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兒就著他的手,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喝了一小半,搖搖頭表示不要了,連聲喘氣。東方棄放下茶杯,拿出油紙包著的各色糕點,樣式精緻,有圓的、方的、菱角式的、梅花式的……輕聲說:「你一個晚上沒吃東西,多少吃點,才有力氣趕路。」
雲兒搖頭,咳了一聲說:「不餓。」東方棄看著她氣息奄奄的樣子,頓了頓,故意不滿地說:「多少吃一點。深更半夜的,你還挑三揀四!」雲兒笑了一笑。他將千層糕一點一點捏碎,就著熱水喂雲兒吃下。雲兒吃了兩口,可憐兮兮地看著他,皺眉說:「難吃,想吃葡萄。」推開他的手,不肯再吃。
東方棄嚐了一口,點頭說:「確實不怎麼好吃,想必蒸的時候廚子睡著了,又硬又甜。明天我去弄葡萄。」雲兒「嗯」了一聲,問:「這是哪兒?」東方棄掀開簾子往外看,黑糊糊的一大片樹林,什麼都看不見,「我也不知道。」萬籟俱靜,只有馬車哐當哐當的聲音以及路旁時斷時續的流水聲傳入耳內,兩人靠在一起,呼吸可見。雲兒不怎麼在意,閉上眼睛說:「在哪兒都無所謂。」東方棄遲疑了一下說:「我們迴天山吧。」八年前雲兒受了那麼重的內傷都能起死回生,這次為什麼就不能呢?他相信只要回到天山,一切都有轉機。
雲兒點頭,無力地說了聲「好」。去哪兒都無所謂,只要不留在京城。東方棄見她似乎很疲倦,替她把身上的毯子蓋緊,「睡吧,天亮了我叫你。」雲兒眼皮動了動,歪著頭沉沉睡去。東方棄見她許久沒有動靜,忽然有些害怕,手顫抖著探到她鼻子下面,感覺到她微弱的呼吸,揪起的心這才鬆了下來。他捋了捋她散落的頭髮,盯著她的臉呆呆地看了好一會兒,這才鑽出去駕車。
不管將來如何,他們暫且活一天是一天。
清晨明媚的陽光灑在青翠欲滴的荷葉上,前面是一方小小的池塘,一條小道一路延伸到前方小山丘的盡頭,沒入茂密的灌木叢裡。雲兒不知道馬車為什麼突然停下來,喊了一聲,「東方?」她一臉驚疑,莫不是燕蘇追來了嗎……
東方棄的頭從門簾外露了出來,一臉欣喜地說:「你等會兒,我去去就來。」雲兒不知他要幹什麼,勉強撐起身子,從視窗見他興奮地跳下馬車,直奔前方的農家小院,大概是討水喝,他們帶的清水快喝完了。她見沒出什麼事,重又躺了下來,緊了緊身上的毯子,感覺心裡若有所失。風中傳來花的芬芳、草的清香,耳邊可以清楚地聽到馬車外唧唧喳喳的鳥叫聲,好不熱鬧。可是她從未覺得這麼孤獨過,任憑世間所有的一切也填不滿這種孤獨,那是一種深沉的、陰鬱的、從內心最深處流瀉出來的情感,與她的骨血融為一體,至死方休。
不一會兒,東方棄掀開簾子跳了進來,手裡捧著一大串深紫色的葡萄,顆粒飽滿,個個有大拇指大,晶瑩剔透,上面還帶著幾片橢圓形的葉子,笑嘻嘻地說:「快吃,快吃,剛摘的,上面還有露珠呢,又新鮮又幹淨。」他手捂在嘴邊小聲說:「我偷來的,千萬別被人發現了。」雲兒詫異地說「偷?你沒給錢嗎?」他為人行事一向光明磊落,偷盜這樣的事是不屑於去做的。東方棄苦笑說:「我哪有錢,身上半個銅板都沒有,幸好沒人看見。」雲兒挑了挑眉,做了個鬼臉說:「反正是你偷的,抓到了我可不管。」她摘下一顆葡萄,也不洗,就這麼連皮帶肉吃下去,連聲說好吃。
東方棄將葡萄一粒一粒摘下,拿手帕擦乾淨放在茶盤裡。雲兒一氣吃了十多粒,笑著說:「我還從沒吃過這麼新鮮的葡萄呢,就是有點酸,不過不酸就不是葡萄了。」她頓了頓又笑著說:「還是偷來的東西好吃,從沒覺得葡萄這麼好吃過。你怎麼不吃?再等會兒我可就全吃光啦。」東方棄笑說:「你喜歡就多吃點,比起葡萄,我更喜歡吃奇異果。」雲兒展顏一笑,挑眉說:「那咱們下次就專程去聞人山莊偷,反正潮音塢碧玉湖的路我都摸熟了。」東方棄點頭說好,雲兒立即興致勃勃地討論起來,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兩人彷彿要去幹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甚至商量好了日子,什麼時候去偷最合適,從哪兒偷最方便,煞有介事。說著說著,東方棄不知道自己的鼻子為何有點發酸。
馬車經過路口那家栽了葡萄的農戶的時候,看見一個四十來歲、全身曬得黝黑的農婦頭上包著一塊藍色的花布,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花布衫,雙手叉腰站在門口大聲罵道:「誰家小孩那麼嘴饞啊,轉個身去餵豬,門口掛著的一大串葡萄就給偷走了,別的不偷,還專門偷大的。今年結得最好的一串葡萄,碗口大,足足有一尺長!嘴裡癢,怎麼不去偷別人家的甘蔗,大老遠跑來偷我們家的葡萄啊?看我抓到不打斷你的狗腿!從小偷三摸四,家裡大人也不管一管,有娘生沒爹養……」
雲兒聽了掩嘴輕笑說:「快走,快走,沒聽見嗎,要打斷你的狗腿呢。要是被人知道了,我可救不了你。」東方棄乾笑兩聲,緊了緊手中的韁繩,示意獅子驄和旋風快走。那農夫見路上有馬車經過,不由得停下罵聲看了一眼。東方棄被她看得頭皮發麻,幸好她見馬車富麗堂皇,以為是哪個大戶人家出行,沒有懷疑,喝了口水繼續罵。
走出老遠,直到那家農戶再也看不見了,東方棄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說:「原本我想,只偷一串,應該不會發現吧,哪知道她連葡萄一串一串都數清了的……哎……」雲兒學那農婦的口氣說:「別的不偷,還專門偷大的,今年結得最好的一串葡萄,碗口大,足足有一尺長……我覺得你還挺會偷東西的,憑你的輕功和眼力,有當神偷的潛質,繼續努力啊!哈哈哈哈……」她這一笑便覺得胸口痛得厲害,針扎似的,是那種突如其來、毫無預備的劇痛,忙吸口氣平靜下來。她又怕東方棄發覺,痛苦地擠出一個微笑,轉移他的注意力,「被她這麼一說,我還真想吃甘蔗了。」幸而疼痛很快過去了,身上黏膩膩的,全是冷汗。
馬車又走了一會兒,她無聊地趴在視窗看風景,指著斜坡上一大片甘蔗地驚喜地說:「東方,快看,快看,那不是甘蔗!」東方棄正在駕車,忙擺手說:「不行,不行,那裡有人。再偷,真要被人打斷狗腿了。」雲兒從隨身攜帶的袋子裡掏出一小塊銀子在他眼前晃了晃,得意地說:「你沒錢,本姑娘有啊,賞你了!」幸好自己錢和蝶戀劍從來不離身。
東方棄拿了碎銀,問附近鋤地的老農能不能買甘蔗。那老農戴著一頂竹製的斗笠,年紀大了,耳聾眼花還駝背,伸著脖子問:「什麼,你說什麼?」東方棄運起內力用方圓數里都能聽見的聲音說:「買甘蔗!」驚得藏在樹上、草裡、蘆葦叢裡的鳥雀撲騰撲騰亂飛,前方的山脈傳來悠長的「買甘蔗」的回聲。那老農「哦哦哦」點頭說:「沒錢找。」東方棄擺手說不用找,自去挑了幾根粗壯肥大的甘蔗,找不到削皮的刀,便用驚鴻劍削了皮,斬成一段一段抱回來。
雲兒被他那一聲「買甘蔗」逗得笑得直不起腰,嚼著甘蔗搖頭晃腦地說:「這甘蔗又甜又軟,你那聲‘買甘蔗’果然沒有白喊啊,再喊一句來聽聽……」話沒說完,就被嘴裡的渣子嗆到了,咳了一聲,忙將甘蔗渣吐出來。她瞧見痰盂裡鮮紅的甘蔗渣,低頭看了看手頭的甘蔗,咬過的地方全是血,驚慌失措之餘,更擔心的是被在外面給馬喂草料的東方棄看見,把手裡剩餘的一截甘蔗往外一扔,又將痰盂藏在小桌子底下,用桌布遮住,慌里慌張打翻了茶杯。
東方棄聽到動靜進來,問:「怎麼了?」仔細瞧了瞧她,「臉色怎麼這麼白?」雲兒忙笑說:「沒什麼,大概是累了。坐馬車真累。」東方棄點頭,「嗯,那你睡吧。前面就是安陽城,晚上我們可以睡客棧了。」雲兒側身躺了下來,右手捂著嘴,生怕自己夢中也咳出血來,胡思亂想好半天,才迷迷糊糊睡著了。
傍晚時分趕到安陽,夕陽下面是有些殘破的城牆,足足有兩尺厚的大石,然而大洞連小洞,損毀嚴重,如此軍事重鎮,朝廷竟然也沒有派人重修。家家戶戶門前掛上了白色的旗幡,路上行人很少,均是來去匆匆。青樓酒館一律禁止營業,偌大的安陽城顯得有些蕭條。兩人找了間客棧住下,東方棄將雲兒安頓好,吩咐廚房煮一碗紅豆甜湯,完了又要酒。
小二忙說:「客官,不好意思,朝廷有規定,國喪期間,全國上下三日不得飲酒。」東方棄不由得想起燕蘇,想到他一夜間自以為是的世界瞬間崩塌,父死母亡,最愛的人遠走他方,想到他和自己竟是一母同胞胞的孿生兄弟,不由得百感交集,是夢非夢?他已經分不清了,那些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希望雲兒能好起來,哪怕再花十年的時間也不要緊。他回頭對小二說:「那就上壺熱茶吧。」
小二答應一聲出去了,過了會兒端了茶進來,搭訕說:「客官從哪裡來?」東方棄說京城。小二「哎呀呀」叫起來,壓低聲音說:「京城啊,那我問公子一件事啊——我聽說皇上功德圓滿、得道成仙啦,皇后也跟著一塊走了,是也不是?還聽說皇上駕崩的那天晚上,整個皇宮金光大盛、仙氣繚繞,太上老君親自下凡來接皇上升天,你看見了嗎?」
東方棄不知道民間怎麼會有這樣的說法,也不知道是不是燕蘇為了掩人耳目,故意流傳出來的,想了想說:「大概是吧。」那小二拍著大腿說:「那就是啦!哎呀呀,如果是我,我也不當皇帝了,當神仙多好啊,長生不老,點石成金,要什麼有什麼……」他一路自言自語走了。
東方棄聽了直搖頭,心想當神仙也未必好吧,要不然神仙為什麼也老想著下凡呢?回去收拾馬車時,撩起桌布,就看見痰盂裡乾涸的血漬,不由得愣住了。坐在馬車裡發了好一會兒的呆,待情緒平靜下來,這才回房和雲兒一塊吃晚飯,儘量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吃完飯東方棄退了一間房,笑說:「咱們節省點,銀子快不夠用啦。你睡床,我睡地下。」雲兒忙褪下手上的玉鐲,「這個拿去當,我留著也沒用。好歹是宮裡的東西,應該能當不少錢吧。」東方棄忙說:「還不至於如此,不過節省點總沒錯。」他不敢離開雲兒一步,萬一她在他不經意間永遠地走了,那怎麼辦?
兩人一路晃晃悠悠走到九華山附近時,已經傳來新皇登基的訊息,大赦天下,普天同慶。雲兒看著家家戶戶門前掛著的白布換成了紅色的繡旗,不知為何,眼淚突然就出來了,他……總算是得償所願了。這樣可笑可恨可悲的結局,如果還有人能得償所願,不失為上天最大的恩賜。她怕東方棄看見,忙轉頭把眼淚擦去,輕聲說:「到九華山了吧?」
東方棄點頭,看著她日漸消瘦的臉龐和凹陷的雙眼,心頭泛起的那種滋味,乾乾的、麻木似的,彷彿身體裡的某一部分正在不分晝夜地逐漸流失,點頭說:「嗯,前面就是九華山了。要不要去看看吳不通他們?」雲兒搖頭,「不了,我不想他們看見這樣的我。我想你們大家,還有他……記住的是永遠年輕、漂亮、可愛的雲兒。東方,我大概是走不到天山了,送我去天外天吧,那裡也是一樣的。」她自知時日不多了,能夠身葬「天地之外,紅塵之巔」的天外天,也是一種難得的幸運。
東方棄默然無語,看著一臉哀求然而決心已定的雲兒,最後還是扔掉馬車,抱著她一路來到天外天。春末夏初的一場大火將天外天化為一片焦土,可是轉眼到了秋天,這裡卻又是另一番景象:空氣清新得像是水洗過一樣,遠處是連綿起伏的青山,近處是波平如鏡的新月湖,草叢在十月金風的吹拂下連綿起伏,鳥叫聲、蛙鳴聲此起彼伏,新綠的葉子一片一片冒出頭來……燒焦的痕跡隨著時間的流逝正逐漸淡去。
雲兒的病並沒有因為天外天安靜的環境、秀麗的風景有所好轉,寒氣發作得也越來越厲害了,無論東方棄怎麼為她運氣療傷都沒有用。他搭了個專供雲兒一個人住的小木屋,外面刷上鵝黃色的油漆,頭項開一扇大大的天窗,晚上可以看見星星和月亮,屋簷下掛滿了鈴檔,風一吹叮噹響。雲兒躺在鬆軟的花瓣床上,陽光溫暖地灑在她的身上,鼻子裡聞到的是馥郁的花香,她張開雙手,舒服得直嘆氣,「真像搖籃,搖一搖就睡著了。」東方棄一邊喂她喝魚湯,一邊說:「這屋子漂亮吧?包你一覺睡到大天亮。」
雲兒一覺醒來,見東方棄手心抵在自己後背,悠悠說:「我又暈過去了嗎?」東方棄擦了擦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搖頭說:「沒有,只是睡久了些,我正要叫你起來呢。」雲兒見他嘴唇發青,臉色蠟白,剛才從床上站起來時甚至打了個趔趄,知道是真氣耗損過巨的緣故。她沉默了一會兒後問:「現在什麼時候?」東方棄看了下外面,「傍晚,太陽快下山了。」雲兒掀開被子坐起來,伸了個懶腰說:「我覺得好多了,想去外面走走,正好還可以順帶看看夕陽。早上要出去,你說露水重,中午你又說太陽大,現在出去總沒事了吧?」
東方棄拗不過她,扶著她在草地上坐下。雲兒興致出奇的好,摘了許多野花要編花籃。東方棄見她這般高興,連日來的陰霾擔憂都在她的微微一笑中蒸發了,蹲在她身邊笑問:「花夠不夠,要不要我幫你再摘一點?」雲兒搖頭,「不用,這麼多足夠了。對了,今天初幾?我都快忘了時間了。」東方棄想也不想就說:「九月初八。」雲兒抬頭看了他一眼,「你怎麼記得這麼清楚?」東方棄笑了笑沒說話。他怎麼能記得不清楚?他從沒有這麼希望過時間就此永遠地停住。
雲兒自顧自往下說:「哎呀,那明天豈不是九九重陽節啦?我們也得出谷買些糕點啊,爆竹啊,酒啊什麼的慶祝過節吧?你說好不好?」東方棄忙說:「好啊,你想吃什麼?」雲兒歪著頭認真地想了半天,說了些平日裡愛吃的幾樣。東方棄答應說明天去買,見她渾身顫抖,精神萎靡,忙說:「明天再編吧,又不趕著急用。」說著要拿開。雲兒不依,扯了回來說:「人家好不容易高興一回,你總是掃興。馬上就編完了,還差一點就好了。起風了,湖邊有些冷,你幫我去拿件衣服過來,那件白色的狐裘披風很擋風。」
東方棄不放心她,脫下自己的衣服,「你先穿我的,我不願動。」雲兒不滿地說:「就一眨眼的工夫而已,快去快回,你什麼時候這麼懶惰了?」東方棄心想來回不過一盞茶的工夫,應該沒事,她萬一要是著了涼,那可就麻煩了,於是起身去了。等他拿了衣服施展輕功跑回來時,雲兒雙手交疊在一起枕在腦後,像嬰兒般蜷縮在草叢裡睡著了。他心中大急:怎麼能這樣席地而睡呢,也不怕著涼!
他走近了才發現碧綠的草地上一大攤黏稠的鮮血,身邊放著一個已經編完的花籃。他輕輕抱起雲兒,喃喃地說:「咱們回屋睡。」
第八十章十年懵懂百年心
東方棄依言將雲兒葬在天外天的花叢裡。雖然此時秋風忽起,衰草連天,一片頹敗之象,然而到了明年春天,又是百花爭豔,奼紫嫣紅,更勝今朝,雲兒一定會喜歡的。他鑿了塊約三尺長、一尺寬、三寸厚的石塊當做墓碑,坐在雲兒的墳前用小刀一刀一刀在上面刻字。刻一刀喝一口酒,動作不緊不慢,有條不紊,自顧自地說話,「今天天氣很好,晴空如洗,萬里無雲。昨天你走了,我睡得很不安穩,像丟失了自己一樣,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我想長久以來,不是你離不開我,而是我習慣了你的存在,離不開你。可是我不能讓你就這麼孤零零地走了,我得刻個東西,立在這裡,好讓我在數十年甚至百年以後還能一眼就準確地找到你的存在。記憶真是個奇怪的東西。昨天我將你親手葬了以後,拼命回憶你的樣子,可是竟然什麼都想不起來,腦袋裡面一片空白,甚至連你說過的話也忘了,一句都不記得。我很害怕。你曾說過要我永遠記得你,可是我卻這麼快就食言了,實在是抱歉。所以,我要刻個東西提醒自己,永遠都記得你。」
「雲兒,告訴你一件有趣的事。我去山上鑿石塊的時候,有一隻猴子誤中獵戶的陷阱,一條腿折斷了,夾在捕獵的機關裡,疼得嗷嗷直叫。不是那種淒厲的慘叫聲,而是一聲長一聲短認命般的喘息,它小心翼翼地在原地一蹦一蹦,知道再怎麼掙扎也沒用後,一屁股坐在地上,前爪搭在臉上一下一下地摩挲。聽到腳步聲,猛地抬頭,無助地看著我,眼神又是祈求又是戒備。我救了它,並給它接好斷了的腿骨。它臨走前用臉在我手心蹭了蹭,一瘸一拐走出好遠還停下來看我。」
「你說我在石頭上刻什麼字好?一般來說,大部分寫的都是‘某某某之墓’,可是我不喜歡,我想你也一定不喜歡。‘雲羅’這個名字很好聽,雲暖輕煙羅,我想雲平大人當年給你取這個名字的時候一定費了很大的心思。我們就刻‘雲暖輕煙羅’好不好?」
「雲兒,我終於明白楚惜風最後為什麼會瘋魔。天外天風景優美,可是美得讓人沉悶窒息,它是如此的寂寞,寂寞到無法用語言準確地表述……」
「雲暖輕煙羅」這五個字東方棄咬牙刻了三天三夜,他喝了整整三天的酒,倒在雲兒的墓前醉得一塌糊塗。他在輕輕的、癢癢的騷動中醒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一隻褐色的猴子站在自己的身邊,正用舌頭舔他的臉。他搖搖晃晃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因為酒喝得過多,聲音嘶啞,「你怎麼找到這裡來了?」小猴子前爪捧著一大把栗子送到他跟前。東方棄問:「你是想報恩嗎?」接在了手裡。小猴子圍著他又蹦又跳,很高興的樣子。
東方棄坐在那裡呆呆地看著無垠的天空,然後開始剝栗子吃。吃完栗子,他站起來,彎腰抱起小猴子,拍了拍它的腦袋說:「我要走了。你以後要小心,不再闖到陷阱裡去啦。」小猴子彷彿聽懂了他的話似的點了點頭。東方棄回到雲兒住的小木屋收拾東西,然後離開了天外天。
他離開前順道到九華山看望吳不通,吳不通被他的樣子嚇了一大跳,「東方老弟,你怎麼了,受了重傷嗎?怎麼瘦成這樣,滿眼通紅,頭髮亂糟糟的,一條命都快去了半條啦……」東方棄說了雲兒過世的事,說的時候語氣很淡然,慢慢地,一字一句咬字很清楚。吳不通知道哀莫大於心死,他這樣子看似不痛不癢,實則最是傷心。說了一通安慰的話後,最後仍是老辦法,一醉解千愁。
吳語挺著個大肚子給東方棄倒酒,她和郝少南已經拜堂成親,再提起燕蘇時,已口稱「皇上」,畢恭畢敬。
吳不通為了減輕他的痛楚,席間插科打諢,講起武林逸事滔滔不絕,像什麼侯玉又有風流韻事啦,石玉郎偷雞不成蝕把米,賠了夫人又折兵啦……逗得滿座都是鬨笑聲。東方棄配合地微笑,然而心底的悲慟卻在眾人的嬉笑聲中化成氣泡,一股一股往眼睛裡冒,眼眶溼了,他極力剋制著,不讓別人發現。吳不通還特意將他寫的《江湖紀事》給東方棄看,說自己這本武林「史記‘,定會名垂青史,流芳百世,後世必將奉為」武史「中圭臬的。眾人又不可避免地提到此次」武林論劍大會「,大罵聞人默浪得虛名,交口稱讚東方棄武功遠在號稱」天下第一劍「的聞人默之上。
東方棄不甚在意,武功再高又有什麼用?雲兒再也活不轉了!他嘆了口氣說「聞人默死了,龍在天瘋了,侯玉愛美人不愛武林,史家後繼無人,江湖四大家族似乎再無往日的風光。自古英雄出少年,少了四大家族壟斷江湖,必將豪傑並起,英雄輩出,我只是雕蟲小技,根本不值一提。」
他當日便離開了九華山,在江湖上流浪了一年。沒錢的時候當過跑堂的,沒有地方住,在街上隨便找個屋簷過一夜的時候也有,捱過乞丐的欺負,被人嘲笑、惡罵,甚至毆打,他也不在意。
寒冬的一個夜晚,大雪紛飛,他在鳳陽城外的一座破廟裡借宿,在茅房附近,見到渾身長蛆、臭氣熏天的龍在天,整個人的外貌發生了巨大的改變,又幹又瘦,像塊燒焦了的黑炭,要不是說話的聲音還和以前一樣,東方棄肯定認不出他來。「三月殺」開始反噬了,一日比一日厲害,錐心刺骨。龍在天生不如死,然而虛弱到連自殺都辦不到。東方棄應他的請求送他上了路,之後深夜裡也不顧嚴寒,到後山找了個臨水的地方葬了他。
填上最後一?g土的時候,東方棄忍不住感嘆一代嫋雄竟然落到如此悲慘的境地,最後連求死都不能。不由得想到自己,他呢,他又是為什麼而活著,他對於世事又有什麼好留戀的呢?
這一年裡,他看著身邊的人一個一個地離去,不管是友還是敵,都一去不復返,包括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然而卻無能為力,除了眼睜睜地看著,什麼都做不了。生是什麼?死是什麼?他常常聽見風中傳來雲兒的說話聲,笑嘻嘻地喊他:「東方,東方……」眼前時常浮現雲兒睜著渾圓黑亮的大眼睛看他,時不時調皮地一笑,不知道又有什麼鬼主意,然而一切都不存在了。
他去了一趟潮音塢碧玉湖,履行承諾把純鈞劍送回了聞人山莊。聞人和聽到噩耗,早就一病不起,看到純鈞劍的剎那,當著眾人的面老淚縱橫,然而一句話都沒有說。原來人縱然死了,有活著的人為他傷心、牽掛,似乎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啊,至少證明還有人深深地愛著他。他想起雲兒曾玩笑似的說過:「東方,無論以後發生什麼事,你要記得我,永遠記得我。這個要求總不算過分吧?嘻嘻……」當時他因為打賭輸了,心不在焉地答應了。可是現在他決定履行這個承諾,儘管這個承諾讓他如此疼痛,度日如年。
坐船離開潮音塢的時候,他靈光一現,關於生與死,他想通了。生和死並非是對立的,它們本來就是同時存在的,死作為生的某部分永遠留存下來。死並未意味著生的終結,而是另外一個開始。雲兒的死讓他生命中某一部分徹底終結,所謂的熱情、希望、快樂等等東西全部消亡殆盡,然而他不應該終日借酒消愁、自暴自棄,而是好好活著,把雲兒失去的那一份精彩一併補回來。
東方棄最後還是去了天山,那是個可以讓人安安靜靜回憶的地方,以支撐他餘下來的漫長的歲月。漫天風雪中他偶然救了一個快凍僵的男孩,名叫週一飛。週一飛對他十分崇拜,爭著吵著要拜他為師,死乞白賴跟著他。東方棄見他骨骼清奇,資質不凡,左右無事,便收了他做第一個徒弟,過起清心寡慾、教徒授武、不問紅塵俗事的生活。數百年以後,東方棄的徒子徒孫遍佈天下,他開創的「雲天派」成了西域武林第一大門派,隱隱與中原武林分庭抗禮,不相伯仲。
「東方棄」這個名字從此成了和「聞人客」一樣流傳後世的武林傳奇。他活了整整一百二十一歲,當真把雲兒失去的那一份精彩一併補了回來。
死前,他眼睛直盯盯看著床頭的木櫃。週一飛對他點點頭,表示明白,從裡面拿出一個三寸見方、造型古樸的小木盒。東方棄低聲說了句「燒了吧」安詳地離開了人世。不過木盒卻沒有燒成,雲天派的諸多門人認為東方棄珍而藏之的定是絕世武功秘籍,都阻止週一飛將它毀掉。待到開啟一看,裡面不過是一封平常之極的信,三張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上面寫滿蠅頭小楷,字跡清秀,紙張泛黃,內容很平常,說的都是宮中的一些人和事,並不顯得多麼肉麻多情。邊角因為多次翻閱的緣故,捲了起來。眾人看完後,均說:「沒想到師祖一生清心寡慾、與世無爭,原來竟是這般痴情。」週一飛嘆氣想:奈何師父偏偏喜歡上一個宮裡的女人,也難怪他最後落得遠走天山、黯然神傷的結果。
某一年東方棄因為侯玉的邀請參加十年一次的武林論劍大會,路經臨安城,當年的落花別院還在,只是荒草連天,屋宇傾頹,到處都是飛禽走獸的蹤跡,早已不復當年花紅柳綠的景象。他看著溪水中的自己,一身洗得幾乎褪成淺灰色的道袍,一雙布鞋,鬢邊的頭髮已變成了灰白色,臉上的皺紋無論怎麼掩飾都遮蓋不住,眉梢眼角剩下的淨是滄桑。數十年的歲月早已把他洗禮得塵滿面,鬢如霜。而云兒的音容笑貌又在腦海中清晰地浮現,永遠停留在最美的那一剎那,芳華正茂,青春永駐,並且隨著記憶的沉澱越來越芳香,令人沉醉。活著的所有人都蒼老了容顏,只有雲兒永遠永恆。
他很慶幸雲兒沒有看到現在的自己。
十年懵懂百年心,同來何事不同歸?直到此刻,他終於理解了這種無言的悲哀是什麼,那將貫穿他整個的生命。
冬之夜,夏之日,百歲之後,歸於其室。
燕蘇登基後勤於朝政,寢殿的燈火常常通宵不滅。群臣因為周明帝通道誤國數年不曾上過早朝,如今新皇雖然年輕,卻勤政愛民,欣喜之餘不免又擔憂起來,常常進諫要他保重龍體,燕蘇卻置之不理。某一日的午後,他伏案批改奏摺,因為連日來太過勞累,於是趴在桌子上小睡了一會兒,卻被外面的說話聲吵醒,冷聲問:「誰在外面喧譁?」其實算不得喧譁,只是他最近常常難以入睡,一丁點動靜都能把他驚醒。
馮陳忙進來說:「有人把東西扔在景泰殿門口,上面寫著……陛下的名諱……微臣該死,竟然被人闖進宮來都不知道……」燕蘇一手輕輕按著太陽穴,打斷他問:「什麼東西?呈上來。」只見一個普通的長形木盒,大約三尺長,一尺寬,開啟來,裡面放著一把劍,劍身細窄,鋒刃薄利,陽光下視之如一道白練,耀眼逼人,赫然是四大名劍之一的蝶戀劍,另外還有一封信。他眼睛盯著木盒,大聲問:「誰送來的,人呢?」他顫抖著拿起信,緊緊攥在手心。
信是東方棄寫的,告訴他雲兒因為傷勢太重,已於九月初八那日不治而亡,如今物歸原主,請他愛借天下百姓,當一個有道明君。他要走了,也許他們再無相見之日,從此以後,天各一方,就此別過。
馮陳見燕蘇看了信後神情不對,臉色發青,嘴唇發紫,整個人搖搖欲墜,忙問:「陛下,出什麼事了嗎?」燕蘇搖了搖頭,問:「今天什麼日子?」馮陳忙答:「十月初八。」燕蘇喃喃地說:「十月初八,十月初八……」手上的信輕輕落在地上,他無力地揮了揮手說:「沒事,你下去吧。」
一個月,原來雲兒已經走了整整一個月!
燕蘇當晚高燒不退,數個御醫開了方子都不管用,因此罷朝長達半月之久。
他病癒後的第一件事是去大理寺的天牢把晉南王燕齊親自接了回來,並讓他住在宮裡,請了許多有名望的大儒教他治國安民之道,甚至親自教他武功,對他要求非常嚴格。燕齊十一歲時,燕蘇就讓他處理文武百官的奏摺,發表自己的看法和意見;十二歲時,燕蘇讓他一個人以欽差的身份下江南處理水患;十三歲時,交給他數萬精兵鎮守邊關。燕蘇此舉引起不少大臣的側目,就連丞相王斐也勸他‘防人之心不可無’,而他恍若未聞,一意孤行。
次年,燕蘇改年號「思雲」,親自到京郊的同安寺祭祀。他在這裡住了三天,聽著寺裡悠遠綿長的鐘聲以及整日繞樑不絕的木魚聲,心中難言的疼痛和悲傷彷彿得到暫時的緩解。原來看似簡單、木訥、重複地做一件事,其實飽含人生的喜怒哀樂。那一聲聲渾厚的佛號,似乎有治癒身心的力量。
夜深人靜,他日復一日難以安睡。雲兒如果真的走了,為什麼一次也不曾進入他的夢中?
縱然一世功名,亦換不回伊人倩影。
心灰盡,有發未全僧。風雨消磨生死別,似曾相識只孤檠,情在不能醒。
搖落後,清吹那堪聽。淅瀝暗飄金井葉,乍聞風定又鐘聲,薄福薦傾城。
遙憶當年,言笑晏晏,如今形單影隻,徒留寂寞魂。
宮裡的宮女太監都說太子殿下自登基後性情大改,縱然和以前一樣終日冷著一張臉,卻再也不會因為一些小事而隨意打罵下人,為人溫和了許多。有一次一個宮女伺候燕蘇洗臉,燕蘇卻揮了揮手,說自己來。他近來越來越少讓人伺候了,穿衣洗漱,儘量親力親為。那宮女等燕蘇洗完臉端水出去,摸了摸銅盆,頓時嚇得臉色慘白,原來她忘了加熱水。十一月的京城早已天寒地凍,竟然疏忽到讓皇上用冷水洗臉,被人發現乃是殺頭的死罪。那宮女提心吊膽地過了一天,見什麼事都沒有,不由得慶幸自己的運氣,以後伺候得越發仔細。
燕蘇不會不知道洗臉水不是熱水,卻什麼也沒說,或者說根本就不在意了。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何況只不過是洗臉水罷了!
未老心字已成灰。
思雲六年,燕齊十六歲,己長成了一個少年老成、風度翩翩的大男孩,早已忘了當年親眼目睹燕蘇一劍殺死淮安王燕平的往事,對這個皇帝哥哥十分親近,無話不談,歪著頭問:「皇帝哥哥,你怎麼不娶妃子啊?」
燕蘇一聽,臉色大變,沉聲說:「誰讓你問的?」燕齊自從進宮後,還從未見燕蘇對他這樣疾言厲色過,嚇得跪在地上,低著頭說:「是,是王臣相讓我問的……」眾多大臣因為燕蘇既不立妃,也不納後,都在懷疑他是不是有隱疾。燕蘇不耐煩地打斷他,「關於朕納妃立後的事,你別管。」見燕齊被自己嚇得縮頭縮腦不敢說話,於是開起了玩笑,「以後你多納幾個妃子不就得了,到時候可要多福多壽、百子千孫啊,替皇兄全娶回來。」燕齊被皇帝哥哥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訕訕地笑了。
燕蘇看著這個眉眼間和雲兒有幾分相像的名義上的皇弟,突然想起在遙遠的天山,還有一個自己的孿生兄弟。果然是自此一別,再不相見。
燕蘇在思雲八年將皇位讓給了燕齊,對外宣稱因病駕崩,實則是在京郊的同安寺出家為僧,日日青燈古佛,吃齋念佛。同安寺因為燕蘇在位的時候年年祭祀的緣故,一躍成為京城第一大寺廟,香火鼎盛,這下不只是看梅花的人絡繹不絕,連皇親國戚也踏破了門檻。燕齊繼位後,改年號「太平」。
燕蘇一襲僧衣芒鞋雲遊天下,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鮮衣怒馬的太子殿下了,不過是一個看破功名利祿、愛恨凡塵的普通僧人。
臨安城裡有一家新開的藥鋪叫「妙手回春」,大夫醫術高明倒也罷了,更為臨安百姓津津樂道的是,抓藥的掌櫃的是個有名的大美人,號稱「藥材西施」,每天客似雲來,生意非常之好。
有一天藥鋪來了一個和尚,和門口的小藥僮嘰嘰咕咕一陣走了。採荷抱著三歲大的女兒掀開簾子出來問什麼事。那小藥僮沒好氣地說:「來了個古怪的和尚,別人化齋,他化藥。我見他是一個窮和尚,對他客氣得很,問他想化什麼藥,他說要化一味叫‘思雲’的藥。我就說我在藥鋪整整三年了,從來沒聽說過有這麼一味藥。他也不說話,就這麼走了。」
採荷忙放下女兒追出去,看著前方那個踽踽獨行的背影,喃喃自語:「似乎有些熟悉呢,聽聲音倒像是認識的人。」賽華佗跟了出來,聽明白後說:「說不定是哪裡來的高僧,緣慳一面,可惜得很。」兩人議論一番,並不當回事,過兩天也就淡忘了。燕蘇在太平二十一年曆經許多磨難,終於找到了傳說中的天外天。天外天依然繁花似錦、綠草成碧,和以往的每一天沒有什麼不同,風輕,雲淡,日暖,沙白。他看到新月湖邊豎立著一堆半圓形的黃土,周圍雜草叢生,土堆上面用幾塊大石壓著,大石的縫隙裡搖曳著幾朵粉紅色的小花。簡陋的石碑上刻著「雲暖輕煙羅」五個大字,字跡被風霜侵蝕得斑駁脫落。葛生蒙楚,蘞蔓於野,予美亡此,誰與偕處?
他頹然跪了下來,親了親腳底略帶潮溼的泥土。中午的太陽照得他有些暈眩,他坐在那裡,靠在墓碑上靜靜地睡著了。夢裡再一次回到了當年,雲兒回頭瞪著他,俏生生地問:「我叫雲兒,你是誰?」然後嫣然一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