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衍道:「還是範大人通情達理,他們的事與我無干,這些話也犯不著對我說,本官只是覺得不應該對革職官員粗暴對待,便是皇上在此也不會這般對待他們;有的人一朝得勢便不知自己姓什麼,一派目中無人的嘴臉,杜某隻是看不慣這種人的嘴臉罷了。」
韓琦怒道:「杜大人無需指桑罵槐,本官哪裡目中無人了?」
杜衍拂袖道:「我可沒點你韓副使的名頭,韓副使犯不著對號入座。」轉頭對地上跪成一片的官員道:「諸位,你們這麼鬧也不是辦法,冰天雪地的凍壞身子送了性命可不划算,朝廷只是革了你們的職,可沒想要你們的命。」
一名花白鬍子的廢官磕頭叫道:「杜樞密,求您給通報一聲,我等想覲見聖上,我等的冤屈須得向皇上傾訴。」
杜衍看著他道:「你是饒州知府柳梅村吧?我記得你,前年你進京覲見皇上的時候,我就在現場呢。」
那老者痛哭流涕道:「杜大人好眼力,老朽正是柳梅村。」
杜衍愕然道:「你怎麼也落得如此地步了?你犯了什麼事?」
柳梅村咬牙切齒的道:「老朽也想問問我到底犯了什麼錯,將我知府官職免除不算,還將我柳家子侄一輩盡數清退革職,我柳家祖上三代而下都為大宋效力,連皇上接見老朽的時候也親口說我柳家功勳卓著,後世子孫當得恩蔭,如今竟然一句話便將一切抹殺,老朽見皇上便是要當面問皇上一句話,聖言金口所說之言還算不算數了?」
杜衍義憤填膺的道:「怎麼會有這樣的冤案,皇上說的話我也記得,你柳家祖上自太祖朝便戎馬四方,為大宋江山立下汗馬功勞,這事一定有謬誤。」
韓琦冷聲道:「有何謬誤?本次變法之明黜陟抑僥倖兩條中都明確提出,官員的任免將根據政績,柳梅村任饒州知府三年,政事荒廢,境內盜蹠叢生,無所作為;庸碌無為者豈能屍餐素位,就憑他無所作為,也該就地免職;其子孫侄兒輩均未參與科舉,卻充塞要害職位,根據抑僥倖之法規,自然要全部黜退。」
杜衍搖頭道:「矯枉過正,矯枉過正,對於新法本使一直沒提意見,但現在看來弊端叢生,柳家世代忠良,祖上恩蔭子孫福及難道這也有錯?況且柳梅村在任上既不貪贓也不枉法,子孫充任官職也是朝廷前番法度所允許,你們這般一竿子打死,豈不冷了天下人的心?」
「就是……就是,這是什麼狗屁新法,這簡直是在自毀城牆。皇恩浩蕩澤被天下,被這什麼狗屁新法弄得刻薄寡恩之極。」眾人附和著叫道。
范仲淹面沉如水冷聲道:「杜樞密,老夫提醒你一句,新法是皇上下詔頒佈天下的,當眾詆譭新法便是當眾誹謗朝廷違抗聖旨,這一點你該比我清楚。」
杜衍冷笑道:「你也莫拿大帽子壓我,我可沒說新法的半個不是,我只說矯枉過正罷了,法不外乎人情,聖上尚且經常行法外開恩之事,你們便不能行事之際留有餘地麼?」
范仲淹嚴肅的道:「法不容情,如何行法外開恩之事?若如此,還變得什麼法?每個人都有他的可區之處,若因此便恕了其不法之行,那法有何用?」
杜衍擺手道:「我不跟你爭辯,但我定會將此事稟告皇上,別人我管不著,柳梅村之事我一定要管,我不能讓皇上矇在鼓裡留下罵名,雖然你們覺得無所謂,但我卻不得不替聖上著想。」
柳梅村連聲高呼:「杜大人杜青天,幸虧朝廷中還有杜青天這樣的人,皇上才不會為人所矇蔽。」
其餘官員大聲喧譁叫喊道:「杜大人,也幫幫我們吧,我們也是冤枉的……」
杜衍嘆息道:「諸位,我也無能為力,變法之事可不是我杜衍要乾的,我自身尚且難保呢,你們又不是不知道,諫院的幾位諫官也不知受了誰的指使,每天恨不得找出我的錯謬來將我攆出朝廷,此番我幫柳大人已是勉力而為了,事後還不知招致什麼樣的詆譭呢。」
范仲淹韓琦富弼等人看著杜衍裝可憐,在大庭廣眾之下做戲,一個個氣的面色發白,但也無可奈何;杜衍自新法頒佈之後,不止一次在朝堂上歷數新法的好處,今日一反常態藉此事為餌大方厥詞,在文武百官數千圍觀百姓面前說出這些話來,顯然是有備而來;也許地上跪著的大小廢官哭天喊地的鳴冤叫屈的鬧劇便是他設計的。
「範大人,怎麼辦?」富弼悄悄的在范仲淹耳邊問道。
范仲淹靜靜道:「莫管他,咱們做咱們該做的,其他一切自有皇上定奪,但求問心無愧。」說罷踏步上前在一片惡毒的目光中坦然走出,自家車伕趕車過來,范仲淹登上馬車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