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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天吾 我們擁有很長很長的手臂(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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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田這個人想傳達給天吾的似乎是:即使他的妻子希望再次與天吾見面,也不可能實現。為什麼?究竟是在怎樣的語境中,這是不可能實現的?所謂「喪失了」又是什麼意思?天吾的腦海裡浮現出安田恭子的身影:她遭遇事故身負重傷,或是患上了不治之症,或是遭受暴打臉部嚴重變形。她不是坐在輪椅上,就是缺了部分肢體,再不就是身上裹滿繃帶動彈不得。甚至像狗一樣,被粗大的鐵鏈鎖在地下室裡。但無論是哪一種,從可能性來說都太過離奇。

安田恭子(天吾現在用全名來想她了)幾乎從未談起她的丈夫。

她丈夫從事什麼職業?今年多大年齡?臉長得怎樣?性格如何?何時結婚?對這些,天吾一無所知。他是胖是瘦?是高是矮?是否英俊?

夫妻關係和不和睦?這些也不知道。天吾知道的,只是她在生活上沒有困難(她好像過著優裕的生活),她似乎對和丈夫做愛的次數(或質量)不太滿足,僅此而已。但就連這些,其實也只是他的推測。天吾和她在床上聊著天消磨了一個個下午,但其間,她丈夫卻一次也沒有成為話題。天吾也不是特別想知道這種事。如果可能,他想最好不要知道,自己究竟是從怎樣的男人手中搶走了妻子。他覺得這是一種禮貌。但如今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他又為從不曾打聽她丈夫的情況深感後悔(如果打聽,她肯定會相當坦率地回答)。這個男人是否嫉妒心很重?是否佔有慾很強?是否有暴力傾向?

天吾想,暫且當成自己的事考慮一下看看。如果處於相反的角度,我自己會有何感受?就是說,假設自己有妻子,有兩個小孩,過著極為普通安定的家庭生活。卻發現妻子每週一次和別的男人睡覺,對方還是個比自己年輕十歲的男人,這種關係已經持續了一年多。假設自己處於這種境遇,又會怎樣想?會有怎樣的感情支配著內心呢?是極度的憤怒?是沉痛的失望?是茫然的悲哀?是漠然的冷笑?是現實感的喪失?還是無法判別的多種情感的混合物?

無論怎麼思索,天吾也找不到這種情況下自己可能抱有的情感。

通過這樣的假設浮上腦際的,是母親身穿白色襯裙、讓一個陌生的年輕男子吮吸乳頭的身姿。rx房豐滿,乳頭變得又大又硬。她臉上陶醉地浮出性感的微笑。嘴巴半開,眼睛微閉。那微微顫動的嘴唇令人聯想起溼潤的性器官。在一旁,睡著天吾。他想,簡直就像因果迴圈。

那個謎一般的年輕男子也許就是今天的自己,而自己摟在懷中的女人便是安田恭子。構圖一模一樣,只是人物調換了。這樣說來,我的人生難道只是將內心的潛在意象具象化,將其描摹下來的過程?而且,對於她的喪失,我究竟該承擔多大責任?

天吾根本睡不著。那個姓安田的男人的聲音一直迴響在耳邊。他留下的暗示沉甸甸的,他說出的話帶著奇妙的真實感。天吾琢磨著安田恭子,浮想著她面容和身體的細節。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兩週前的星期五。兩人一如既往,花時間做了愛。但接到她丈夫的來電之後,他感到這一切似乎是發生在很久以前的事。簡直像一幕歷史場景。

她為了和他一起躺在床上聽,從家裡帶來的幾張密紋唱片,還放在唱片架上。都是年代久遠的爵士樂唱片。路易·阿姆斯特朗,比莉·荷莉黛1(在這張唱片裡,巴尼·畢加德作為伴奏參加了演出),二十世紀四十年代的艾靈頓公爵2。每一張都聽過無數遍,儲存得十分細心。封套由於歲月的流逝多少有些退色,但裡面的東西看上去和新的沒兩樣。把這些封套拿在手上看著,一種真實感漸漸在天吾的心中成形:大概今後再也見不到她了。

當然,準確地說,天吾並不愛安田恭子。他從不曾想過要和她共同生活,並不覺得和她分手令人心酸,也從未感到過劇烈的心靈震撼。

但他已經習慣了這位年長女朋友的存在,也對她有自然的好感。每週一次像日程安排一般,在自己家中迎接她的到來,兩人肌膚相親,他盼望著這些。在天吾來說,這是比較少見的情況。他並不是對很多女人都有這種親密的感覺。不如說,不管有沒有性關係,大部分女人都讓天吾感到不快。為了抑制這種不快,他只好精心守護著內心某個領1billieholiday(1915-1959),美國爵士樂女歌手。

2dukeellington(1899-1974),本名edwardkennedyellington,美國爵士樂作曲家、鋼琴家,爵士音樂史上的重要人物。

域。換個說法,就是隻好把心中的房屋牢牢關上幾間。但對方是安田恭子時,就不需要這麼複雜的做法了。天吾想要什麼,不想要什麼,她似乎能心領神會。能遇上她,天吾覺得是一種幸運。

但不管怎樣,出事了,她喪失了。出於某種理由,無論以何種形式,她都不會再到這裡來了。而且據她丈夫說,不管是那理由,還是那結果,天吾最好還是不要知道。

天吾無法入睡,正坐在床上,將音量放得低低地聽艾靈頓公爵的唱片,電話鈴又響了。牆上的掛鐘正指著十點十二分。這個時間打電話來的,除了小松,他想不出還會有誰。但那電話鈴的響法不像小松。

小松來的電話,鈴聲更加匆促、性急。也許是那個姓安田的男人忽然想起有事忘記告訴天吾。如果可能,他不願接這個電話。根據經驗,這種時候打來的電話不可能令人愉快。儘管如此,考慮到自己的處境,他除了拿起聽筒別無選擇。

「您是川奈先生吧?」一個男人說。不是小松,也不是安田。聲音無疑是牛河的。那是一種口中的水分——或莫名其妙的液體——就要溢位的說話方式。他那奇妙的相貌、走形的扁平腦袋,條件反射般浮現在天吾的腦海裡。

「呃,這麼晚了還打攪您,實在不好意思。我是牛河。上次冒昧拜訪,耽誤了您的時間。今天也是,要是能早點給您打電話就好了,可誰知來了件急事得辦,等緩過神來,就到了這種時候。哎呀,川奈先生您是早睡早起的,我非常瞭解。實在了不起。拖拖拉拉地熬夜不睡覺,根本沒一點好處。天一黑就趕快鑽進被窩,早上跟著太陽一起醒來,這樣再好不過。不過,啊,這大概算直覺吧,川奈先生,我忽然感到您今晚可能還沒睡下。儘管知道這麼做很失禮,可您看,我還是給您打了電話。怎樣,是不是給您添麻煩了?」

牛河的一通話,讓天吾很不高興。他居然知道自己的電話號碼,這也讓天吾很不開心。再說,這哪是什麼直覺。他是明明知道天吾睡不著,才打電話來的。只怕牛河知道他的房間裡還亮著燈。這個房間是不是被什麼人監視著?他眼前浮現出熱情又能幹的調查員正端著高效能望遠鏡,躲在某處窺望自己房間的情景。

「今晚我真的還沒睡。」天吾說,「你的直覺非常正確。也許是剛才喝多了濃茶。」

「是嗎?那可不好。不眠之夜往往會讓人琢磨些無聊的事。怎樣?

我跟您聊一會兒可以嗎?」

「如果不是讓我更睡不著的話題。」

牛河縱聲大笑,像是覺得很可笑。在聽筒的那一端——這世界上的某個角落——他那不規則的腦袋正不規則地搖晃著。「哈哈哈,您說話可真有趣,川奈先生。這話聽起來當然不可能像搖籃曲一樣舒服,但也不至於嚴重得讓人睡不著。請您放心,您只需要回答yes還是no就可以。嗯,就是那筆資助金的事。一年三百萬的資助金。這不是好事嗎?怎樣?您考慮好了沒有?我這邊也該向您要最終答覆了。」

「資助金的事情,上次我也明確表示過謝絕了。我感謝您的器重。

不過我並沒有對自己的現狀不滿。在經濟上也不感到拮据,如果可能,我寧願堅持現在的生活節奏。」

「不願依靠任何人。」

「說得直白些,就是這個意思。」

「嗬,這可真叫用心良苦,叫人佩服啊。」牛河說著,輕輕發出一聲響動,像是在清嗓子,「您是想自己幹,不想和任何組織產生關係。

您這種心情,我完全理解。可是川奈先生,我又得懇切地說您幾句了。

您看看這世道。誰知道什麼時候會出什麼事。所以怎麼說都需要個保險一樣的東西。可以倚靠,可以避風,要是沒這個東西,您總會不方「那好,小小人究竟又是什麼?」

「我說啊,川奈先生,那個什麼小小人,我也完全不明白是怎麼回事。自然,我說的是除了那東西在小說《空氣蛹》裡出現過以外。

不過您看,照這麼說,好像您嘩啦一下,把什麼東西給放出來了,連您自己都沒弄清那是什麼。那也許會成為非常危險的東西。那到底有多危險,又是怎樣的危險,我的客戶心中很清楚。還掌握某些應對這種危險的知識。所以我們才向您伸出了援助之手。坦率地說,我們擁有很長很長的手臂,又長又強壯的手臂。」

「您說的客戶到底是誰?是不是和‘先驅’有關係?」

「很遺憾,我沒被授予在這裡向您公開客戶姓名的權利。」牛河不無遺憾地說,「總而言之,我的客戶擁有相當的力量。不容輕視的力量。我們可以成為您的後盾。您看,這可是最後一次提議了,川奈先生。接受還是不接受,是您的自由。不過一旦做出決定,想走回頭路可沒那麼容易了。所以請您好好想想。而且您看,假如您不站在他們這一邊,十分遺憾,說不定他們伸出來的那兩隻手臂,會帶來讓您不快的後果。」

「你們那兩隻長手臂,會給我帶來什麼不快的後果暱?」

半天,牛河沒有回答。像在從嘴角吸口水般的微妙聲響,從電話線那端傳過來。

「具體的事我也不清楚。」牛河說,「他們沒有告訴我這些。所以我只是泛泛而談罷了。」

「再說,我到底又把什麼東西給放出來了?」天吾問。

「這個我也不清楚。」牛河回答,「又要重複一下了,我只是個談判代理人,對詳細的背景沒什麼瞭解。客戶只給了我有限的資訊。那個資訊的源泉,本來水量豐沛,只不過流到我這裡來的時候,就變成了瀝瀝的細流。我不過是從客戶那裡獲得有限的授權,原樣向您轉告他們的指示。也許您會問:為何客戶不直接同您聯絡,這樣不是更快嗎?為何得弄個莫名其妙的傢伙做中介呢?為何要這樣做,我也不明白。」

牛河清了一下嗓子,等待著對方的提問。卻沒有提問。於是他繼續說下去:

「那麼,您是問把什麼東西給放出來了,是嗎?」

天吾說是。

「我總覺得,川奈先生,那恐怕不是別人能隨便回答說:‘看,就是這樣。’那答案怕是得由您自己滿頭大汗地去找。不過,等您歷盡千辛萬苦終於弄清是怎麼回事,也許已經晚了。呃,在我看來,您具有特殊的才能。非常出色而美好的才能。一般人不具備的才能。這一點確切無疑。正因如此,您這次做的事才有不容忽視的威力。而我的客戶似乎對您這種才能評價很高,這次才會提出向您提供資助金。可是,就算有才華也不夠。弄不好,擁有不怎麼出色的才華,反而比什麼都沒有更危險。這就是我從這次事件中得出的模糊印象。」

「另一方面,您的客戶卻對此擁有足夠的知識和能力,是嗎?」

「不不,我可說不準。究竟是足夠還是怎樣,這種事誰也沒法斷言。對啦,您想一想新型傳染病好了。他們手中掌握與之相關的技術,就是疫苗。目前也已判明,這疫苗能產生某種程度的效果。但病原菌是活的,還在時刻強化與進化自身。這是一群聰明頑強的傢伙,拼命想凌駕於抗體的能力之上。疫苗的效力究竟能維持多久,沒人知道。

儲備的疫苗數量是否充足,也沒人知道。恐怕正因如此,客戶的危機感才不斷增強吧。」

「為什麼那些人需要我?」

「如果允許我再次用傳染病類比,這話說得失禮了——你們只怕在發揮主要帶菌者的作用。」

「你們?」天吾問,「是指深田繪里子和我?」

牛河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呃,借用一個古典式的表達,也許該說,你們是把潘多拉的盒子開啟了。於是許多東西從盒子裡飛到了這個世界。把我的印象綜合一下,這好像就是我的客戶的考慮。你們兩個雖是偶然邂逅,卻是一對遠遠超出您想象的強大組合,有效地彌補了彼此的不足。」

「但這在法律意義上並不是犯罪。」

「完全正確。在法律意義上,在現世意義上,呃,當然不是犯罪。

但如果引用喬治‘奧威爾的偉大經典,或者說是作為偉大出處的小說,這恰恰是接近‘思想犯罪’的東西。今年正巧又是一九八四年。也許是機緣巧合吧。不過川奈先生,我今晚好像說得有點多了。而且我說的許多話,只是自己胡亂猜測罷了。純屬個人猜測,沒有確鑿的證據。

因為您問了我,我就粗略地談了談自己的印象,僅此而已。」

牛河沉默了。天吾思考著,純屬個人猜測?這傢伙的話究竟有多少是可信的?

「我也該告一段落了。」牛河說,「事關重大,所以我再給您一點時間。但不能太長。要知道,時鐘此時此刻就在宣告時間的流逝,滴滴答答,永無休止。請您再次仔細考慮一下我們的提議。過幾天我們恐怕還會跟您聯絡。晚安。能再次和您交談,我非常高興。呃,川奈先生,祝您好好睡一覺。」

自顧自地說完這一大通,牛河毫不遲疑地結束通話了電話。天吾對著手中死去的電話機,默默地凝視了一會兒。就像一個農夫在乾旱的季節,凝視著拾在手中的乾癟青菜一樣。這一陣子,有好多人都是自顧自地結束和他的對話。

一如所料,安穩的睡眠沒有來訪。直到微弱的晨曦染上了窗簾,都市裡頑強的鳥兒睜開眼又開始了一天的勞作,天吾始終坐在床上靠著牆,思考著年長女朋友的事,還有那不知從何處伸來的、又長又強壯的手臂。但這些念頭不會將他帶往任何地方。他的思考只是繞著同一一個地點漫無目標地兜圈子。

天吾環視四周,喟然長嘆。然後,他覺察到自己完全是孤零零一個人。也許的確像牛河說的那樣,能倚靠的東西,在自己四周蕩然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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