子告訴他,你平安如常,也免得他在外邊放心不下。」

「唉,母后,我正事都辦不完,哪有閒心思坐下去給他修書。」

皇后笑一笑,也不勉強。但在她給皇上的家書中,總要寫上一筆,說慧英每日進宮辦事,勤謹如常,要雙喜不要掛念家中。

自從過了元宵節以後,女詩人鄧太妙照例逢三、六、九日來到坤寧宮後院的綠雲閣中講書。所以她對東征大軍的訊息,知道得較多、較快,當然也就更多地同皇后、慧英等分享了節節勝利的喜悅。

轉眼間到了二月中旬,綠雲閣的周圍,幾十株垂柳都已經柔條抽芽,隨著東風搖曳,儼然一團綠雲。假山下的幾塊玲瓏奇秀的太湖石邊,也有兩三株碧桃花含苞待放,好一個深宮中婦女們讀書的地方!無怪乎十六年戎馬生涯的高桂英,一坐到綠雲閣中聽鄧太妙講授《毛詩》,就覺得這是畫中的神仙生活。

這一天,鄧夫人講完了《蒹葭》三章,又講了唐詩一首,之後休息吃茶,話題轉到兩天前得到的東征大軍訊息。大軍已經將太原包圍,並且將皇上的第一通東征詔書和第二通詔書(又稱為《檄諭官紳士民書》)射入城內。鄧夫人已經能夠將第一通詔書背得很熟,說道:

「娘娘,你曾說牛丞相代皇上擬的東征詔書寫得很好,可以流傳千古,可惜叫老百姓太難懂了。不過那些罵明朝的話的確切中時弊,令人讀著痛快。」

皇后笑著問道:「夫人,你最喜歡的是哪幾句?」

鄧夫人欠身回答說:「臣妾最覺得痛快的是這樣幾句:‘公侯均食肉紈袴而倚為腹心;宦官皆齕糠犬豚而借其耳目。獄囚累累,士無報力之心;征斂重重,民有偕亡之恨。’」

皇后命慧英將兵部工楷抄呈進來的一份拿出來攤在面前,一邊看一邊點頭微笑,然後說道:

「這幾句話確實罵得痛快,切中時弊。不過,唉,代皇上擬這通詔書稿子的文詞,到底還是不能夠在心中牢牢地裝著小百姓,硬是要使用這些冷字,叫百姓既認不得又聽不懂。」

鄧夫人說:「娘娘指的是……」

皇后問道:「你看,宦官皆、皆,皆什麼?」

鄧夫人回答:「啟奏娘娘,此字是齕的齕,是吃的意思。」

皇后說道:「如果寫成‘宦官皆吃糠豬狗’,讓不識字的小百姓一聽就懂不好麼?還有‘偕亡’這兩個字,也不懂,不用典故不行麼?」

鄧夫人心中一驚,趕快站起來說:「皇后聖明,臣妾竟然一時糊塗,見不及此。」

皇后笑著說:「你是出身於官宦之家,書香門第,不像我是農家出身。小百姓的苦處,你沒有我清楚……好,你快坐下,快坐下。皇上東征的第一通詔書,後宮中都不懂。前幾天尚神仙進宮來,我要他講解,他也只能講個大意。今日,請夫人給我們仔細講講。慧英,快將這一通詔書擺在後宮內師面前。」她又轉向身後侍立的宮女吩咐:「給鄧夫人換一杯熱茶。」

鄧太妙不敢有絲毫怠慢,趕緊捧起黃紙詔書,先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正要逐句講解,忽然一個老太監來到院中,跪在階下啟奏:

「澤侯田見秀到宮門稟報,言說太原城已經在二月初六日午時攻破,明朝山西巡撫蔡茂德不肯投降,業已自縊身亡。晉王全家數百口全被抓到。東征大捷,特為啟奏。」

高桂英激動得聲音打顫,輕輕說聲「知道了」。

太監走後,高桂英對鄧夫人說:「今日且不講了,太原已破了,下一步就是北京。果然是上天看顧,一齣徵全山西就落入手中。」

少頃,從紫禁城外的大街上,傳來了鑼鼓聲、歡呼聲,隨即又傳來了噼噼啪啪的鞭炮聲。這聲音愈來愈烈,震撼著整個長安城。

皇后對慧英說:「傳我懿旨,各宮院燃放鞭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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