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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麒麟油(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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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麒麟油。」衛天磊說,「是用麒麟的油脂煉製而成,這東西喪陰德,唉,真沒想到我真有用上它的一天。修謹,你要將這油燈看住了,絕對不能讓它熄滅。」

白修謹點頭稱是,衛天磊又讓他準備一個大水缸,將院子裡曬的藥草全部都收進水缸之中,灌滿水,先架火燒沸,待水涼透,才將渾身是血的小女孩放進去,渾身浸在藥水之中,只留著一張臉浮在水面上。白小舟站在水缸邊,看著年幼的自己,手心裡一片冰冷,那無數次迷濛的夢境與這一刻重疊,令她如墜夢魘。

白修謹也站在水缸旁,麒麟油的光照得他臉色慘白:「師傅,您要用祝由之術?」

白小舟悚然一驚,祝由術是一種盛行於遠古的巫術,它曾經是軒轅黃帝所賜的一個官名,借符咒禁禳來治療疾病,「祝」者咒也,「由」者病因也,連中草藥也曾是祝由術中的一環,正所謂:「上古神醫,以菅為席,以芻為狗。人有疾求醫,但北面而咒,十言即愈。古祝由科,此其由也。」

祝由之術很早就退出了歷史的舞臺,白小舟對這種巫術並不瞭解,只是依稀記得在外公的筆記本里看過。外公年輕的時候,曾跟隨一位祝由巫師學過此術,也曾用它救治過人,但這種法術畢竟已經算是旁門左道,有損修為,幾十年來,他再沒用過。

一切準備停當,衛天磊也換上了一身用孔雀翎紮成的奇怪斗篷,他鄭重地問那個少年:「夏少爺,你想好了嗎?」

少年似乎已經猜到自己將要面臨什麼樣的可怕後果,臉色發白,身子微微顫抖,他抬頭看了看白修謹懷裡的女孩兒,垂下眼簾:「我、我真的會生不如死嗎?」

「你天賦異稟,我也不知道這麼做的後果是什麼,也許不止是你,連我,甚至小舟,都會受到影響,這是一場豪賭,我們都是賭徒。」衛天磊的臉上浮現出難以遮掩的悲愴,少年的眼圈紅了,低頭垂目。良久,他的身子不再顫抖,抬起頭,一雙星眸中堅定無比:「衛先生,開始吧。」

「不後悔?」

「不後悔。」

「好。」衛天磊輕輕撫摸他的頭,「好孩子,那孩子有你這樣的哥哥,也不知是上天之德,還是蒼天無眼。」他讓少年在床榻上,將一種淡紅色的液體抹在他的雙手之上,「會有些疼,你要忍著。」

少年眼眶有些溼潤,閉上雙眼,等待著命運的降臨。

麒麟燈在屋中間的小圓桌上靜靜地燃燒著,沒有一絲風,衛天磊身體一動,彷彿一隻即將飛昇的仙鶴,身手矯健,竟圍著那桌子跳起舞來。

那是一種白小舟從未見過的舞蹈,動作古拙,與農村鄉間的跳大神不同,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股強大的氣勢,有些像日本傳統舞蹈,又有些像中國的古刀術,孔雀翎所織成的斗篷隨著他的每一個動作起伏舞動,現出光怪陸離的幻象,彷彿無數只孔雀撲打著翅膀在屋中飛舞。

白小舟從不知道外公竟然會跳這樣的舞,他的身上藏了太多的秘密,就像一本永遠也看不完的古書,每一次窺探,總能讓她對他有全新的認識。

不僅僅是舞蹈,衛天磊的口中還吐出一種從沒人聽過的語言,聽起來有些像閩南語,但絕不相同。白小舟想,那應該是上古的語言,是祝由巫師們代代相傳的古老咒語。他念起咒語來就像唱歌,調子無法捕捉,虛無而縹緲。

就這般跳了足足有半個小時,屋中的肉香更加濃烈了,彷彿那盞麒麟燈中的油在咒語的影響下開始大量蒸發。

忽然他身子一頓,猛然間跳轉身,用手對準床上的少年虛空一劈,少年的身子倏然弓起,臉上也現出痛苦的神色,只是死死咬著牙,不讓尖叫聲從喉嚨裡迸出來。

衛天磊繼續跳舞,隨著他的每一個舞步,少年的身子都會扭動,他終於忍受不住疼痛,失聲大叫起來,但他始終都沒有離開過那張床,彷彿有一股力量控制著他,將他牢牢固定在床上。

這個時候,水缸裡的女孩白小舟也動了,水面波動,那張臉隨著藥水的漣漪起起伏伏,乍一看還以為裡面漂浮著一張紙做的蒼白麵具。

白小舟覺得好冷,雙手環胸,緊緊摟著自己的雙臂,少年的慘叫聲像魔咒一樣在她耳朵裡迴響。

衛天磊動作又是一頓,口中大喝一聲,手再次虛空一劈,少年猛地睜開眼睛,右手手腕處開始出現一條細細的紅線,緊緊地纏了一圈,然後,恐怖的一幕出現了。

那隻手竟一寸一寸地從他的手腕上脫落,就像壁虎的尾巴被切斷時一般,沒有流血,卻能清清楚楚地看見斷裂的白骨和肌肉。少年臉上的表情也像是真的被人斬斷了手,慘叫聲更加淒厲,在這靜謐幽暗的山林中顯得更加恐怖。

那隻手完全脫離了他的身體,然後熊的一聲燃燒起來,火焰不是紅色,而是幽藍色,伴隨著吱吱的聲響,直到完全燒成灰。

水缸裡的少女白小舟顫抖了一下,忽然從水面下伸出右手,抓住水缸邊沿,原本血肉模糊,幾乎不成形狀的手竟恢復了原樣,只是手腕處有一條細細的紅線。

白小舟捂住自己的嘴,後退了兩步,胃裡一陣翻騰,差點兒吐出來,原來,這雙手真的不是她的,而是她從那個姓夏的少年身上搶來的。

是搶來的!

衛天磊還在舞蹈,將剛才的程式又重複了一次,少年的左手也開始斷裂脫落,劇烈的疼痛過後,少年渾身都是冷汗,彷彿剛從水裡撈起來一樣,面如金紙,幾乎虛脫。奇怪的是,他的雙手並沒有一滴血流出,斷裂處的皮膚反而開始瘋長,將斷裂處包裹起來,剎那癒合了傷口。

水缸裡的女孩又伸出了左手,兩隻手扶著水缸邊沿,竟站了起來。她赤身裸體,手腕上的紅線也在開始漸漸消退,目光呆滯,彷彿陷入了失神的狀態中。

麒麟燈搖晃了一陣,衛天磊做完了最後一個動作,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彷彿渾身的力氣都被人抽走了,臉色比少年好不了多少,白修謹忙過去扶他坐下:「師傅,您沒事吧?」

衛天磊搖了搖頭,似乎一下子老了十歲,臉上的皺紋更加深邃:「小舟沒事了,抱她出來吧,彆著了涼。」

少年強撐著坐了起來,看著自己光禿禿的雙手發呆,眼圈泛紅,眸中有晶瑩的東西閃動,彷彿隨時都會流下淚來。那眼神看得白小舟鼻子發酸,他不過才十幾歲,就成了殘廢,他心裡的悲苦和絕望,她無法想象。

而這些悲苦和絕望,本來應該屬於她。

衛天磊歉疚地看著他,沉默良久,嘆息道:「將來,讓小舟伺候你吧。」

白小舟一驚,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外公在說什麼?

少年抬起頭,茫然地看著他,他繼續說:「等小舟長大了,讓她嫁給你,照顧你的生活起居吧。唉,你的手給了她,她也應該補償你。」

有一瞬間白小舟以為外公老糊塗了,他怎麼能隨便做這樣的承諾?因為這種原因在一起,不成為一對怨偶才怪呢。

少年的目光還是茫然無措,木然地點了點頭。

白小舟深吸了口氣,後退幾步貼在牆壁上,才勉強沒有摔倒。記得劉明軒——也就是外公衛天磊,曾在離開之時對她說過,如果他做過什麼對不起她的事,請她原諒。

原來,他說的就是這個嗎?

一陣眩暈襲來,她覺得周圍的一切都在晃動,她抬起頭,在一片朦朧之中,那盞麒麟燈的如豆燈火彷彿被無限地放大,她看到火焰中出現了一張臉,一張略微稚嫩,卻很熟悉的臉。

「現在你知道了吧?你本來應該在五歲那年失去雙手,從那之後,你就應該生活在自卑和無望之中,你沒有機會進大學,更沒有機會拿起手術刀。這十幾年的幸福時光,都是你偷來的……是你從我哥哥手中偷來的。」

一切的幻覺都開始消退,幽靜的山林,林中的小屋,父親白修謹、外公衛天磊,都如同煙霧一縷,消散無蹤,眼前只有一個少年,幾個穿白大褂的人,以及一屋子的手術器械。

「夏……夏兮?」她喃喃地念著這個名字,她記得十分清楚,幾個月前,研究所的成員到精神病院解決一樁案子,病院裡變異病毒肆虐,她遇到了一個少年,那個少年是其中的關鍵人物,正因為有他,他們才能活著從病院裡出來。可是後來他不是死在槍戰中了嗎?為什麼會在這裡?

等等,他說哥哥?

「難道你是當年那個弟弟?」

「沒錯。」夏兮依然是那副天真無邪的笑容,「衛先生的醫術果然出神入化,治好了我從胎裡帶來的病症。」

白小舟動了動,身體像灌滿了鉛,一動也不能動,她臉色驟變:「你對我做了什麼?」

「也沒有什麼,當年你從我哥哥那裡搶去的東西,我要你悉數還回來而已。」夏兮笑眯眯的,好看的臉洋溢著一種難以言說的興奮。

白小舟腦中轟的一聲炸開,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她怒道:「難道那座精神病院裡的病毒與你有關?」

「要說有關嘛,的確是有些關係。」夏兮漫不經心地說,「這種病毒是當年我父親為了治好哥哥的手而研發的,可惜失敗了,還不小心洩漏了出去,僅此而已。」

白小舟怒不可遏,那種病毒造成了許多人死亡,到了他的口中,竟然只是「僅此而已」。這人到底是有多殘忍涼薄,當時在病院裡他是那麼地善良天真,原來他的演技已經可以問鼎奧斯卡了。

「既然你想要回這雙手,為什麼現在才動手?」白小舟只想著拖延時間,胡亂問道,夏兮倒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誰說我現在才動手?我早就開始佈局了。雖然衛天磊那老東西死了,但你父親也很難對付,要想動你,自然要先解決他。」

白小舟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腦中轉得飛快:「難道我父親的失蹤……」

「你的父親很不簡單,我也是絞盡了腦汁才陷害成功,讓他捲入了那場‘事件’當中,不過還是讓他給逃掉了,不愧是衛天磊的徒弟,果真有幾分本事。我本來以為解決了他,一切都好辦了,沒想到你又結識了龍初夏,她是龍大師的弟子,也很難對付……」

說到這裡,白小舟猛然間打斷他:「難道龍老師也是你害的?」

夏兮聳了聳肩:「我也沒做什麼啊,只是把那些乾屍從山洞裡給弄出來了而已。」

白小舟胸口一片冰涼,她一直不明白,為什麼那些乾屍會無緣無故全部現世,原來竟是他的陰謀,目的只是為了引龍老師和司馬凡提上鉤。

這個人,年紀輕輕,竟然有這等心機。

夏兮見她臉色蒼白,俯下身來,湊到她耳邊輕輕說:「你別怪我,原本我也想,反正你和我哥哥有婚約,讓你嫁過來照顧他一輩子也沒什麼不好,可是天不遂人願,我才會出此下策,要怨,就怨這賊老天吧。」說著,他側過頭去,白小舟心中疑惑不安,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就在兩步之遙的身側,躺著一個赤身裸體的年輕男人,模樣俊美,身材修長,堪稱完美,只是那雙光禿禿的手腕,讓他成為了一個斷臂的維納斯。

而就在屋子的角落裡,坐著之前放她離開的那個木製假人,如今硬邦邦的,看來操縱它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孫家的人曾給我哥哥做過一雙假手,為了運用自如,我哥哥也曾拜在孫家門下。可是幾個月前,我哥哥突然得了怪病,首先是四肢無力,接著下肢癱瘓,到後來竟然進入了植物人狀態,不過他的意識還是清醒的,只能偶爾操縱那個假人得以活動。我們看遍了全世界的名醫,甚至包括巫醫,有人告訴我,這是觸怒蒼天的報應。」夏兮突然瘋狂大笑,「報應?賊老天,當年是那老東西施的祝由之術,憑什麼遭報應的是我哥哥?憑什麼?」笑過之後,他好看的臉變得有些猙獰,對著白小舟咬牙切齒地說:「我不甘心,我不能讓我哥哥成為植物人,他那麼有才幹,他會有光明的未來,只要將屬於他的東西都還給他。」

原來,那個想要放走她的人,就是夏兮的哥哥,那麼,他所謂的放她走,只是一個陰謀嗎?

似乎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夏兮捏了捏她的鼻子:「我哥哥是個善良的人,他是真的想放你走的,不過,我哪能讓他成功?既然他狠不下心來,我就替他狠心好了。反正,我也是個壞事做盡的人,也不在乎這一件兩件。」

他轉過身去,看了看一切準備停當的醫生,醫生們點了點頭:「可以開始手術了。」

「那兩個祝由巫師呢?」

「也已經準備好了。」手術室的門開了,兩個身穿道服的男人走了進來,他們一個身材瘦小,一個身材高大,那金光閃閃的道袍特別不合身,將他們襯得無比滑稽。

白小舟覺得那衣服很眼熟,對了,這不是博物館裡的那兩件道服嗎?

「真是可惜啊。」夏兮嘆息,「自從那老東西死後,這世上再也找不出像他那樣厲害的祝由巫師了,連這兩位古祝由術的傳人,也只能在穿上這能吸取日月精華的道服時,才能施行這種祝由術。」

吸取日月精華!白小舟恍然大悟,這衣服上所鑲嵌的金屬片,原來就是精魄之魂。

只要得到這兩件衣服,龍老師就有救了!

夏兮的臉忽然湊到她面前,笑容可掬:「姐姐,不,嫂嫂,只有請你忍一忍了,這祝由術打了折扣,必須用科學來幫忙,譬如——」他拖長了尾音,嘴角勾起一絲壞笑,「把你的雙手用刀切下來,給哥哥縫上去。」

說罷,他朝眾人點了點頭:「開始吧。」

醫生們開始準備手術器械,而那兩個祝由巫師則來到手術檯前,點燃了一盞油燈。肉香開始瀰漫,白小舟忍不住作嘔,頭頂的手術燈晃得她頭昏眼花,幾乎暈厥。

古老低沉的咒語開始在手術室裡迴旋,兩個巫師開始舞蹈,他們的舞步很顯然沒有衛天磊那麼精準,甚至顯得有些滑稽。白小舟只覺得兩道亮閃閃的金光在眼前晃盪,身體中似乎有種奇怪的熱流在湧動,左側腰部有些發燙。

奇怪,口袋裡是不是有什麼東西?

醫生們走了過來,手術刀在他們手中閃著冰冷的光,護士將針尖刺進她的皮膚,透明的液體被推進她的體內,胸口被貼上了監護儀的心電極片。

心越來越冷,但口袋裡的某個東西卻越來越熱,幾乎燙傷她的肌膚,奇怪,他們給她換上了病號服,口袋裡怎麼會有東西?

醫生的刀切了下來,那身材高大的祝由巫師剛好跳到了他身後,忽然咔嚓一聲,醫生的頭顱以一種扭曲的姿勢向後轉去,手中的刀子哐噹一聲跌落在地。

眾人還沒能從這突然的變故中回過神來,那個祝由巫師以極快的身法將矮小的祝由巫師打暈,然後身形一閃。夏兮只覺眼前一黑,那人的五指如鐵鉗一般卡住了他的喉嚨,將他死死地按在牆壁上。警鈴聲大作,一群保安模樣的人衝了進來,手中都有槍。

「都別動!」高大的祝由巫師厲喝,「否則你們就只能給他收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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