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客舟緩緩在河上行過,客舟裝飾得非常漂亮,豪華之中又不失儒雅,在客舟的船艏部還豎著一根光禿禿的旗杆。
蘇州才子範一己範老夫子臉色慘白,坐在船艙內,從開啟的艙門望出去,直勾勾地看著那根旗杆。
在他乘船來南京應恩科的時候,那根旗杆上是掛著一面讓他享受了三十多年的「舉人旗」的——就是一面白底的旗子,上書「吳縣範舉人」五個大字。
這可不是一面表明身份認旗,而是範一己一家三十多口子長期的,穩定的,而且豐厚的收入來源!
他範一己本是吳縣一寒門,三十大幾還是個窮酸私塾先生,雖然早就過了縣試、府試,可是卻卡在了院試上面,所以連秀才都不是。明朝都市人的特權是從秀才開始的,沒有秀才功名就是平頭百姓。所以那時的範一己真是落魄得不行,如果不是有個屠戶岳父不時賙濟一二,只怕要餓死蘇州街頭了。
就在他年近四十的時候,忽然時來運轉,先是過了院試,成了秀才公,轉年又過了鄉試,成了舉人!
那可真是鯉魚躍了龍門,不得了啊!
中舉之前,範一己不過剛剛脫貧的秀才,在蘇州城內那是車載斗量的存在。
而中舉之後,那可就不得了啦!就不斷有昔日的學生來孝敬他:有送田產的;有人送店房的;還有那些破落戶來投身為僕,圖他一個蔭庇的。到兩三個月,範一己家奴僕、丫鬟、銀子、土地、房產就都有了!
除了這些,範一己還能把他的舉人招牌「出租」給商人避稅,舉人的招牌可是比較值錢的,能夠「保護」的商人較多,有效使用範圍也較廣,所以每年都能給範舉人一家帶去豐厚的收益——這事兒也是有潛規則的,也不能太過濫用,要不然就不值錢了。
可是這一切,卻在昨天的江南貢院風波之後,徹底終結了。
當錢謙益親口向他宣佈了將其革去舉人功名的時候,他家二十多年的富貴榮華就終結了,他頭頂上的那片天也轟然坍塌了!
等訊息傳到蘇州,他那些得了容易的田產、店房、奴僕,用不了多久就會一一離他而去了。他也沒有什麼招牌可以出租給商人用來避稅,他的那些學生轉眼也就不認識他這個一文不名的先生……
「老師,老師……都是學生連累了您!學生對不起您啊!」
一個有點顫抖的聲音在範老夫子耳邊響起,打斷了範一己的思緒。說話的是蘇瑾,也就是那個在貢院裡面當了出頭鳥的吳縣蘇瑾蘇舉人。
範一己看了自己的「好先生」一眼,苦苦一笑:「說什麼連累不連累的……老夫就是不當這個出頭鳥,你覺得舉人、秀才的避稅之權,還能維持多久?」
「老師,」蘇瑾看著範老夫子,「朝廷終究還有錢閣老、侯閣老……而且學生還聽說馬上就要開東林大會了,或許正人君子很快就要在朝堂上佔據上風了。」
「哼!」範一己冷笑一聲,「你忘了是誰把咱們倆的舉人革去的?不就是錢閣老本人嗎?什麼東林大會,在老夫看來,不過是打著東林名號的閹黨大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