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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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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俊在桌上寫留言:「大哥,我走了,咱倆後會有七(期),你要多多保中(重),祝你雞(吉)星高照……」從滿紙錯字可見,這外表漂亮的姑娘文化水平實在有限。

徐克在夢中突然嘟噥起來:「小俊……小俊你不能走……咱倆同舟共濟……東山再起……」小俊回過頭看他,將紙條揉了。

一大早,床頭一個盈尺高的「叫時娃娃」怪腔怪調地叫:「起床了!起床了!」

「他」叫了兩遍,「小雞雞」竟撒出「尿」來。

「尿」撒在徐克臉上,他猛醒了,發現小俊和自己睡在一張床上,而且被自己摟著,這使他大吃一驚。

他只穿著短褲蹦下了床,一邊慌亂地穿褲子,一邊瞪著小俊,像瞪著一條盤在床上的毒蛇。小俊也醒了,揉揉眼睛,柔聲問:「你覺得好點兒了麼?」

徐克問:「這是怎麼回事兒?」

小俊四周望望:「什麼怎麼回事兒?」

「你他媽怎麼和我睡在一張床上!」

「我……我以為你想……」

「我想?我什麼時候向你表示過,或暗示過,我想和你幹這種勾當?」

小俊說:「昨天晚上,咱倆吃最後的晚餐的時候,你不是親口對我說,你經常對我產生過……那種想法的麼?」

徐克說:「你!……不錯,我是那麼說過!那證明我當著真人,也就是說當著你,不說假話!那證明我對你的直率,對你的坦誠,並不證明……不證明……」他實在是無法解釋清楚,「你明白不?」

小俊懵裡懵懂地:「不明白。」

徐克一把將穿著睡裙的小俊從床上拖了下來,拖到了另一房間,指著床問:「這是什麼?」

「床。」

徐克又將赤著雙腳的小俊拖到了

,指著沙發問:「這是什麼?」「沙發。」

徐克說:「我沒問你這是不是沙發!我還不知道是沙發麼!我是問你,這麼寬大這麼舒適的沙發,難道這還不可以睡人麼?」

《年輪第四章》20(4)

「可以。」

徐克:「這就得了!你……你為什麼偏偏要和我睡在同一張床上,嗯?你究竟安的什麼心?」

小俊說:「我什麼心也沒另外安一個……我……不過就是一時動了好心……」

「好心?」徐克直到此時仍攥著小俊手腕,一推,將小俊推坐在沙發上。

然後他赤著雙腳,光著脊,這裡那裡找煙。找到煙,一蹦坐到桌上,一邊拼命吸,一邊兇狠地瞪著小俊。小俊委屈難言而且羞辱難當,垂淚不止。

徐克說:「你是不是企圖在咱倆之間,造成一種生米做成熟飯的關係,然後逼迫我娶了你?可是我早就明確告訴你我根本不會娶你當老婆的!第一,你沒有本市戶口;第二,你沒有正當的職業!我已經是沒有了,只好如此,但我希望將來是我老婆的那個女人有;第三,你文化太低!我畢竟具有初中文化水平!而且是‘文革’前的!所以才配叫做知識青年!我希望將來是我老婆的那個女人,文化水平比我高點兒。組成的家庭也能沾她點兒文化的光!可你呢?第四,你是我的僱員,我老父親都瞧著你不順眼,我要和你結了婚,還不活活把我老父親氣死麼?你以為我徐克現在淪落了,就正好和你是一對兒了呀?你怎麼想的呀?怎麼連點兒起碼的自知之明都沒有呢?」

小俊說:「我有……」

「你還敢說有!」

「我有。我沒存那種逼迫你和我結婚的念頭。」

「哼!那你圖什麼?分手前再敲我給你一筆人身損失費?」

「我……我只不過覺得你怪可憐的……我安頓你躺下後,本想走的……可你醉成那樣,還叫我的名字,讓我和你同舟共濟,東山再起……」

「我……是那樣來著麼?」

「嗯。再說……再說我不過睡在你身邊,為的是,怕你半夜吐了,或者要水喝……我不知道……我沒和你幹什麼勾當……」

小俊忍不住嗚嗚哭了。徐克心軟了,也開始意識到自己錯怪了她,語氣緩和下來:「得了得了,別覺得冤了,也別哭了。」他從褲兜裡掏出手絹拋給她,「你是說,我……我和你……我們之間……其實並沒有……沒有那個……那個‘那個’?」

小俊說:「你自己醉成什麼樣,你忘了呀?還那個‘那個’呢?倒好像我騙了你似的……」

徐克說:「是啊是啊,我醉得一塌糊塗,不能對你‘那個’,我們之間又怎麼能發生‘那個’呢……這我心裡就安定了。」

他走到小俊跟前,似乎頓生憐香惜玉之情,想愛撫她一番。但因為自己剛才太錯怪於她了,話也說得太過頭了,不知該有何舉動才好,尷尷尬尬地又退了回去,仍坐到桌邊上。

「昨晚你扶我回來的時候,碰見樓裡什麼人沒有?」

「只在三樓,碰見了一個老太太。」

「她……什麼表情?」

「她光對我笑笑。」

「你呢?」

「我也光對她笑笑。」

徐克嘆了口氣說:「那老太太,表面上對人挺近乎的,你不知怎麼著就能把她得罪了。一旦得罪了她,嘴才損呢!望風捕影的有風無影的,她恨不得滿世界替你張揚。」又自言自語地,「這就好比,我是一隻黃鼠狼,實際上並沒吃雞,但吃雞的臭名肯定遠揚了。這種事兒跳進黃河都洗不清。現在我倒覺得有些虧了。」

小俊毫無反應地呆聽著,呆坐著。徐克接著說:「如果我們之間真的‘那個’了呢,我遭議論也不覺得虧了,但又會因為根本不打算娶你,而覺得太罪過,太對不起你了。」他苦笑了。

「去他媽的!怪只怪我自己昨晚不該喝醉了。原打算昨天晚上就跟你分手的,沒曾想反而睡到了一張床上。」他說罷,進了洗臉間。他一邊往牙刷上擠牙膏,一邊說,「小俊,別生我的氣,啊?我一時衝動,我向你承認錯誤!唉!捫心自問,我剛才說的那些話,也不配是一個男人說的話……」

《年輪第四章》20(5)

他刷完牙,漱完口,一邊照鏡梳頭,一邊繼續說:「我答應你,咱們也不必分手了,昨天晚上那頓最後的晚餐,不過算是昨天的最後的晚餐吧。從今天起,咱們同舟共濟,一條繩拴倆螞蚱!咱們在四面楚歌之中,要臥薪嚐膽、東山再起,咱們一定要東山再起!到那時咱們也別分什麼老闆僱員的了,你就當第二把手吧!」

客廳裡靜悄悄的,這使他感到奇怪。

「小俊,我說的話你聽著沒有?」

他走入客廳四下一看,小俊已不在沙發上了。

他跨到窗前,推開了窗子,街上也不見小俊的身影。徐克匆匆忙忙穿了上衣,衝出家門,邊扣衣釦邊奔下樓梯邊喊:「小俊!小俊!」

他在三層碰到了老太太,老太太古怪地莫測高深地笑。他也衝老太太古怪地尷尬地笑。

他不由得又退上了樓。徐克回到家裡,發現了桌上的紙條,正是小俊昨晚寫了又揉了的留言。

他看過後,抓成一團,緊攥在手心,坐在沙發上吸菸。他將煙狠狠按滅在菸灰缸裡,接著用

將紙團燒了。他走入了臥室,注視著小俊在枕頭上的頭印。

他沮喪之極地撲倒在床上,臉埋在枕頭上,雙手摟抱住枕頭。

這時,傳來了敲門聲,他敏感地爬了起來:「小俊,我就知道你沒地方去,你會回來的!」

他自說自話著開了門,門外是五六個男人。

徐克愣了:「你們?」他們一個個板著臉強行進了門,為首的一個男人遞給他一封信,徐克看過信後,如鯁在喉地:「明白了……」

為首的男人說:「你明白了,咱們就好辦了。」又遞給他一張名片:「我是他聘的律師。欠債還錢,古之法也。上法院也不過是這麼個結果,而且會使你當一次被告。不但進一步有損你的名聲,同時也有損你們以往的交情,是不是?」

徐克呆呆地說:「我已經說過,我明白了……」

為首的男人還不算完,又說:「光說你明白了不行。你得表示同意。你同意了,我們才敢開始行動。否則,我們豈非等於是私闖民宅,掠奪民物麼?」

徐克連聲說:「我……同意……」

為首的男人對另外的男人們說:「開始吧,先搬值錢的,後搬傢俱什麼的;一車不行,可以分兩車嘛!」那些男人們開始搬走電視機、錄影機、音響什麼的。

徐克默默地望著,為首的男人遞給他一支菸:「吸一支?」

徐克說:「不,剛掐,謝謝!」

為首的男人自己吸了起來,他踱到書櫥前,看書:「看來你還挺肯花錢買書的……都看過麼?」

徐克苦笑地:「哪裡,沒時間看……」

「那不成了陳列品啦?」——從書櫥內取下了一本托爾斯泰的《復活》,「知道託翁是哪國的麼?」

徐克搖搖頭。為首的男人一邊看一邊繼續說:「屠格涅夫、果戈理、契訶夫、巴爾扎克、哈代——還都是些偉大作家的不朽名作呢……」一邊說著,一邊把書取下來,吩咐一個隨員,「這些書單放著,不許弄髒了,都歸我了。」

徐克默默退入臥室,緩緩坐在床上,拿起小俊枕過的枕頭,摟抱在懷裡發呆。客廳裡的對話聲,夾雜著搬傢俱的響聲:「地毯搬不搬?」

「搬啊。這還用問麼?搬得一乾二淨,也抵不了全部債啊!」為首的男人走入臥室對徐克說,「我得多謝你啊!」

徐克表情麻木地抬頭呆望他。他繼續說:「幸虧你是個明智的人,使我的角色也好扮演些……也要為那些書謝你。我這人,至今不死作家夢。誰年輕時候沒犯過想當作家的錯誤呢?」

他看到了那幅《偉大的女奴》,咂著嘴搖頭:「哪買的?一幅世界名畫,怎麼被臨摹到這麼媚俗的地步啊!」一個男人進來,請示他:「客廳裡的搬完了,是不是該搬這一間的了?」

為首的男人煩了:「又問。怎麼老問些不必問的廢話啊!」徐克說:「總得給我留下一張床、一套鋪蓋吧?」

《年輪第四章》20(6)

為首的男人欣賞地研究地瞧著床:「這床的樣式不錯。」在床上坐了坐:「彈簧滿有勁兒的,是張好床,我看就別留下了。這屋的地毯倒是可以考慮不捲走,什麼時候也得講點兒人道嘛!」於是進來請示的那個男人一招手,又進來兩個男人,他們圍站在床前,期待著徐克起身。

為首的男人輕拍徐克的肩:「咱們客廳裡說話吧,別妨礙他們。」徐克只好抱著枕頭離開臥室,走到徒存四壁的客廳。

從敞開的房門,可見眾鄰居排列在走廊觀看。徐克走到鄰居們看不見的角落站著。

臥室裡的人喊:「這床太沉,怎麼往外搬啊!」

「拆。不拆是搬不出去的。」

一聲響……徐克和為首的那男人同時扭頭朝臥室望去,黑色的維納斯倒在臥室門口。

為首的男人走過去,訓斥道:「怎麼搞的?!」

一個男人訥訥地解釋:「不小心碰倒了。」

黑色的維納斯上身完好,下身碎了。為首的男人撿起碎片看了看:「石膏的。我當是玻璃鋼的呢!碎了就碎了吧,值不了太多的錢。」他走回徐克身旁又說:「別心疼了,價錢算在你抵的債裡。」徐克表情木然。

為首的男人說:「我這個人處事公正,該怎麼算就……你老抱著這隻枕頭幹嗎?」

徐克躲閃著:「我……願意……」

為首的男人懷疑地:「不對吧?」他目光盯著枕頭,繞著徐克轉,「這枕頭裡一定有值錢的東西,對不對?」

徐克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去你媽的!」

為首的男人說:「你別開口罵人啊!究竟有沒有值錢的東西與我何干啊?反正債務是你和別人之間的關係,東西抵不了,人家日後會追著你要……」

徐克扔掉枕頭,雙手揪住對方衣領,咬牙切齒:「你再撮我火兒,我把你當仇人!」兩個搬東西的男人分開他們。

其中一個趁機從地上撿起枕頭,迅速捏了個遍,還給徐克:「別發火,別發火,願意抱著,你就抱著。」又對為首的那個男人搖搖頭,表示枕頭裡沒東西。徐克仍摟抱著枕頭,走到視窗——外面街上,兩個男人正往一輛卡車上抬東西。

為首的那個男人喊了起來:「哎,你幹什麼你,放下!」原來是三樓那個老太太,不知何時溜進了屋,企圖偷走那幅《偉大的女奴》。

老太太說:「這是我家的。沒地方掛,暫時存放在他家的。不信你問他。」徐克回頭看看,沒吭聲。

為首的男人也沒辦法:「拿走吧拿走吧!」老太太將畫拿走了。

樓外那些議論紛紛的圍觀者閃開,卡車緩緩開動了。

屋子裡已經空空蕩蕩,水泥地上放著被褥卷,徐克坐於其上,懷裡仍抱著枕頭。過了一陣,徐克走入父母的臥室,他緩緩跪下,仰望著掛過相框的地方:「媽,我不是不爭氣,可是……我不知道怎麼才算爭氣,怎麼做才能爭氣,我……」他哽咽了,說不下去,接連磕了三個響頭。他雙手捂臉,發出了無法抑制的哭聲……

痛哭一場之後,他站在家門口,扯開一條衣縫,掏出一個存摺,開啟看了看,揣入衣兜,推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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