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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天吾 一會兒貓兒們就該來了(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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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後的一個多星期,天吾是在奇妙的靜謐中度過的。那個姓安田的人某天夜裡打來電話,宣告他的妻子已經喪失,再也不會拜訪天吾了。過了一個小時,牛河打來電話,宣告天吾和深繪里兩人一組,發揮了「思想犯罪」病原菌主要帶菌者的作用。他們分別將隱含(只能認定是隱含)深刻意義的資訊傳達給了天吾。就像身穿託加袍的羅馬人站在廣場正中的講壇上,向感興趣的市民發表宣言。而且兩人都在講完想講的話後,單方面地將電話結束通話了。

這兩個是最後的來電,之後再也沒有人和天吾聯絡。電話鈴也不響,信件也不來。沒有人來敲門,更沒有聰明的信鴿咕咕叫著振翅飛來。小松、戎野老師、深繪里,以及安田恭子,好像都不再有事向天吾傳達了。

天吾似乎也對這些人失去了興趣。不,不僅是對他們,他似乎對世上一切事物都喪失了興趣。不論是《空氣蛹》的銷路,還是作者深繪里此刻在何處做什麼,才子編輯小松策劃的謀略前景如何,戎野老師那冷徹的計劃是否順利,媒體究竟刺探到了多少真相,充滿謎團的教團「先驅」又顯示出怎樣的動向,這一切他都無所謂了。即使乘坐的小船要衝著瀑布下的深潭翻落,也無可奈何,任它下去吧。反正無論天吾如何掙扎,河水也不可能改變流向。

安田恭子的事自然令他揪心。儘管不知詳情,但如果能幫得上忙,他準備不辭勞苦。但不管她此時面對的是何種問題,都在他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外。實際上,他無能為力。

報紙也完全不讀了。世界在和他毫不相干的地方運轉。沉沉暮氣如同只屬於一個人的煙霞,環擁著他的身體。他討厭看到《空氣蛹》在書店裡堆積如山的景象,索性連書店也不去了,只是在補習學校和住所間直線往返。世間已進入暑假,補習學校有暑期培訓課程,這個時期反而比平時忙碌。但對天吾而言,這倒是值得歡迎的事,至少他站在講臺上時,除了數學,不必思考任何問題。

也不寫小說了。雖然在桌前坐下,插上文書處理機的開關,調出介面,他卻無心在上面寫字。想思考什麼,腦海中就會浮現出與安田恭子的丈夫談話的片斷,要不就是與牛河談話的片斷。無法將意識集中到小說上。

我太太已經喪失了,無論以何種形式,都不可能再去拜訪您了。

安田恭子的丈夫這樣說道。

借用一個古典式的表達,也許應該說,你們是把潘多拉的盒子開啟啦。你們兩個雖是偶然邂逅,卻是一對遠遠超出您想象的強大組合,有效地彌補了彼此的不足。

牛河這樣說道。

兩人的表達都極其暖昧。中心模糊,模稜兩可。但他們試圖表達的意思卻有相通之處。天吾在連自己也不知情的情況下,發揮了某種力量,這又給了周圍的世界現實的影響(恐怕是不太令人滿意的影響)。他們想傳達的,好像就是這個意思。

天吾關掉文書處理機,坐在地板上,盯著電話看了一會兒。他需要更多的啟示,希望得到更多拼圖所需的小片。但誰也不給他這樣的東西。愛心,目前(或恆常地)是這個世界缺乏的東西之一。

他也想過給誰打個電話。打給小松,或者是戎野老師,再不就打給牛河。但他毫無打電話的心情。他們塞過來的莫名其妙、故弄玄虛的訊息,他已經厭煩透頂。他試圖針對某個謎團尋找線索,得到的卻是另外一個謎團。他不能永遠玩這種沒完沒了的遊戲。深繪里和天吾是一對強大的組合。既然他們這麼說,就由他們說吧。天吾和深繪里,簡直就像索尼和雪兒1一樣。世上最強的二重唱組合。節奏永不停歇。

時光流逝。沒過多久,天吾徹底厭煩了一直枯守家中靜待事態變化。他把皮夾和文庫本塞進衣袋,頭上扣了頂棒球帽,戴上一副太陽鏡,走出家門。步伐堅定地來到車站,出示月票之後,乘上中央線快車。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只是看見電車駛入站臺,就跳了上去。電車空蕩蕩的。這天,他一整天都沒有任何安排。不管到哪兒去,不管幹什麼事(或是什麼也不幹),都是他的自由。上午十點,這是個無風而且陽光猛烈的夏日清晨。

他想,也許牛河說的「調查員」在尾隨自己,便留心四周。在前往車站的途中,他猛然停下,迅速回頭向後看,但沒發現可疑的人影。

在車站,他又故意走向別的站臺,再假裝忽然改變主意,掉頭奔下臺階,卻也沒看見有人跟著他一起行動。典型的跟蹤妄想症。根本就沒人盯梢。天吾又不是什麼重要人物,他們肯定也沒那麼多閒工夫。其實,究竟打算到哪兒去、去幹什麼,連他自己都稀裡糊塗。從遠處滿懷好奇地觀望著天吾之後的行動的人,不如說正是他自己。

1sonny&cher,美國流行音樂二重唱夫婦組合,自1965年起風靡全美。

他乘坐的電車駛過新宿,駛過四谷,駛過御茶水,然後抵達終點東京站。周圍的乘客都下了車。他也和他們一樣在那裡下了車。先在椅子上坐下,重新思考接下去該怎樣做。該去哪兒?天吾想,此刻我在東京站。整整一天,沒有任何安排。現在可以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看樣子今天會很熱,不如到海邊去。他仰起臉,望著換乘指南。

這時,天吾明白了自己想做什麼。

他不停地搖頭。但無論怎樣搖頭,都不可能打消這念頭。也許在高圓寺車站跳上中央線的上行列車時,在連自己也未覺察的情況下,心便做出了決定。他嘆息一聲站起來,走下站臺的臺階,朝著總武線站臺走去。他打聽最早一班到千倉的列車發車時間,站員翻開時刻表幫他查詢。十一點半有一趟開往館山的臨時特快,再換乘普通列車,兩點多就可以到達千倉站。他買了東京與千倉之間的往返票和特快列車的對號車票,然後走進車站裡的餐館,要了一份咖哩飯和沙拉。飯後喝著淡咖啡消磨時間。

去見父親讓他心情沉重。天吾原本就對父親沒有好感,也不覺得父親對自己懷有親情,甚至不知父親是否希望和自己會面。天吾念小學時斷然拒絕隨他去徵收nhk視聽費之後,兩人一直關係冷淡。於是從某一刻起,天吾幾乎不再接近父親。除非萬不得已,兩人連話也不說。

四年前,父親從nhk退休,不久便進了千倉一家專門護理老年痴呆症患者的療養院。他迄今為止只到那裡探望過兩次。父親剛入院時,事務性手續上出了點問題,天吾作為唯一的親屬,不得不前去處理。後來還有一次,也是有事務性的事需要辦理,只得趕過去。就這麼兩次。

那家療養院佔地很廣,隔著一條公路面對著大海。原是某財閥的別墅,後來被一家人壽保險公司收購,用作福利設施,近年來又改建成主要護理老年痴呆症患者的療養院。因此古意盎然的木結構建築和嶄新的鋼筋混凝土三層樓混雜在一起,多少給人雜亂無章的印象。不過空氣清新,除了濤聲,始終十分安靜。風和日麗的日子,還可以在海邊散步。庭院裡種著氣派的防風松林。醫療裝置也一應俱全。

靠著健康保險、退職金、存款和養老金,天吾的父親大概可以在這裡安度餘生了。多虧他幸運地被nhk錄用為正式職員。儘管身後不能留下稱得上財產的東西,他至少也可以自食其力。這對天吾來說實在值得慶幸。不管對方在生物學意義上是不是自己真正的父親,天吾都不打算從他那裡繼承任何東西,也不準備特別給他什麼。他們來自並不相干的地方,奔赴並不相干的去處。只是偶然在一起度過了人生中的幾年。僅此而已。結局變成這樣,固然令人遺憾,但天吾也一籌莫展。

然而,天吾明白,再次去探望父親的時間已經到了。他極不情願,如果可能,很想就這樣向右轉回家去。可是口袋裡已經裝著往返車票和特快票,事情已經這樣了。

他站起身付了飯錢,站在站臺上等著開往館山的特快列車進站。

再次仔細掃視附近,沒看到可能是調查員的人影。周圍全是拖家帶口、笑容滿面的遊客,打算去海邊小住、洗海水浴。他摘下太陽鏡塞進口袋,重新戴好棒球帽。管他呢!他想。想監視就監視個夠吧。我現在要到千葉縣的海濱小鎮,去見患了老年痴呆症的父親。他說不定還記得兒子,也可能已經忘了。上次去見他時,他的記憶力已經相當模糊,現在只怕更加惡化了。都說老年痴呆症只會越來越重,不會恢復。就像只能一直向前的齒輪。這是天吾對老年痴呆症不多的瞭解之一。

列車駛出東京站後,他拿出隨身帶著的文庫本閱讀。這是一本以旅行為主題的短篇小說集。其中有一篇,寫的是一位青年男子去了一座由貓兒統治的小城旅行的故事。題目叫作《貓城》。這是一個充滿幻想的故事,作者是一位沒聽過的德國作家。導讀中介紹說,小說寫於第一次世界大戰和第二次世界大戰之間。

那位青年揹著一隻包,獨自遊歷山水。他沒有特定的目的地。坐上火車出遊,有哪個地方引起他的興趣,便在那裡下車。投宿旅館,遊覽街市,愛待多久就待多久。待到盡興,再繼續坐火車旅行。這是他一貫的度假方式。

車窗外出現了一條美麗的河。沿著蜿蜒的河流,平緩的綠色山崗連綿一線,山麓有座玲瓏的小鎮,給人靜謐的感覺。一架古舊的石橋橫跨河面。這幅景緻誘惑著他的心。在這兒說不定能吃上美味的鱒魚。

列車剛在車站停下,青年便揹著包跳下車。沒有別的旅客在此處下車。

他剛下車,火車便揚長而去。

車站裡沒有站員。這裡也許是個很清閒的車站。青年踱過石橋,走到鎮裡。小鎮一片靜寂,看不見一個人影。所有的店鋪都緊閉著捲簾門,鎮公所裡也空無一人。唯一的賓館裡,服務檯也沒有人。他按響電鈴,卻沒有一個人出來。看來完全是個無人小鎮。要不然就是大家都躲起來睡午覺了。然而才上午十點半,睡午覺似乎太早了點。或許是出於某種理由,人們合棄了這座小鎮,遠走他鄉了。總之,在明天早晨之前,不會再有火車,他只能在這裡過夜。他漫無目的地四下散步,消磨時光。

然而,這裡其實是一座貓兒的小城。黃昏降臨時,許多貓兒便走過石橋,來到鎮子裡。各色花紋、各個品種的貓兒。它們要比普通貓兒大得多,可終究還是貓兒。青年看見這光景,心中一驚,慌忙爬到小鎮中央的鐘樓上躲起來。貓兒們輕車熟路,或是開啟卷簾門,或是坐在鎮公所的辦公桌前,開始了各自的工作。沒過多久,更多的貓兒同樣越過石橋,來到鎮裡。貓兒們走進商店購物,去鎮公所辦理手續,在賓館的餐廳用餐。它們在小酒館裡喝啤酒,唱著快活的貓歌。有的拉手風琴,有的和著琴聲翩翩起舞。貓兒們夜間眼睛更好用,幾乎不用照明,不過這天夜裡,滿月的銀光籠罩小鎮,青年在鐘樓上將這些光景盡收眼底。將近天亮時,貓兒們關上店門,結束了各自的工作和事情,成群結隊地走過石橋,回到原來的地方去了。

天亮了,貓兒們都走了,小鎮又回到了無人狀態,青年爬下鐘樓,走進賓館,自顧自地上床睡了一覺。肚子餓了,就吃賓館廚房裡剩下的麵包和魚。等到天開始暗下來,他再次爬上鐘樓躲起來,徹夜觀察貓兒們的行動,直到天亮。火車在上午和傍晚之前開來,停在站臺上。

乘坐上午的火車,可以向前旅行;而乘坐下午的火車,便能返回原來的地方。沒有乘客在這個車站下車,也沒有人從這個車站上車。但火車還是規規矩矩地在這兒停車,一分鐘後再發車。只要願意,他完全可以坐上火車,離開這座令人戰慄的貓城。然而他沒有這麼做。他年輕,好奇心旺盛,又富於野心和冒險精神。他還想多看一看這座貓城奇異的景象。從何時起,又是為何,這裡變成了貓城?這座貓城的結構又是怎麼回事?貓兒們到底在這裡做什麼?如果可能,他希望弄清這些。親眼目睹過這番奇景的,恐怕除了他再沒有別人了。

第三天夜裡,鐘樓下的廣場上發生了一場小小的騷動。

「你不覺得好像有人的氣味嗎?」一隻貓兒說。

「這麼一說,我真覺得這幾天有一股怪味。」有貓兒抽動著鼻頭贊同。「其實俺也感覺到啦。」又有誰附和著。

「可是奇怪呀,人是不可能到這兒來的。」有貓兒說。

「對,那是當然。人來不了這座貓城。」

「不過,的確有那幫傢伙的氣味呀。」

貓兒們分成幾隊,像自衛隊一般,開始搜尋小鎮的每個角落。認真起來,貓兒們的鼻子靈敏極了。沒用多少時間,它們便發現鐘樓就是那股氣味的來源。青年也聽見了它們那柔軟的爪子爬上臺階、步步逼近的聲音。完蛋了,他想。貓兒們似乎因為人的氣味極度興奮,怒火中燒。它們個頭很大,擁有鋒銳的大爪子和尖利的白牙。而且這座小鎮是個人類不可涉足的場所。如果被抓住,不知會受到怎樣的對待,不過,很難認為知道了它們的秘密,它們還會讓他安然無恙地離開。

三隻貓兒爬上了鐘樓,使勁聞著氣味。

「好怪啊。」其中一隻微微抖動著長鬍須,說,「明明有氣味,卻沒人。」

「的確奇怪。」另一隻說,「總之,這兒一個人也沒有。再去別的地方找找。」

「可是,這太奇怪啦。」

於是,它們百思不解地離去了。貓兒們的腳步聲順著臺階向下,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中。青年鬆了一口氣,也莫名其妙。要知道,貓兒們和他是在極其狹窄的地方遇見的,就像人們常說的,差不多是鼻尖碰著鼻尖。不可能看漏。但不知為何,貓兒們似乎看不見他的身影。

他把自己的手豎在眼前。看得清清楚楚,並沒有變成透明的。不可思議。不管怎樣,明早就去車站,得坐上午那趟火車離開小鎮。留在這裡太危險了。不可能一直有這樣的好運氣。

然而第二天,上午那趟列車沒在小站停留。甚至沒有減速,就那樣從他的眼前呼嘯而過。下午那趟火車也一樣。他看見司機座上坐著司機,車窗裡還有乘客們的臉,但火車絲毫沒有表現出要停車的意思。

正等車的青年的身影,甚至連同火車站,似乎根本沒有映人入們的眼簾。下午那趟車的蹤影消失後,周圍陷入前所未有的靜寂。黃昏開始降臨。很快就要到貓兒們來臨的時刻了。他明白他喪失了自己。他終於醒悟了:這裡根本不是什麼貓城。這裡是他註定該消失的地方,是為他準備的、不在這個世界上的地方。並且,火車永遠不會再在這個小站停車,把他帶回原來的世界了。

天吾把這則短篇小說反覆讀了兩遍。註定該消失的地方,這個說法喚起了他的興趣。然後他合上書,漫不經心地眺望著窗外向後退去的臨海工業帶索然無味的風景。煉油廠的火焰,巨大的燃氣儲存罐,像遠端炮般粗壯的巨大煙囪。行駛在公路上的重型卡車和油槽車。這是和「貓城」相去甚遠的情景,但景象中也有夢幻般的東西。這裡是從地下支撐著都市生活的冥界般的場所。

不久,天吾閉上眼睛,想象著安田恭子被囚禁在她註定該消失的地方的情形。在那裡,火車不停。沒有電話,也沒有郵筒。白天,那裡存在的是絕對的孤獨,而和夜晚的黑暗一起存在的,是貓兒們執拗的搜尋。這將永無休止地重複。他不知不覺好像在座位上睡著了。不長,去口是很深的睡眠。醒來時,出了一身汗。列車正在盛夏的南房總沿著海岸線疾馳。

在館山下了特快,換乘普通列車前往千倉。一下到站臺上,便飄來一陣令人懷念的海濱氣息,走在街上的人們個個曬得黝黑。他從車站前叫了輛計程車,趕往療養院。在服務檯前報上了自己和父親的名字。

「您今天要來,有沒有事先通知過我們?」坐在服務檯後面的中年女護士硬邦邦地問。她身材矮小,戴著一副金屬框眼鏡,短髮裡混著一點白髮。短短的無名指上戴著像是和眼鏡配套的戒指。胸牌上寫著「田村」。

「沒有。今天早晨忽然想起來,就坐上電車來了。」天吾如實答道。

護士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看著天吾,然後說:「探望病人時,按規定是要事先聯絡的。院方也有各種日程安排,就算病人自己,也可能有不方便的時候。」

「對不起。我不瞭解情況。」

「您上次是什麼時候來的?」

「兩年前。」

「兩年前。」田村護士一隻手握著圓珠筆,一邊查閱訪客名冊一邊說,「就是說,這兩年中一次都沒來過嘍?」

「是的。」天吾回答。

「根據我們的記錄,您應該是川奈先生唯一的親人。」

「的確是。」

護士將名冊放在桌子上,瞅了天吾一眼,沒再說什麼。那眼光並非在責難天吾,只是在確認什麼。看來天吾絕不是特例。

「您父親正在做分組康復治療。再過三十分鐘就會結束。然後,您就可以去探望他了。」

「我父親情況如何?」

「就身體狀態來說,他很健康。沒有任何特別的問題。其他方面時好時壞。」護士說著,用食指輕輕按住太陽穴,「至於是怎樣時好時壞的,請您親眼確認吧。」

天吾道了謝,在玄關旁的休息室裡打發時間。他坐在散發著舊時代氣息的沙發上,從口袋裡掏出文庫本繼續讀下去。不時有挾著大海氣息的風拂過,松樹枝條發出清涼的聲響。許多蟬兒緊摟著松枝,縱聲嗚叫。雖然正值盛夏,可蟬兒們明白,已經來日無多了。它們彷彿在憐惜所剩無幾的短暫生命,讓叫聲響徹四野。

不一會兒,戴眼鏡的田村護士走來,告訴天吾康復治療已經結束,可以探視病人了。

「我領您去病房。」她說。天吾從沙發上站起來,從掛在牆上的大鏡子前走過,這時才想起自己的穿著相當隨便。他在傑夫·貝克1訪1geoffeiyarnoldbeck,英國三大搖滾吉他手之一,曾多次訪日,距1984年最近的一次訪日公演,應為在1980年的第4次。

日公演的t恤上,套了一件紐扣不全還退了色的牛仔布襯衫,下穿一條膝蓋上染了幾點比薩醬的卡其布長褲,腳穿長年未洗的土黃色球鞋,頭戴棒球帽。再怎麼看,這身裝扮也不像一個時隔兩年趕來探望父親的三十歲的兒子。連禮物也沒帶,只是在口袋裡塞了一冊文庫本。也難怪護士面露驚訝的神色。

穿過庭院,走向父親所在的那棟病房時,護士向天吾做了簡單的說明。療養院裡共有三棟病房,根據病情發展的不同階段,病人們分別人住不同的病房。天吾的父親現在住在「中度」樓。病人大多先入住「輕度」樓,然後再搬入「中度」樓,最後住進「重度」樓。就像只能單向開啟的房門,沒有逆向的搬遷。「重度」樓之後,就沒有地方可以搬了。除了火葬場以外。護士當然沒有這麼說,然而她暗示的去處很明白。

父親的病房是兩人一間,同室的病友出去上什麼課了,不在。療養院裡開設各種康復課程:陶藝課,園藝課,體操課。只不過雖說是康復,但目的其實不是治癒,只是將病情的進展多少推遲一些。或僅僅是為了消磨時間。父親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從敞開的窗子向外眺望,雙手放在膝頭。身旁的桌子上擺著盆栽,開著幾朵花瓣細小的黃花。

地板用柔軟的材料鋪成,以防摔倒時受傷。兩張簡樸的木床,兩張寫字檯,~個擺放替換衣物和雜物的櫥櫃。寫字檯兩邊各放著一個小小的書架。由於長年日曬,窗簾已經成了黃色。

天吾沒能立刻認出來,這個坐在窗邊的老人就是自己的父親。他變小了一圈。不對,縮小了一圈或許才是正確的表達。頭髮剪短了,像下了霜的草坪,變得雪白。雙頰瘦削,或許是這個緣故,眼窩顯得比從前大了許多。額頭上深深刻著三道皺紋。腦袋的形狀似乎變得比以前扭曲了,也許是因為頭髮剪短了,那種扭曲才顯得醒目。眉毛又長又密。而且從耳朵裡也伸出白髮來。又大又尖的耳朵,如今顯得更大,看上去就像蝙蝠的翅膀。只有鼻子還是從前的老樣子,和耳朵形成鮮明的對比,圓圓的,還帶著黑紅色。嘴角鬆垮地下垂,似乎馬上會有口水滴落下來。嘴巴微張,露出裡面不整齊的牙齒。父親坐在窗邊一動不動的身姿,讓天吾想起了凡‘高晚年的自畫像。

這個男人只是在他走進房間時,迅速瞟了他一眼,然後繼續眺望著窗外的風景。遠遠望去,說他是人類,不如說更像和老鼠或松鼠相近的生物。不能說是很清潔的生物,但也擁有很難對付的智慧。但不容置疑,這就是天吾的父親。或者該說是父親的殘骸。兩年的歲月從他身上帶走了許多東西,就像稅務官從貧窮的家庭毫不留情地奪走了家產。天吾記憶中的父親,總是在勤快地幹活,是個堅強的男人。儘管和內省與想象力無緣,卻具備相應的倫理意識;雖然單純,卻有堅強的意志。而且堅忍耐勞,天吾從來沒有聽過他訴苦或抱怨。但此刻坐在眼前的人,不過是一具空殼、一間被剝奪了暖意的空屋。

「川奈先生。」護士對著天吾的父親喊。字正腔圓,聲音響亮。顯然受過用這種聲音跟病人說話的訓練。「川奈先生,哎,打起精神來呀。您兒子來看您啦。」

父親再次轉過臉來。那雙毫無神采的眼睛,讓天吾想起了兩個留在屋簷下的空空的燕子窩。

「您好嗎?」天吾說。

「川奈先生,您兒子從東京趕來啦。」護士說。

父親一言不發,只是直勾勾地盯著天吾的臉。像在閱讀用外文寫的無法理解的告示。

「六點半開始供應晚餐。」護士告訴天吾,「開飯前這段時間,您請隨意。」

護士離去後,天吾猶豫了一下,走到父親跟前,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那是一把蒙著退色布面的椅子,似乎已經用了很長時間,木頭傷痕累累。父親的目光追逐著他坐下。

「好嗎?」天吾問。

「託您的福。」父親十分客氣地答道。

天吾不知道接下去該說些什麼。他用手撥弄著牛仔布襯衫從上面數第三粒紐扣,看看窗外的防風林,又看看父親的臉。

「您是從東京來的嗎?」父親問。看樣子他想不起天吾是誰了。

「從東京來。」

「您是乘特快來的吧?」

「是的。」天吾回答,「先乘特快到館山,再轉普通客車來千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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