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獻策又想了片刻,說道:「倘若崇禎是唐玄宗、宋高宗,決心一逃,就能逃走。山東走不通,可以只攜帶少數宮眷和親信,輕裝離京,疾趨天津,由天津乘船,浮海而南,走贛榆附近登陸,由陸路南去淮陰,即交運河。或者海船直到南通,由南通登陸,或趨揚州,或趨鎮江,都很方便。但是崇禎決不敢冒海上風波之險。其實,三月間海上尚無颶風。天津的海船很大,不一定就會翻船。只要不翻船,冒海上風波之險總比留在北京等國亡族滅強似百倍。」
李自成完全沒想到崇禎可以由天津海道逃往南京,聽了宋獻策的話以後,不免有些擔憂地向李巖問道:
「林泉,從天津去南方的海路你知道麼?」
李巖回答說:「獻策所言不錯,確實是一位滿腹經綸的好軍師。以微臣所知,盛唐以江南大米和綢緞供給安祿山,也多由海運。如今從江都到通州的這條南北大運河在唐朝還沒有,那時只有從開封到江都的一段。通到通州的運河到元、明兩朝才有。元代漕運,有時也利用海道。但是目前明朝朝中並無真正有擔當的人,所以崇禎很難下決心逃往南方。為著防備萬一,我大軍必須在數日內進居庸關,使崇禎欲逃不能。」
李自成不再問下去,立刻率領文武群臣上馬,揚鞭向宣府進發。他們一動身,後邊的數萬大軍也跟著動身。
這時,劉宗敏已經到了宣府城外,受到姜瓖的恭迎。跟隨劉宗敏的兩千騎兵駐紮在宣府南門外休息,等候「聖駕」。姜瓖和一大群文武官員以及紳民等也在南門外等候恭迎。姜瓖的人馬也如明末各鎮的情況一樣,平日空額很大,實數只有兩千多人,大部分在大同投降,隨他在宣府的不足千人,現在也在城外列隊,等候「迎駕」。宣府巡撫朱之馮聽說劉宗敏已經率領騎兵來到城外,李自成隨後將到,而姜瓖出城迎降,他慌忙登城,部署對敵,看見左右人一鬨四散,禁止不住,只剩下七八個人守在他的身邊,神情對他不好,好像是對他監視。過了一陣,他看見李自成已經來到,從南門進城。滿城結綵,或用綢子,或用紅布,沒有布和綢子的就用彩紙。百姓胸前都貼有「順民」二字,在街邊焚香跪接,同時大順的騎兵充滿大街。朱之馮命令左右將城上大炮轉向城中,沒人聽從。他不得已,自己去轉動炮身,看見近炮尾處的藥線孔已經被鐵釘釘死了。他向南大哭,自己解下絲絛,在城樓屋簷下上吊自盡,沒人勸阻。死後,人們將他的屍體投進城壕。
李自成在宣府駐蹕半日,大軍也稍微休息。第二天(三月十三日)一早,李自成率領著大軍又啟程了。
當大同失守的訊息傳到北京,北京朝野對宣府和居庸關兩處堅守阻敵的信心已經喪失了,朝廷上又有人建議崇禎速往南京,重新引起爭論。由於情況萬分緊急,皇上能不能逃出北京只剩下最後機會,連深宮中也有後妃竊竊議論,並且引起了天啟的寡婦懿安皇后與崇禎皇帝間的一場風波。
在深宮中,只有那些年幼的宮女們對國事不大清楚,懵懵懂懂地過日子,但稍微年長一點的沒有不為國事發愁。儘管崇禎的規矩,不許后妃們過問國家大事,也不許打聽,但像這樣事怎麼能夠使大家不關心不打聽呢?而且每個宮中都有掌事太監,他們同司禮監關係密切,同外邊也有關係,自然訊息都很靈通。后妃們對於朝中的訊息和北京的謠言,都是從她們本宮的親信太監處得到的。懿安皇后雖是年輕寡婦,住在深宮,一向不打聽外邊事情,可是外邊的訊息她已經聽到了。她的慈寧宮的掌事太監名叫王永壽,在太監中班輩在前,就是王德化等對他也有幾分敬意,比王德化班輩低的太監如王承恩等就更不用說了。所以朝中和京師以及軍事方面的情況,都是由他暗中啟奏懿安皇后。懿安皇后平時很少說話,也很少走出慈寧宮。成天讀書禮佛,可是她也很關心目前的局勢,因為倘若國家亡了,她也是皇后身份,只有自盡一條路。何況她的丈夫天啟皇帝雖然並不愛她,但畢竟是她的丈夫。國家有難,祖宗江山斷送,十二陵寢遭到破壞,她作為一個皇后,天啟皇帝的正宮娘娘當然不能甘心。所以她幾乎天天揹著宮女和一班太監,向王永壽詢問訊息,然後一個人默默地唉聲嘆氣,傷心流淚,夜間做著兇夢,寢食不安。一日在深夜誦經祈禱受了風寒,竟然病了。
懿安皇后的病並不沉重,由御醫們為她會診,商量藥方,盡心醫治。慈寧宮的掌事太監遵照宮體制,每日兩次將她的病情稟報皇帝和皇后。崇禎知道懿安皇后有病,也很掛心。他對懿安皇后深有敬意,每年逢著元旦或懿安生日,他總要到慈寧宮去一趟,當然限於禮法森嚴,只是隔著簾子向懿安皇后拜上四拜。本來拜三拜就可以了,因為田妃死後,留下的兒女都交給懿安皇后撫養,所以又多拜了一拜。隔著簾子,懿安向他回拜兩拜。現在知道懿安患病,儘管他為著國事心情如焚,仍然要皇后趕快去慈寧宮向懿安問安。他自己也準備前去。周後同懿安感情一向很好,她尊敬懿安有一股正氣,而且同情懿安自從進宮以後就受魏忠賢的迫害。魏忠賢將他一個姓任的養女獻給了天啟皇帝,使懿安皇后更加孤立。可是懿安並不服氣。那時她住在坤寧宮。有一次天啟皇帝來到坤寧宮,看見她案上正攤著書,就問是什麼書。她冷靜地回答說:
「我讀的是《史記·趙高列傳》。」
天啟是不大讀書的,只曉得玩耍,就問她:「《趙高列傳》是說的什麼事?」
「請陛下也不妨讀一讀。秦朝那麼大江山,被一個宦官趙高專權,給斷送了。所以這《趙高列傳》讀起來很有意思。」
天啟知道娘娘話中有話,不再做聲,走出去了。
當天啟晏駕的時候,由誰來繼承皇位,魏忠賢不能不問一問懿安皇后。她毫不猶豫地說:
「皇上沒有兒子,當然是親弟弟信王繼承大統,全國臣民沒有話說。你們速同大臣們到信王府中迎接信王進宮,不可耽誤!」
懿安對魏忠賢說了這話之後,悄悄地派王永壽到信王邸,把這事告訴信王知道。
因為有這一段重要歷史,所以崇禎夫婦對懿安皇后一直抱著感恩的心情,也特別尊敬這位年輕的寡嫂。在天啟朝,她沒有別的尊號,只是皇后。崇禎登極之後,才給她上了「懿安」兩個字的尊號,後來又增加了幾個頌美的字眼,被尊稱為懿安皇后。如今既然她有了病,崇禎和周後當然應該前去問安,特別是周後應該趕快前去。
懿安皇后在她的寢宮中同周後見面,親熱地拉著周後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周後發現十幾天不見懿安皇后,竟然憔悴多了,眼睛裡含著淚花,便趕忙問她的病情。懿安揮手使宮女們退了出去,對周後說道:
「我一向把娘娘當做妹妹看待,實不瞞你說,我本來沒有多大的病,僅僅是偶感風寒。慈寧宮中就有一些治這種病的藥,我自己也略通藥理,已經吃了一點藥。太醫們又開了藥方,服了一劑,燒已經退了,沒有別的毛病。我是想見見你,說幾句心裡的話,所以才派宮女告訴皇上,告訴娘娘,說我有病。我斷定皇上事忙,不一定馬上就來,況且叔嫂之間也沒有多的話好談。你是必會來的,來了以後我好把我要說的話都對你說了。」
周後一聽,心中已經有些明白,就問道:「皇嫂,是不是為著國事放心不下,想同我談一談心中的想法?」
懿安微微點頭,滾出了眼淚,嘆口氣說道:「你猜對了。雖然我朝家法很嚴,后妃們不準過問國事,可是眼下大禍臨頭,我們縱想裝聾裝傻,看來也不行啊,所以我有話要同你商量一下。」
周後也是滿心的話想同懿安皇后說一說,趕快將身子靠得更近,小聲問道:「戰事訊息,皇嫂可都知道?」
懿安輕輕點頭:「我完全知道。‘流賊’已經過了大同,說不定已經到了陽和,很快就會來到居庸關。居庸關只有幾千人防守,如何能防守得住?一到北京城下,就十分危急啦。祖宗三百年江山,存亡就在旦夕。你是當今皇后,我是前朝皇后,我們雖是深居宮中,可不能不為祖宗江山操心,也不能不為十二陵寢操心,為皇上的安危以及太子和一群兒女們操心。北京城無兵固守,娘娘,你比我還清楚。如今到底怎麼辦,你可想過了麼?」
周後說:「皇嫂,你知道皇上的秉性脾氣。我嫁他十八年,國家事從來不敢打聽一句。我有什麼話敢同他說呢?」
懿安說道:「雖然祖宗家法:后妃不許干政,可是也並不是沒有過問朝政的人。太祖爺在世時,馬皇后有時就替太祖爺分了心。當太祖爺考慮不到時,馬皇后就提醒他。有時太祖爺要殺人,馬皇后幾句話就打消了太祖爺的決定。不說二三百年前的事,萬曆皇爺年幼的時候,孝定太后也曾當半個朝廷的家。如果不是孝定太后過問朝政,替張居正撐腰,張居正能做那麼多的大事麼?這些前朝的事情你我都清楚,皇上何嘗不清楚。只是多年來你一味地做賢妻良母,已經習慣了。我是前朝皇后,年輕輕地守寡,當然不便說話。如今眼看著到了國破家亡的時候,再不說話就晚了。我今天等著你來,就是希望你在皇上面前說句話,幫他拿定主意。」
周後的神色悽慘,噙著眼淚,顫聲問道:「皇嫂,你要我說什麼話呢?你有什麼好主意?」
懿安嘆了口氣,說道:「娘娘,你要提醒他:我們在南方還有一個家呀!」
周後猛然心中一動。她也聽說從上個月起,就有人建議皇上到南京去,也有人建議把太子送往南京,朝中討論了多次。而這事情也一直在她心頭盤旋:萬不得已,何必坐守北京,全家都在北京死去?此刻聽了懿安的話,她點點頭說:
「是啊,我們南京還有一個家!當年永樂皇帝遷都北京,南京改稱留都,又叫陪都,仍然有文武百官,各衙門齊全。如今倘若皇上帶著太子奔往南京,北京能夠固守當然很好。萬一守不住,我們明朝的江山還不是延續下去麼?用江南的財富,江南的兵源,仍然可以恢復中原,掃蕩‘流賊’,恢復大明的一統江山!」
懿安流著眼淚說:「娘娘,我是把你當做親妹妹看待,如今一刻值千金哪,一天也不能耽誤。你趕快在皇上面前提醒他,南方還有個家呀,不要死守北京。我已下決心:我哪兒也不去,免得給皇上多一個累贅。倘若皇上願意往南京去,我願意在宮中為國盡節,不等他走我就自盡。你跟六宮其他的娘娘們隨皇上走吧,不要掛念我了。」
說到這裡,她忽然泣不成聲,周後也哭了起來。兩個人在一起小聲地痛哭一陣。哭聲傳到院中,宮女們猜到八九,一個個默默流淚。周後決意按照懿安皇后的吩咐,在皇上面前大膽地勸他攜太子出狩南京。
周後回到坤寧宮。沒有多久,崇禎就來了,詢問懿安皇后的病情如何。周後告他說,懿安皇嫂只是偶感風寒,病情不重,已經服了藥,燒也退了,不必操心。倒是國家大事,懿安放不下去。
崇禎說:「國家大事,自有朕來操心,皇嫂不必操心。」
周後問道:「如今賊兵究竟到了何處?朝廷上有何決策?」
崇禎不高興地說:「外邊事你們不要打聽吧,這不是你們應該知道的。」
周後嘆了口氣,說道:「皇上,我們南方還有個家呀!」
崇禎把眼睛一瞪,狠狠地翻了她一眼。周後本來鼓足了很大勇氣,如今看見崇禎嚴厲的眼色,勇氣頓然消失了。她又嘆一口氣,滾出了眼淚,不再說話。
崇禎問道:「你說我們,南方還有個家,是要我南遷哪!是誰告你這主意的?近來朝廷上為此事爭論不休,是誰告你說的?」
周後嚇得臉色蒼白,鼓起勇氣說道:「是懿安皇嫂提醒我,我們在南方還有一個家!皇上,難道這話不對麼?」
崇禎又狠狠地看她一眼,心中想道:這宮中的祖宗規矩竟然也變了!他不再說話,帶著一臉怒意離開了坤寧宮。
回到乾清宮以後,他將魏清慧叫到面前,吩咐說:「你去到慈寧宮,啟稟懿安娘娘,就說朕知道皇后玉體違和,本來要前去問安,只因國事紛忙,不能馬上前去,特命你前去看一看。你看過以後,順便問一問懿安娘娘,朝廷上討論南遷的事情是誰傳到宮中,她怎麼知道的。」
魏清慧遵旨去到慈寧宮中,向懿安皇后啟奏了崇禎的話,又按照崇禎的吩咐詢問懿安皇后。懿安完全沒有料到崇禎會這樣詢問她,她知道如果說出王永壽,這位老太監就吃罪不起。於是她很沉著地對魏清慧說:
「你回去啟奏皇上:往南京去的事,朝廷上如何討論,本宮一概不知;可是我們南方還有個家,這件事人人皆知。這是我想到的,皇上聽不聽,由皇上自己做主,其他不用問了。」
魏清慧看見天啟娘娘面帶怒容,含著兩包眼淚,似有無限悲痛藏在心中,不敢多問。關於朝廷曾經討論前往南京的事,她現在才知道。她自己心中也十分悲痛,不覺跪在天啟娘娘面前嗚咽出聲。懿安皇后揮揮手說:
「你回乾清宮吧,照我的話回稟皇上得了。」
魏清慧回到乾清宮中,一五一十回稟了崇禎。本來在任何人看來這都是非常小的事情。周後也好,懿安皇后也好,她們問到外邊情形,沒有什麼不妥當的。她們希望皇上到南京去,也沒有什麼壞意。如果是別的皇上,可以坦率地同皇后商量。然而崇禎這個人多年來獨斷專行,猜忌多端。他說不讓後宮過問國事,就不能過問國事,絕不鬆動的。而且他總疑惑娘娘們與外邊互通訊息。所以他想了很久,吩咐魏清慧再去問一問懿安皇后:到底是怎麼說出來南方還有個家?是誰把朝中的事情傳進宮來,告訴了她?魏清慧心中也很不高興,何必這樣呢?但她只好又來到慈寧宮中,跪在懿安皇后面前,將皇上要詢問的話重新複述一遍。
懿安已經橫下了心,覺得崇禎當年繼承大統,是出自她的決斷。十幾年來她不問外事,連宮中事也不打聽。而今天竟然這樣逼她,是何意思?她想了一想,對魏清慧冷冷地說:
「你回稟皇上,不要再追問了。國家若亡,我一定盡節。如果他再追問這件事,我就先一步盡節好了。別的話用不著問了。」
魏清慧嚇了一跳,腳步踉蹌地奔回乾清宮中,跪在崇禎面前,哽哽咽咽地把懿安皇后的話重複了一遍。崇禎雖然脾氣很壞,但他知道懿安皇后不是懦弱之輩,萬一因此自盡,他將受天下萬民責備,也對不起祖宗「在天之靈」,所以就不再做聲了。
過了三四天,到了三月初十以後,天津巡撫馮元颺派他的兒子馮愷章攜帶一封密疏到了北京,要求皇上趕快赴津乘海船逃往南京。只因無法遞上這本密疏,馮愷章彷徨無計,哭著走了。他走後第四天,還沒有到天津,北京城就失陷了。
過了若干年,人們還在談論這件事,仍然有不同的意見!更多的人由於明朝滅亡之後,李自成也不曾站住腳步,很快地由滿洲人通過戰爭和殘酷的屠殺,統治了全中國,這種民族的悲劇反而使人對崇禎的亡國產生了無限同情,感嘆他因循不決,沒有逃往南京。清初人有詩為證:
虎踞龍蟠鎖舊京,六宮擬從翠華行。
君王也道江南好,只是因循計不成。
吳梅村《鹿樵紀聞·明亡雜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