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沒去到怕老的年紀。他湊近她耳邊說。
男人什麼時候才會怕老?
當他愛上一個比他年輕很多的女孩子。他笑笑說,然後又問她:女人呢?女人什麼時候開始怕老?
十八歲之後,每年都怕。她在嘈吵的音樂聲中喊著說。
離開了舞場,他在昏昏夜色中送她回家。天空上有一輪白晃晃的月光。她記得在油畫店後花園的那個晚上,不也是有一個這樣的月光嗎?同樣的月光,像一盞還沒關掉的燈,一盞夜室裡溫柔的燈。他們開始沉默地走著,她的心怦怦的跳。他們的身軀是如此接近,他就在她左邊。她故意把皮包從右手換到左手裡。現在,她的左手拿著皮包,隔開了兩個人的身體。她不讓他有機會拖著她的左手,同時也不讓自己有機會讓他拖著。她知道,那將是一隻無法拒絕的手。
她努力的不讓自己去思想,後來,她還是想起了一支兒時唱過的歌,那是一支關於生日的歌。她問他:
你是星期幾出生的?
我不知道。他聳聳肩膀。
你有沒有聽過一首童謠?裡面說,星期一出生的孩子,相貌很不錯。星期二出生的孩子,充滿喜樂。星期三出生的孩子,有較多的憂傷。星期四出生的孩子,要離開自己出生的地方很遠。星期五出生的孩子,懂得愛和付出。星期六出生的孩子,要很努力的謀生。星期天出生的孩子,正直而有智慧,善良又快樂。
他笑了:那我不是星期天出生便是星期一出生的了。
真的嗎?她朝他笑了笑。
那你是星期幾出生的?
星期四——
星期四,星期四是——他一時間記不起所有的歌詞。
她重複一遍:星期四出生的孩子,要離開自己出生的地方很遠。這句話剛剛說了出口,她忽然醒覺,那不是說她自己嗎?離開她出生之地很遠的地方,不正是美國嗎?那支兒時唱過的歌原來很準的。人生漫漫長途,終有落腳之地。她會和樂生在波士頓重聚。有一天,也許就在不久的將來,她要跟眼前這個男人永遠分離。她的心沒有再怦怦的跳,而是換過了一種悲涼的調子。她低著頭,把皮包從左手換到右手,讓自己的左手空出來。
她抬起眼睛望著他,他也正望著她。他們聽到彼此沉重的呼吸聲。人生不可避免的別離和遺憾,把她推向了他。他拖著她的左手,同時也拖著她的右手,把她拉到懷裡,久久地吻她。既然沒有辦法,我們接吻來分離。
她的肩膀變軟了。所有的期待,所有的猶豫和傷感,所有塵世裡的希望和失望,都融化在他溫柔的氣息之中。她沉緬在他的愛裡。她像一片雲回到了湖裡,隨著水漂流。
夜色飄蕩之中,她心裡換過一種甜蜜的拍子。那個時候,她還不過七、八歲,在舞池裡快樂地跳著自己的舞步,既天真又老成。從小女孩到一個成年的女人,經過了多少歲月,仿如昨日。人生是如許短暫,她不想有遺憾。人在青春歲月裡,總會任性地做一些不顧後果的事情,也許是故意的。
她把這一個吻,珍珍重重放在她青春的回憶裡。當她老了,她會用來回味。
天上那盞白晃晃的燈仍然照亮著她和他的頭頂。她想起了她一直幻想的那個崇高的愛情,那種超乎肉慾的男女之愛。她開始有點動搖了。
當他著她回家,她靦靦地跟他說再見。他踏著輕快的步子沒入夜色之中。
當電話鈴響起,她飛快的去拿起話筒,滿以為可以再次聽到他的聲音。當電話那一頭傳來謝樂生的聲音時,她有點兒失望。她為什麼會失望呢,七年以來,她從沒有因為聽到他的聲音而失望,只是無數次因為聽不到他的聲音而失望。
這麼晚了,你去了哪裡,我打過電話來好幾次了。謝樂生說。
我跟朱瑪雅一起。她跟馮致行吵架了,心情不好。她隨即撒了一個謊。
他似乎一點也沒有懷疑。
你等一等。他放下話筒走開。
什麼事?她聽不到他的聲音。
然後,一支深情而哀傷的歌透過話筒,從遠方飄過來,是用電子琴彈奏的。她記起他早些時候買了一個電子琴。她握著話筒,傾聽著他為她彈的歌。
一支久已遺忘的歌螢繞在她心頭。
幾年前,她和樂生逛唱片店的時候,買了一張鋼琴曲的唱片,裡面有一支歌。名叫《乘著歌聲的翅膀》。這支歌是孟德爾頌在一八三四年作的一支曲,由鋼琴大師李斯特改編。歌詞是德國浪漫派詩人海涅的一首詩:
乘著歌聲的翅膀,
我要帶你飛上天,
飛向那可愛的地方。
在幽靜明澈的月光下,
花園中開滿玫瑰。
那兒蓮花朵朵,
期待他們的朋友。
在隱僻的棕櫚樹下,
讓我們共享愛情的寧靜,
夢到上帝保佑我們。
在平安中不再醒來——
這支歌喚回了她所有的感覺,她握著話筒的手悲傷地支著桌子。
電話那一頭傳來謝樂生的聲音:
我剛剛學會彈這支歌,你是第一個聽眾。
她被那支歌打動,也被那支歌責備。
我很想念你。他說。
她握著話筒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這一句話,為什麼不早點說?他的電話為什麼不早一點打來?
我也想念你。她不知道她是真的想念他,還是因為害怕被他懷疑。
吻你——他在電話那一頭吻她。
吻你——她回應了他的吻。
掛上電話之後,她的腦海一片空白,良久才回復了感覺。為什麼她竟然忘記了有一個人在遠方想念她和愛她呢?七年來,他們有過許多甜蜜的回憶。他剛剛離開的那一段日子,她曾經每夜光著身子睡覺,想像他就在身邊。她曾是如此愛他。一切一切,重演如昨。她有點惱恨自己,為什麼她的記性那麼壞,竟然愛上另一個人,不會有另外一個七年了,為時未晚。
她不是用意志來愛樂生,她是真的愛他。那裡才是她的故土。
為什麼她在這刻才猛然醒覺?他愛她如此之深,她卻辜負他,而且在今天晚上,第一次向他撒謊。
為時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