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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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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後送他走出院子。他也沒有回頭望一眼,也不乘輦,徑自回乾清宮了。

在乾清宮的東暖閣略坐片刻,心中不寧,又走到西暖閣,剛一坐下,一個太監匆匆進來,呈給他一份緊急塘報。這是薊遼總督王永吉的塘報,說吳三桂的人馬十六日可到山海關,當星夜馳往京城。崇禎的心中猛然有了希望,問道:

「今天是十幾了?」

太監回答:「今天是三月十五。」

崇禎問了以後,心中更加落實,想著吳三桂十六日可達山海關,十七、十八兩天,騎兵月夜趕路,總可以到達北京城下。果然如此,北京就十分有救了。但是片刻過後,他又感到有些渺茫:吳三桂的人馬會不會到了山海關不停頓,星夜趕來北京呢?這些年來,武將怯陣,特別是對「闖賊」畏之如虎,他肯不肯立即前來呢?他越想越感到沒有把握。於是他又想起了楊嗣昌:倘若楊嗣昌不死,集中排程,不會有今日困難,更不怕「流賊」攻破京師。一會兒他又想起袁崇煥:倘若吳三桂能像袁崇煥那樣,星夜賓士勤王,幾天之前就會來到北京城下,何懼「流賊」?他回到養德齋,想躺下去休息一陣。但一進房中,他就伏在案上痛哭起來。外邊開始下起零星細雨,夾著雪花。寒風陣陣,吹著窗欞。

不知哪一個小宮女在內書房受了責罰,今夜打更。在飄著雪花的寒風中,從月華門的長巷中傳過來小銅鑼聲和悲哀顫慄的叫聲:

「天下~太平!……天下~太平!……」

三更過後,崇禎才在御榻上矇矓入睡,魏清慧輕輕地在博山爐中添了沉香和衣睡在養德齋的門裡邊,以便皇上隨時呼喚。

崇禎剛剛睡熟,就夢見他在文華殿召見楊嗣昌。他向楊嗣昌問道:

「如今京師危在旦夕,以卿看來,朕御駕親征,先到南京,是否可行?」

楊嗣昌說道:「二月上旬,倘若皇上往南邊去,還不失機會。如今已經遲了。誤國者就是那些阻止陛下往南去的臣工。這些人徒尚空談,置陛下的江山和安危於不顧,總想在青史上留個好名。」

崇禎說:「難道京城失守以後,他們就能不受‘流賊’之害嗎?」

楊嗣昌說:「此事臣不好預度,但以臣猜想,許多人今日諫阻陛下南去,慷慨激昂,頗似忠於社稷。一旦京城不守,首先投賊者難免不是這些人!」

崇禎嘆口氣,說:「朝廷養這班文臣,平時只曉得各立門戶,互相攻訐,爭權奪利。一旦朝廷有事,徒尚空論,不能紓君父之憂,反而敗壞大事。可恨!可恨!」

停了一停,崇禎又用懇求的口氣說:「事到如今,卿難道不能救朕度過大難?」

楊嗣昌叩頭說:「臣已經無能為力了。皇上往年寵信微臣,畀以剿賊重任,可是朝廷上紛紛空論,百方掣肘,眾口攻訐,使臣一籌莫展,終致敗事。往事歷歷,今日更難效力。難道陛下尚不清楚?」

說了以後,他跪在地上嗚咽痛哭。崇禎也哭了起來。

楊嗣昌叩首辭出,一面走一面痛哭不止。忽而又有一個太監進來,向崇禎啟奏:

「啟奏皇爺,袁崇煥求見,已經等候多時。」

崇禎大驚,心中狂跳,嚇出一身冷汗。他以為袁崇煥的鬼魂來見他決無好事,對跪在地上的太監問道:

「袁崇煥在十幾年前已經被朕殺了,他的鬼魂見朕何事?難道是來向朕索命不成?」

太監回奏:「自古以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斷無臣向君索命之理。懇皇爺不必多疑,召他進來。說不定袁崇煥在九泉之下,不忍心見皇爺有亡國之禍,前來獻計。」

崇禎猶豫片刻,說道:「傳他進來吧!」

袁崇煥像影子飄然進來,帶進來一股寒冷之氣。他跪下行了常朝禮,抬起頭來。別的大臣見他常常帶有十分畏懼的神色,而袁崇煥卻沒有這種神色,倒是滿臉肅殺不平之氣。

崇禎很害怕,問道:「卿來有何要事,向朕面奏?」

袁崇煥抬起頭來說:「皇上到了今天,已經山窮水盡,日子十分危急,所以臣不忍不前來向皇上說幾句話。」

崇禎說道:「倘有救國之策,不妨照實說來。」

袁崇煥說:「倘在十五年以前,臣確有救國之策,可惜陛下中了敵人反間之計,誤殺了臣。從此對東虜的事情,一步一步錯下去。錯殺臣是陛下自毀長城,壞了陛下江山。東虜之事愈來愈不堪收拾,剿賊的事也跟著不堪收拾。這都是皇上多疑專斷,任性行事,致有今日!」

崇禎也風聞袁崇煥的投敵並無其事,是他聽了太監的誤奏。可是多年來他對這事諱莫如深,別人也不敢在他面前提一個字。現在聽了袁崇煥這幾句話,不覺出了一身冷汗。但他故作鎮靜地說:

「朕並沒有錯殺你。如果你還有為國忠心,過去的事情不必再提了。目前國家有難,正是你效忠朝廷的時候。你有何救國善策?」

袁崇煥冷冷地說:「陛下誤殺了臣。臣只有一條性命,一顆腦袋。殺了之後又叫臣不必念著往日的事,還要臣繼續為陛下效力。陛下為什麼不替臣想一想,不替國家想一想?殺了臣,誤了國,也誤了陛下自己。都因為陛下多疑專斷,妄殺忠臣,才有今日這樣的艱難處境!」

崇禎不覺大怒,說道:「誤國者是臣工。諸臣專事門戶之爭,朕雖是英明之主,也沒有辦法。」

袁崇煥並不讓步,說:「陛下雖自認英明,然而倚信太監,不信忠貞之臣。」

崇禎說:「文武臣都不可信,朕不得不以內臣為心腹,以內臣為耳目。」

袁崇煥說:「陛下就是誤信了內臣的話,枉殺了臣,才使東虜勢力日盛。」

崇禎說:「你暗通東虜,所以朕才殺了你,何枉之有!」

袁崇煥冷冷一笑,說:「陛下自以為明察秋毫,事事比別人高明。實際是受周圍群小哄騙,如在夢中。當日那兩個內臣中了敵人的反間計,陛下誤信了他們的胡言。臣為之一再申辯,陛下執意不聽臣言,將臣屈殺。倘若臣不被屈殺,東虜不會如此猖獗,使陛下顧東不能顧西,顧外不能顧內,兩面受敵,民窮財盡兵竭,落到今日這步田地。想當年臣奉命勤王,從寧遠到京師,日夜兼程,不要三四天就到了。如今陛下等著吳三桂,望眼欲穿。恐怕吳三桂未至,京師已經失陷。兩相比較,誰是陛下忠臣?」

崇禎又出了一身冷汗,身上和四肢瑟瑟發抖。他既生氣袁崇煥的毫無顧忌的直言,又覺得袁崇煥所說都是實話,可嘆他聽到這樣的實話已經晚了。他一反剛愎自用的常態,自己也承認江山確實沒法保了,用悲哀的口氣問道:

「流賊聲言將於十八日破城,卿以為確否?」

袁崇煥說:「破城的日子……」

崇禎說:「你說得慢一點,你的廣東鄉音很重,說快了朕聽不分明。」

袁崇煥說:「是的,臣的東莞鄉音很重。臣剛才說的是:破城的日子,臣沒法料定,臣只能料定,北京必不能久守,失陷只是數日內的事了。」

崇禎幾乎不能自持,渾身顫慄,問道:「亡國之事果然不能免麼?」

袁崇煥含淚說:「半系天數,半系人謀不臧,致有亡國之禍。」

崇禎說:「卿既是忠臣,難道不能救朕?」

袁崇煥說:「臣縱慾救陛下,為時已晚,惟有為陛下痛哭於九泉,何濟人間之急!」

崇禎哽咽說:「朕經營天下十七年,兢兢業業,朝乾夕惕,敬天法祖,勤政愛民,親理萬機,不敢怠忽,總想後人稱朕為堯舜之主。不意竟成了亡國之君……」說到這裡,再也說不下去,不住嗚咽痛哭。

袁崇煥說:「陛下初登極的時候,殺了客魏,清閹黨,親正臣,舉國盛稱陛下英明,人人望治。倘若照此下去,即不能稱為堯舜之君,也可稱為中興之主。誤陛下者非他人,乃陛下自誤耳。」

崇禎不高興地說:「諸臣誤朕,非朕之過也。」

袁崇煥說:「諸臣誤陛下,陛下誤蒼生!」

崇禎說:「朕無失德。諸臣誤國,致有今日。」

袁崇煥說:「陛下一生多疑專斷,剛愎自用,愛聽頌揚之話,忌聽忠貞之諫,稍有拂意,動輒逐戮大臣,或廷杖,或下詔獄……」

崇禎大怒,喝道:「給我拿了!」

袁崇煥從容不迫,叩頭起身,面帶冷笑,向外走去。兩個力士上前攔住,要將他捉拿。可是他的身體輕飄飄的,好像並無實體,誰也抓不到,出了文華門。

崇禎大叫:「拿了!拿了!」

魏清慧驚惶地進來,一邊推他,一邊叫道:「皇爺醒醒!皇爺醒醒!」

崇禎半夢半醒,恨恨地說:「你竟然面責君父之過,成何體統!」

魏清慧又叫:「皇爺!皇爺!」

崇禎睜開眼睛,望望魏清慧,說道:「我做了一個兇夢,魘著了。近幾日朕在夢中也是心神不寧!」

「請皇爺寬心,不要損傷御體。」

「今日十幾了?」

「過了子時,已經交十六了。」

「‘流賊’說是十八日……」

「皇爺,十八日什麼事兒?」

「你出去休息吧。我頭昏,還要再睡一陣。」

魏清慧出去不久,崇禎又矇矓入睡。不料這三春之夜竟成了恐怖之夜,崇禎隨即又陷入更大的恐怖之中。

崇禎夢見北京被「流賊」攻破,在倉皇中王承恩率領二三百名太監保護他逃出京城。在路上被李自成的一支騎兵追上,殺散了太監,殺死了王承恩,他藏身很深的枯草中,倖免於死。後來他一個人繼續逃跑,不知逃到什麼地方,只記著要逃往南京。晚上投宿三家村旅店中,幸而單住一間小屋,連著門面房屋,窗對小院,但已沒有窗欞,僅剩一個大的方洞。他身邊無人護送,十分害怕,特別怕店中的人們會知道他是皇帝。約摸二更時候,又來一投宿農民,推著一輛小車,在鋪板門外叫門。崇禎聽見這投宿的農民與店小二的問答,十分可怕:

「誰呀?從哪來的?」

「我是北京來的,回涿州去。天晚了,請你開開門,讓我住一宿,多謝多謝。」

「嗨,路上不平靜,你真膽大,這麼晚才來投宿!」

店小二懶洋洋打個哈欠,將鋪板門開啟,隨即問道:

「小車上推的是什麼貨?」

「不瞞老哥,這小車上不是貨物,是一具死屍。」

「啊?!……什麼死屍?你走!你走!不要進來!我們店裡只住活人,不住死人!」

「老哥,我給你作揖,我給你跪下。你行行好,積積陰德,留我住一晚,多拿店錢,千萬不要趕我走。老哥,你聽我說,千萬聽我說!……」

店小二的口氣分明緩和一點,問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你不說清楚我決不留你!」

農民說:「這死的是我的同村的人,是我的叔伯兄弟。他有事進京,路遇一個不相識的人,同路走了半天。那個不相識的人對他說:‘兄弟,你既然也是進京去的,我這有二兩銀子,請你拿去,有一封書子請你替我送進京城,老孃有病多日,臥床不起,我就不進京了。’我的叔伯兄弟說:‘這是什麼書子?誰寫的?送給誰?’那人說:‘書子是一位鄉紳寫的,投給北京會同館,只是寫些問候話,沒別的什麼要緊事。’我的這個叔伯兄弟不識字,人又老實,不曉得那要命的書子裡邊寫的什麼東西,他又很窮,二兩銀子可以買些糧食,救活家口,所以他就順便把這書子帶進北京。不想還沒有投下書子,在城門口就被搜出來,這樣就把他殺了。你看多冤枉呀!一家大小還等著他回去。要不是遇著我在北京賣山貨,又推著一個小車子,順便收了他的屍首,推回家去……」

店小二說:「啊,原來是他!……上午有人從北京來,鬨傳北京兵部衙門提了一個莊稼人,替‘流賊’給會同館帶封書子,被斬首了。他是鄉下愚民,不識字,死得很冤枉。那封書子是李闖王的大將劉宗敏給當今聖上下的戰表,聲言三月十八日要破北京城。可是他一點也不知道,糊糊塗塗送了一條小命!要不是遇著你推小車在北京賣山貨,別說沒有人替他收屍,連他家裡人也別想知道訊息!」

推小車的農民又向店家懇求投宿,允許將屍首推進院中,免得被狗吃掉。別的客人也幫助說好話,終於得到了店家同意。小車推進院中以後,農民回到鋪板門臨街屋中,吃了東西,同別的客人擠在麥秸地鋪上睡下。又過一陣,語言全止,惟有一些不同的鼾聲繼續。春夜寒氣逼人,崇禎冷得發抖,沒有一絲瞌睡,注視院中。院中月色皎潔,照著裝載屍體的小車。

崇禎現在知道,放在小車上的屍首,原來就是那個替劉宗敏送揭帖的農民。他越想越怕。正怕之際,忽然聽見車上的蘆蓆有些響動。他早已下床,站在窗洞裡邊,目不轉睛地向小車上注視,不禁毛骨悚然。過了片刻,只見從蘆蓆裡邊慢慢伸出來兩隻手,解開繩子,蘆蓆包綻開了,從車上滾下一個屍體,卻沒有頭。這個屍體扶著小車站起來,走到另一邊,又解開另一個蘆蓆包上的繩子。這個蘆蓆包也綻開了,屍體用雙手捧出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崇禎幾乎嚇死。他看見這個死人頭的雙目緊閉,嘴唇微微動了幾下,發出一聲很輕的然而憤恨的嘆息。於是那屍體用左手握著髮辮,提起頭顱,用右手將緊閉的眼睛一個一個地撐開。那一雙眼睛睜得挺大,充滿憤恨,充滿血絲。屍體提著頭顱,好像提著燈籠,用眼睛各處尋找。忽然,那雙眼看見了崇禎,從嘴裡發出恨恨的聲音。屍體向小車上放下頭顱,向崇禎的窗洞走來。崇禎知道這是來向他索命,嚇得大叫:「殺你的是兵部,朕無錯!朕無錯!」但是他的喉嚨好像被什麼東西堵塞,不能夠發出聲音。

那無頭屍體繼續向他走來,眼看就要從窗洞爬進來,崇禎可以看清楚那扒在窗洞的雙手是那樣粗糙、骯髒,他從來沒有見過。屍體的脖頸是砍斷的,十分怕人。當屍體快要爬進窗洞時,崇禎從連著門面房間的小門逃了出去。他聽見屍體在窗洞裡邊雙腳沉重落地的聲音,又聽見猛撲在空床上的聲音,向床下一摸,碰到了什麼東西。崇禎害怕它從背後追來,趕快穿過門面房,轉回小院,站月光下邊。那睡在門面房中地鋪上的客人們有的扯著鼾聲,有的用冷眼望著他從身邊驚恐逃過,毫無相救之意。那屍體撲了個空,又從窗洞爬出,回到小車旁邊,重新摸到頭顱,重新用左手握住髮辮,將頭顱提起,重新用右手將眼皮撐開,重新提著頭顱像提著燈籠似的尋找。忽然,那憤怒的眼睛看見了崇禎逃在牆角陰影中的爛磚堆上。屍體放下頭顱,徑直向磚堆走來。崇禎背頂高牆,無處可逃,大聲呼叫,無人理會。屍體馬上就來到磚堆旁邊,已經向他伸出可怕的雙手,幾乎要抓到他的袍子,正在這萬分危急時刻,他忽然看見魏清慧站在遠處,竟沒有看見他的遇難。他用全力大聲呼喊:

「魏清慧!魏清慧!快來救朕!」

魏清慧倉皇奔入,叫醒皇爺。因為她從來沒有聽見過皇上有這樣的恐怖叫喊,她嚇得臉色灰白,渾身打顫,兩腿發軟,一邊呼喚「皇爺」,一邊搖著崇禎的肩膀。崇禎從恐怖中醒來,望著魏清慧,愣了一陣,神志方才清醒,隨即緊抓住魏清慧的手,握著不放,想著這個荒唐離奇的噩夢也是亡國之相,又想著滿朝的文臣武將都不濟事,只有一個宮女救他,不禁滾出了眼淚。魏清慧雖然不敢詢問,但是心中明白必是皇上做了很兇的夢,魘著這麼厲害。她想近幾天又是宮中鬧鬼,又是太廟鬼哭,今夜又見皇上如此,不禁在心中自問:「難道真要亡國麼?」她一陣心中痠痛,一言不發,唯有陪著崇禎流淚。

已經四更四點,離五更不遠了。因為崇禎照例五更拜天,然後上早朝,所以不再睡了。他在心中嘆息說:

「天明就是三月十六了,吳三桂勤王之師何時可以來到?唉,唉!」

十六日這天,早朝時候,知道「賊兵」已近居庸關,群臣無計,崇禎痛哭退朝。這天上午,他在乾清宮東暖閣召見了幾個大臣,商量籌餉、守城的事。大家仍然是苦無良策,只是說:「京師萬無一失。」下午,他為了故意表示鎮定,以安臣民之心,在平臺召見了考選各官。他詢問籌餉、安民的辦法,這叫做「對策」。問了一些問題,他自己覺得不著邊際,被考選的官員也答得不著邊際。儘管他心中十分焦躁,沒有片刻的寧靜,兩隻腳在地上踏來踏去,兩隻手也在御案上不住地動著,可是他還是耐著性子繼續問下去。當他向一個被考選的知縣問如何使軍餉充裕、如何安民的問題時,這個知縣回答說:

「裕餉不在蒐括,在節儉。安民繫於聖心,聖心安則民心安矣。」

崇禎聽了這話,雖然認為空洞,但也點了點頭,當時就批了幾個字,授他為給事中。他還在繼續考選,忽然一個太監將一密封送到他的御案上。他以為是吳三桂到北京的機密塘報,趕快拆開密封,匆匆一看,突然面如土灰,一句話不說,起身進宮去。被考選的幾十個官員不敢退走,以為皇上臨時有事,馬上還會出來,繼續考問。執事太監和錦衣衛也沒有離開,照樣站班。過了很長一陣,崇禎仍沒有出來。又過了一陣,才有一個太監出來,向大家傳諭退朝。

官員們開始退出。可是為什麼事情,大家一點也不清楚。

今天是三月十七日。

大順軍昨天上午過了昌平以後,在沙河防守的襄城侯李國楨得到探報,立刻督率將士,把紅衣大炮的炮衣去掉,一邊準備拼死抵禦,一邊火速密奏皇帝。昨天下午崇禎正在考選官員的時候,接到的那封密奏,就是李國楨派飛騎送進京的。可是當劉宗敏率領的大順軍到了沙河鎮附近,三大營的人馬望見騎兵的塵土自北而來,立時驚慌失措,將大炮一扔,一鬨潰散,各自逃生。有些沒有逃得及的,大順軍一到,都跪下投降了。有的沒有決定投降,也被大順軍的騎兵包圍,成了俘虜。然後大順軍就帶著奪來的大炮繼續向北京進發。

李國楨在沙河鎮一見軍心已散、不戰自潰,紛紛倒戈,便帶著少數隨從左右的親兵和奴僕逃回北京,立刻到宮門求見皇帝。崇禎在武英殿召見。李國楨面奏了兵潰經過,伏地痛哭,請求對他治罪。倘在往年,崇禎準會將他拿問,斬首。李國楨不僅在沙河全軍自潰,師徒倒戈,大炮輜重盡資敵人,也該死罪。然而崇禎現在變了。他沒殺李國楨,甚至也沒有動怒。他只問有沒有人馬到德勝門外佈防。李國楨回答說:「陛下,無兵無將,不要再指望出城作戰啦!」崇禎想著亡國已不可免,嗚咽流淚,揮手要李國楨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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