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對王承恩在眼下困難時刻能夠如此忠心辦事,頗為感動,但是他沒有說別的話,只是吩咐王承恩速去城上,督促太監和軍民認真守城。他在心中嘆息說:
「縱然手詔能夠送到吳三桂軍中,也來不及了!」
從乾清宮去奉先殿是從日精門出去,順著東一長街往南走,再從內東裕庫的前邊往東,便到奉先殿院落的正門。但是出了日精門順永巷正向南走,崇禎忽然轉念,吩咐往坤寧宮去,並吩咐魏清慧往翊坤宮向皇貴妃傳旨:速到坤寧宮來。魏清慧回答說:
「剛才吳婉容奉皇后懿旨來問皇爺晚膳情形,聽她說,皇貴妃娘娘下午陪皇后相對流淚,然後一起去英華殿祈禱,又回到坤寧宮用晚膳,此刻尚未回翊坤宮。」
宮女和太監們聽見皇帝邊走邊自言自語地說:「好,好。」但是崇禎還有一句要緊的話沒有說出,所以連魏清慧也一時不明白皇上說的這「好,好」二字是什麼意思。
愁眉不展的周後,正在坤寧宮中與袁妃相對而坐,聽到太監稟報說聖駕馬上就到,吃了一驚,不禁心中狂跳,想道:「我的天,一定是大事不好!」她趕快率領袁妃、宮女和太監到院中接駕,一切都按照皇后宮中的素日禮節,只是不免顯得草率罷了。
崇禎被迎進坤寧宮正殿,坐下以後,半天沒有說話。他幾天來寢不安枕,食不下咽,已經顯得面色灰暗,眼窩深陷,剛剛三十四歲的年輕天子卻兩鬢上新添了幾根白髮,和他的年紀很不相稱;尤其是皇后和皇貴妃最熟悉的一雙眼睛,本來是炯炯有神,充滿著剛毅之氣。如今那逼人的光芒沒有了,不但神采暗淡,白眼球上網著血絲,而且顯得目光遲鈍和絕望。皇后看見了皇上這種異乎尋常的神情,心中酸楚,不敢細看,回頭向皇貴妃瞟了一眼。袁妃眼中含淚,低下頭去。皇后在心中問道:「難道國家真要亡麼?」她想放聲大哭,但竭力忍耐住了。
崇禎覺得對皇后和皇貴妃有很多話要說,但是又覺得無話可說。皇后今年才三十三歲,袁妃三十二歲,原來都是花容玉貌,不施脂粉而面如桃花。今晚,崇禎看見她們都變得十分憔悴,好像在幾天之內就老了十年。他不敢多看皇后,皇后的憂戚神情使他十分心痛,甚至深恨自己對不起皇后,使皇后有今日下場。十七年來,他同皇后之間有許多恩愛往事使他永難忘懷,特別是二十天前的一件事,使他現在痛悔莫及,不敢再看皇后,低下頭深深地嘆息一聲,並且在地上跺了一腳,在心中說道:
「唉!那時聽皇后一句話,何至今日!……」
周後聽皇上頓腳,吃了一驚,抬頭望望皇上,但不見皇上說話。十七年來,她很少看見皇上像這樣失去常態。自從聽說「逆賊」過了宣府以來,她在心中已經考慮過上千遍,萬一城破國亡,她身為「國母」,斷無忍辱苟活之理,所以她隨時準備著為國殉身。看見皇上突然來坤寧宮,如此神態失常,心中猜想:莫非皇上要告訴她殉國的時候已經到了?又等了片刻,她再也忍耐不住,向崇禎顫聲問道:
「皇上,對臣妾等倘若有話吩咐,就請吩咐吧!」
崇禎知道皇后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是他低著頭沒有說話,只是悔恨關於逃往南京的事不肯聽皇后一句勸告,到今日欲逃不能,等待著城破國亡,一家人同歸於盡。二十天前,朝中有大臣建議他離開北京,逃往南京,然後利用江南的財富和人民,整軍經武,平定中原,重回北京。當時懿安皇后和周後都有此意。當李自成率十餘萬大軍從太原向北京前來的時候,也正是朝廷上關於他應否往南京去爭論最激烈的時候。懿安皇后和周皇后從兩宮掌事太監的口中知道了兩派朝臣爭論不休,而朝廷上沒一個真正能夠擔當重任的大臣,所以皇上一直舉棋不定。懿安皇后暗囑皇后,遇方便的時候,勸皇上早拿主意,免得臨時倉皇無計。有一天,崇禎因為心情苦悶,來到坤寧宮閒坐,不覺長嘆一聲。周後趁機說道:「我們南方還有一個家……」崇禎不等她將這句話說完,對她嚴厲地將眼睛一瞪,使她不敢再往下說。自從他登極以後,鑑於前代后妃干政之弊,絕不許后妃們打聽朝廷大事,更不許隨便說話,所以在是否「南遷」的大事上對周後作出這樣的嚴厲態度。此刻他望見周後的面容憔悴異常,神情愁慘,又聽了她的詢問,使他深感悔恨,幾乎想放聲痛哭。他竭力忍住,同時也不能開口說話,因為他要一開口便會忍不住嗚咽起來,緊接著放聲大哭。
皇后雖然對自己應該為國殉節,早已拿定主意,認為是「天經地義」,但是如今在等待皇上說話時候,她卻不由地渾身打顫。她忽然想到她的兩個兒子太子和定王,又想到她的兩個女兒長平公主和昭仁公主,渾身顫慄得更加厲害。吳婉容悄悄地走到皇后身邊,以便隨時將皇后攙扶一下。
正在這時,從阜成門方面傳過來一陣炮聲,起初有三聲炮響得沒有力量,隨後的幾炮特別有力,震天動地。崇禎和宮眷們都嚇了一跳,側耳諦聽,隨後卻寂然無聲。大家知道這並非李自成的大軍攻城,才略微放下心來。
北京四郊村莊的烏鴉、麻雀,依照一代代的生活習慣,每日黃昏,成群結隊,肅肅地飛進北京城內,寄宿在各處的樹枝上和屋脊上;黎明醒來,紛紛啼叫,然後又成群結隊地起飛,盤旋,飛回鄉下。這後邊特別震耳的大炮聲驚起了寄宿在西城各處的上萬只烏鴉,一群一群地向東飛逃,其中有一部分飛到中南海和北海,一部分飛進紫禁城內,散落在各個宮院的樹枝上。還有一小部分飛到坤寧宮背後的御花園中,落在高大的白皮松和連理柏上;另有十幾只落在坤寧宮院中的古槐上。來到坤寧宮院中的烏鴉,雖然已經聽不見炮聲,但仍然驚疑不定,落下又起飛,飛起來又落下,方才安靜。
當烏鴉安靜以後,紫禁城中又回到可怕的寂靜。因為天上有云,月光不明,到處是昏暗的宮殿陰影,使皇宮中更顯得陰森森地駭人。
坤寧宮中,從皇后、皇貴妃,到宮女和太監,都將視線移到皇帝身上。由於剛才的一陣炮聲,皇后明白李自成不久就要攻城,她同袁妃盡節的時候也快到了,忍不住又向崇禎顫聲問道:
「皇上,您到底有何吩咐?」
崇禎尚未抬頭,從東長街傳來了打二更的木梆聲。每敲兩下,便有一個老太監用蒼啞的聲音叫一句:「天下~太平!」打更的太監從北向南,過了極化門,又過了永祥門,漸漸遠了。崇禎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對皇后說道:
「朕本來是要去奉先殿,出日精門剛走幾丈遠,忽然想到你同袁妃……」
周後說道:「皇爺,事已至此,臣妾等並不害怕一死。您有話請直說吧,臣妾等遵旨殉節!」
崇禎打個哽咽,接著說道:「朕本是要去奉先殿哭別祖宗神主,只是忽然想到你們,轉到坤寧宮來。我們夫妻,十七年憂患與共,再見面的時候不多了!……」
他說不下去,首先嗚咽。皇后和皇貴妃都忍不住痛哭起來。宮女和太監們有的流淚,有的嗚咽出聲。崇禎不忍看宮眷傷心哭泣,忽然起立,走出正殿,向恭候在坤寧宮丹墀上的宮女和太監們吩咐:
「啟駕!」
皇后率宮眷們將皇上送到院中,隨即拉著袁妃的手,回到作為寢宮的坤寧宮西暖閣坐下,揩去眼淚,向跟著進來的「管家婆」哽咽吩咐:
「婉容,今晚皇爺的精神有點兒反常,我很不放心,你帶幾個都人去奉先殿隨駕侍候,有什麼事兒隨時來向我稟奏!」
吳婉容率領幾個宮女打著燈籠追趕皇帝去後,皇后又吩咐另外的宮女在丹墀上擺好香案,說道:
「我要同皇貴妃對天祈禱!」
從坤寧宮出來,崇禎命乾清宮掌事太監吳祥直接橫過東一長街,先到承乾宮去。承乾宮中大部分原來侍候田皇貴妃的太監和宮女還都留著,為著皇上有時前來看看田妃的舊居,他們每天照例打掃各處,澆花除草,小心飼養鸚鵡。今晚北京被圍,情況很壞,皇上突然到承乾宮來,實出大家意外。在太監和宮女們紛紛奔出,跪在甬路旁接駕時候,掛在廊下的白鸚鵡雖然隔著黑絨籠罩,也已經感覺是皇帝駕到,在籠中興奮地叫道:
「接駕!接駕!……萬歲駕到!」
崇禎走進承乾宮的正殿,停了片刻,看了看由一位翰林院待詔、擅長肖像的江南名畫師去年春天憑著宮女們的口頭描述,為田妃畫的一幅「幽篁琵琶圖」遺容,彷彿田妃又活現在他的眼前。隨後,他走進作為田妃寢宮的東暖閣,用淚眼看了一遍,一切陳設依舊,整潔猶如田妃在日。臨南窗的長案上放著田妃的遺物:文房四寶和一本宋拓《洛神賦》。金魚缸和江南盆景仍在几上。牆壁上掛著一張用錦囊裝著的古琴和四幅田妃所畫的花卉草蟲條幅。崇禎又走進裡邊一間,桌椅和床上陳設,仍保持往年原樣。崇禎在椅子上坐下去,眼光呆滯地望到床上,心頭浮現出許多夫妻間恩愛往事,隨後又彷彿看見正在生病的田妃,病體虛弱,靠在床上。她知道自己不久於人世,雙目含淚,分明心中有許多話,欲言又止。崇禎揩去自己的眼淚,再向床上看去,卻只是一張空床。他對著空床點點頭,傷心地小聲說道:
「你死得早,死得好。你幸而早死一年多,朕不用為你操心了。你在陵寢中等著吧,朕快要同你相見了!……」
崇禎的話沒有說完,已經泣不成聲,跟在他身邊的有承乾宮的原在田妃身邊的貼身宮女王瑞芬和四個宮女,乾清宮的魏清慧和另外兩個宮女,還有從坤寧宮追來侍候的吳婉容和兩個宮女,其餘的宮女們和太監們有的停留在田妃寢宮的外間,有的恭候在窗外廊下。此時大家聽見了皇上的話,都不由地哽咽流淚。
每年春季,北京多風,現在又起風了。雖然風不很大,卻使承乾宮院中樹影搖晃,正殿簷下的鈴聲叮咚,更增加了宮女們的悲哀。
魏清慧首先在皇帝的面前跪下,吳婉容等眾宮女也紛紛跪下。魏清慧在皇帝腳下悲聲說道:
「請皇爺寬心!請皇爺寬心!」
又過了一陣,崇禎揩去臉上淚痕,對著田妃的空床在心中說:「愛妃啊,古人說,睹物思人,朕再來承乾宮的時候怕沒有了!」說畢便揮淚起身,腳步踉蹌地往奉先殿去。
奉先殿的太監們看見皇上來到,一齊跪到地上迎駕。奉先殿因是皇帝在紫禁城中的家廟,所以院落較大,古樹較多。今夜有十幾只烏鴉原在西城寄宿,受到大炮聲的驚嚇,從西城驚慌飛來,落在奉先殿的古柏枝上,因為有西北風,都將頭朝著西北方向,縮著脖子,剛剛入睡。忽然有一大群宮女和太監打著十幾盞燈籠,隨侍著皇帝走進院中,那驚魂才定的宿鴉,乍然被腳步聲和燈光驚醒,側首下望,啞啞地驚叫幾聲,不敢再叫,等待動靜。有的驚慌地飛離樹梢,在低空中盤旋一陣,但見夜色昏暗,北風悽緊,無處可以去,又陸續落回原處。
崇禎進入奉先殿,先在太祖皇帝的神主前行了三跪九叩頭禮,又在成祖皇帝的神主前行三跪九叩頭禮,隨即伏地痛哭,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訴說:
「二位皇祖,你們身經百戰,平定僭竊,驅逐胡元,而有大明天下。到了不肖孫子,無德無能,承繼正德以來的歷代弊政,雖也盡力振作,志在中興,可憐國運日非。孫子苦苦掙扎十七年,有心中興,無力迴天,眼看就要城破國亡,家族屠滅,陵寢與宗廟任賊焚燬,不肖孫子縱然死志已決,甘願身殉社稷,但恨無面目見二祖列宗於地下!在孫子手中失了祖宗江山,不孝之罪,上通於天!……」
崇禎說不下去,以頭觸地,號啕痛哭之聲,震動大殿,慘痛更加動人,不僅進到殿內的乾清宮掌事太監吳祥,兩宮「管家婆」魏清慧、吳婉容和其他四個宮女隨皇帝伏地痛哭,那跪在殿外的眾多太監和宮女也都泣不成聲。
那些常在皇上身邊侍候的太監和宮女雖然有多次看見皇上因為國事艱難,或默默流淚,或嗚咽痛哭,但是像今夜這樣當著許多宮女和太監號啕痛哭,傾訴衷腸的情形還是第一次。他們既出自忠君思想,也深感即將亡國之痛,又想著自己的眼前大禍,所以都只顧隨著皇上伏地悲哭,竟無人勸解皇上。
忽然,從院中的高樹枝上發出了一聲奇特的鳥叫,好像是古怪的笑聲。魏清慧有一夜曾經在御花園聽見過這種鳥叫聲,一位照料欽安殿的老太監告她說這是貓頭鷹的叫聲。如今魏清慧聽到這聲音,不覺毛骨悚然。她擔心「逆賊」隨時都可能攻城,如皇上在此時哭壞了身體將無法應付變故。她膝行而前,到了崇禎背後,哽咽勸道:
「皇爺,時候不早了,請聖駕回宮去吧!」
崇禎沒有聽見她的話,又抬頭望著成祖的神主哭著訴說:
「自萬曆末年以來,內政不修,遼事日棘,至天啟末年,朝政更壞,內地天災不斷,民不聊生,盜賊蜂起。遼東方面,虜勢日盛,朝廷用兵屢挫,土地日削,不肖孫子登極以後,欲對關外用兵就不能專力剿賊,欲剿賊就無力平定遼東。內外交困,國運日壞,一直沒有轉機,以至有今日之禍!用武將則將驕兵惰,不能實心剿賊,徒會擾害百姓,驅民為亂。用文臣則幾乎無官不貪,在朝中各樹門戶,互相攻訐,卻沒有一個人能夠為朝廷實心做事,敢在國家困難時擔當重任。孫子並非亡國之君,偏有今日亡國之禍,都因為文臣誤國,武將誤國!……」
崇禎又一次放聲大哭,感動得殿內殿外的太監和宮女們都放聲大哭。自從永樂年間由南京遷都北京,在紫禁城外修建了太廟,在紫禁城內後宮中修建了奉先殿之後,二百多年從來沒像今夜有皇帝和一大群宮女、太監在奉先殿正殿內外一片放聲痛哭的事。由於哭聲很大,又一次驚醒了樹枝上的烏鴉,紛紛驚叫,飛往別處。
皇上在奉先殿伏地大哭的事,一開始就由吳婉容差遣兩個宮女結伴,打著一盞紗燈,奔回坤寧宮,啟奏皇后。周後知道皇帝這次去奉先殿痛哭並不是再去乞求祖宗保佑,而是前去「辭廟」,所以得到宮女稟奏後,立刻同袁妃在坤寧宮大哭起來。坤寧宮中眾多的宮女和太監,還有一些女子,原是宮女身份,卻已經有了女官職稱,大家都隨皇后和皇貴妃大哭起來。
深夜,月色昏暗,北風悽緊,樹影搖動,簷際鐵馬叮咚……這一切更增加了坤寧宮中的悲涼和絕望氣氛。
崇禎在奉先殿又伏地痛哭一陣,經魏清慧和吳婉容的苦勸,才向太祖和成祖的神主分別叩了頭,從拜墊上站起身來。但是他今夜來奉先殿的目的是因為他清醒地明白國家亡在旦夕,他自己將要遵照「國君死社稷」的《春秋》古訓,以死殉國,如今是前來「辭廟」,所以他又到每個前代皇帝即所謂列宗的神主前叩三個頭,只是在熹宗皇帝的神主前拜了一拜,沒叩頭。從正殿出來,他又到偏殿去,在有的神主前拜一拜,有的神主前只是走過,連拜也沒拜。走到他母親的神主前,他在拜墊上跪下去,叩了三個頭,熱淚縱橫,但是他竭力忍耐住,沒有放聲痛哭。在偏殿的一個角落,他看見放著三個黑漆大立櫃,用大銅鎖鎖著。他知道有兩個櫃子裡存放著備用的祭器,第三個大立櫃子中存放著永樂皇帝的盔甲、寶劍和其他遺物,從來不許開啟。他幼年時候,曾聽奉先殿的一個老太監說,這個大立櫃有神靈守護,隨便開啟,會有災禍降臨。當他走到這個大立櫃的前邊時,忽然想到一個關於建文帝「遜國」的神秘故事,不覺心中一動,他不敢多想,便從殿中走出來了。
在返回乾清宮的路上,他禁不住又想起那個巨大的黑立櫃和建文帝的神秘故事。相傳當永樂皇帝率領人馬進入南京金川門時,建文皇帝雖然在宮中縱火,燒燬宮殿,他自己卻沒有死在火中。太祖爺晏駕前知道他將有亡國之禍,給他留下一隻小箱,遺命好好保藏,到萬不得已時才可以開啟。建文皇帝在南京乾清宮起火之後,正要投身烈火,忽然想起太祖爺留下的小箱,一向藏在奉先殿,他趕快命太監將小箱取來,鎖孔被鐵汁灌死,無法將小箱開啟。他同幾個準備從死烈火中的忠臣用斧頭將小箱劈開,看見裡邊有剃刀一把,袈裟數襲,還有一張黃紙,上面寫著從亡諸臣姓名。建文帝隨即由從臣幫他剃了頭髮,從臣們也互相剃去頭髮,大家換了袈裟,從水西門逃出南京,從此就在雲貴、廣西、湘西各處過雲遊不定的生活,逃避了永樂皇爺的偵捕,得到善終。崇禎暗想,永樂爺是十分英明的皇帝,手下有不少奇異之臣,是不是預知子孫有亡國之禍,也給他留下一隻小箱,就放在那第三個黑立櫃中?……
他想返回奉先殿,命太監將那第三個黑立櫃開啟,看有沒有永樂皇爺留下的一隻小箱。但是他對吳三桂的救兵仍懷著一線希望,加上實在睏乏,就不再去奉先殿了。
回到乾清宮院,他已經十分疲憊,便遣散眾人,由魏清慧等宮女侍候,繞過乾清宮正殿,回到養德齋休息。留在乾清宮中的宮女將溫水端來,服侍他洗了臉,又端來了一小碗人參銀耳湯,一杯香茶。他一邊喝人參銀耳湯,一邊想著那個神秘的黑立櫃,心中害怕,向自己問道:
「難道逆賊進來之時,朕將在乾清宮舉火自焚麼?」
魏清慧服侍他漱口以後,躬身請他到御榻上休息。他問道:
「今晚是哪個都人在養德齋值夜?」
「奴婢值夜。」
「啊?連日來你日夜勞累,今晚為什麼不叫別的都人值夜?」
「國家不幸,處此時候,別人值夜,奴婢不能放心。」
「唉,你這樣辛苦,朕也不忍。好吧,你去淨淨手來。」
魏清慧不知皇上是何用意,趕快出去淨淨手,重新進來,恭候吩咐。崇禎叫她隨便寫一個字,由他拆字,以卜吉兇。魏清慧是一個極其聰明的人,她要寫一個吉利的字,而目前最吉利的事莫過於救兵有望,北京有救,於是跪在凳上,從御案上取了一支筆,寫出一個「有」字。崇禎將這個字順看橫看,忽然搖搖頭長嘆一聲。魏清慧大吃一驚,趕快跪到地上問道:
「皇爺為何嘆氣?」
崇禎說:「你站起來,朕來給你看。」
魏清慧從地上站起來,看著皇帝提起硃筆將「有」字拆開寫,成了「月」二字,忽然說道:
「你看,‘大’不成‘大’,‘明’不成‘明’,大明已經完了。」
魏清慧聽了皇上這樣對「有」字作拆字解釋,嚇得面如土色,趕快跪下叩頭,顫聲說道:
「奴婢死罪!奴婢死罪!奴婢不該寫這個字!」
崇禎雖然神色悲愁,卻沒有流淚,也沒有再嘆一口氣,他將象牙管狼毫硃筆放在瑪瑙山子筆架上,用平靜的聲音說道:
「這是天意,不干你寫字的事。朕非亡國之君,但天意若此,無可奈何。夜已經很深啦,朕要休息了。」
這時從玄武門樓上傳來雲板三響,魏清慧剛才彷彿曾聽到三聲鼓聲,因為大家正在奉先殿痛哭,沒有特別注意。現在聽見這雲板三響,才恍然明白,已經是三更三點了。她服侍皇上脫去衣服,在御榻上就寢之後,自己退到外間,和衣睡下。正在這時,打更的木梆聲從乾清宮月華門外的西一長街自南向北而去,同時傳來打更老太監的蒼啞聲音:
「天下~太平!……天下~太平!……」
崇禎睡到枕上以後,冷靜地想著倘若明日城破,他應該如何殉國,最好是在「逆賊」進宮之前舉火自焚,以免落入「逆賊」之手。他又想,最好的辦法是,他應該傳旨,命皇后率妃嬪們都在坤寧宮舉火自焚,他在乾清宮舉火自焚,都不將屍體留給賊人,以免死後受辱。但他又想到許多宮女本來可以不死,讓她們在兩宮的烈火中號呼而死,他又感到不忍。忽然又想起來建文皇帝的故事,想起奉先殿偏殿中那一排黑漆立櫃……
魏清慧本來很疲倦,但因為剛才皇上測字使她受了新的震動,久久地不能入睡。她十一歲被選進宮來,起初分在坤寧宮中服侍皇后,並在內書堂讀書識字。後因皇帝身邊需要一個聰明細心的都人,將她撥到乾清宮,十七歲就升為「管家婆」,成為皇帝身邊一個得力的宮人。她生得不算十分美貌,但也眉目俊秀,唇紅齒白,舉止嫻雅,體態輕盈。原來她希望倘若在宮中有出頭之日,就可以奏明皇上,派人到靜海縣鄉下將她的父母接來北京居住。雖然宮禁森嚴,不能夠經常同父母見面,但只要父母能不受飢寒之苦,她這一生孝敬父母的心願就滿足了。如今不但她孝親之心不能如願,連她自身也要為皇家盡節了。魏清慧害怕驚動皇上,竭力忍耐著不哭出聲來,但是那不住奔流的熱淚很快就將她的繡花枕頭溼了一大片。
她不知暗暗哭了多久才倦極入睡。快到五更時候,她忽然被痛哭的聲音驚醒。睜開眼睛一聽,明白這哭聲不是來自別處,正是來自皇上!她趕快披好衣服,趿著繡鞋,跑進裡間,站在御榻旁連推皇上,連聲呼喚:
「皇爺醒醒!皇爺醒醒!皇爺醒醒!」
崇禎仍在痛哭,但已半睜眼睛,對魏清慧哭著說道:
「你看看畫像!看看畫像!」
魏宮人恐怖地說:「皇爺,什麼畫像?……沒有畫像!……你醒醒!醒醒!」
崇禎的眼睛全睜開了,輕輕嘆道:「原來是……朕又做了一個兇夢!」
「皇爺不要怕……皇爺做了什麼兇夢?」
崇禎夢見他親自率領王承恩等幾個親信太監,到奉先殿的偏殿中將幾個黑漆立櫃開啟,果然找到了一個箱子,鎖得很牢,上有封條,蓋著「永樂皇帝之璽」。另外貼著一張紙條,上寫「不遇大變,不可輕啟」。他立刻命太監們將銅鎖砸開,從小箱中取出一個紙卷,展開一看,是畫著一位穿著龍袍的帝王,沒戴帽子,披頭散髮,懸樑自盡,樣子十分可怕。他一看畫像,忍不住大哭起來。如今被叫醒了,猶自感到害怕。魏清慧又問他做了什麼兇夢,他不肯說明,只是沉重地長嘆一聲。恰在這時,從玄武門上傳來五更的鼓聲。他聽了鼓聲,想了片刻,對魏宮人吩咐:
「叫別的都人也來,服侍朕趕快起床,按時到乾清宮前邊拜天!」
六百里——限每日六百里的速度,這是塘馬(驛馬)用接力的辦法傳送公文。下一站,聽傳來的鈴聲,立馬馬上等候,接到公文立即策馬奔去,如此一站一站接力傳遞,每日可達六百里。
東事——指遼東問題、滿洲問題。
廠臣——指東廠的掌印太監,即東廠提督。
土木之變——明英宗於正統十四年(1449年)率大軍在土木堡遇到也先所率蒙古族瓦剌部軍隊,明軍潰敗,英宗被俘。
洩洩沓沓——空言亂政。
邊才——邊防人才。
朝乾夕惕——語出《易經》,意謂終日兢兢業業,不敢懈怠。
召對——明代政治術語,指皇上在宮中召見臣工,有時是出於臣工的請求。
良家姑娘——明代為防止外戚干政,不許從貴戚和官宦之家選妃,只選身家清白的平民百姓姑娘。
客、魏——天啟皇帝的乳母客氏和魏忠賢。
英華殿——在紫禁城內最西北角的一座宮院,神宗的母親孝定太后晚年居住、禮佛、靜修的地方。宮中傳說孝定太后成了九蓮菩薩。
昭仁公主——周後所生的小女兒,年僅六歲,尚無封號,因為同奶母住在昭仁殿故宮中,稱為昭仁公主。
正德——明武宗的年號(1506—1521年),以後的皇帝年號是嘉靖、隆慶、萬曆、泰昌、天啟、崇禎。
欽安殿——在坤寧宮的背後,旁邊是御花園。
遜國——意思是讓國。朱元璋的太子早死,他的孫子朱允炆繼承皇位,年號建文。燕王朱棣舉兵叛亂,打進南京,篡奪了皇位。在明朝為避免永樂篡位的惡名,稱建文帝的亡國為遜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