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洗碗池邊洗餐具,擦乾後放進碗櫥,然後在桌邊面對面坐下喝茶。天吾本來想喝啤酒,但他覺得今天最好少攝取酒精。總感覺四周的空氣中飄漾著令人不安的氣息。似乎該儘量保持清醒,以防萬一。
「最好早點睡覺。」深繪里說。還像蒙克1的畫中出現的那個在橋上吶喊的人一樣,把雙手抵在面頰上。但她沒有喊叫,只是困了。
「好啊。你睡在床上。我像上次一樣,睡那個沙發。」天吾說,「你不必介意,我在哪裡都能睡著。」
這是事實。天吾不管在什麼地方都能立刻睡著。這甚至稱得上才能。
深繪里只是點點頭,沒表示任何意見,盯著天吾的臉看了一會兒。
然後飛快地摸摸那對剛造出來的美麗耳朵,彷彿要確認一下耳朵是否還好好地在那裡。「能和你借睡衣嗎。我的沒帶來。」
天吾從臥室衣櫥的抽屜中拿出備用的睡衣,遞給深繪里。是上次深繪里在這裡留宿時,借給她穿過的同一套睡衣。藍色棉布,沒有花紋。
那次洗過後,便疊好一直放著。天吾為慎重起見,湊近鼻子前聞了聞,沒有任何氣味。深繪里接過睡衣,走到衛生間換好,回到餐桌前。頭髮這時放了下來。睡衣的袖口和褲腳部分像上次一樣,挽了起來。
「還不到九點。」天吾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說,「你總是這麼早睡覺嗎?」
深繪里搖搖頭。「今天特別。」
「是因為小小人在外邊鬧騰嗎?」
「說不清楚。我現在就是很困。」
1edvardmunch(1863-1944),挪威表現主義畫家。下文所述畫作為其代表作《吶喊》。
「你真是睡眼朦朧的樣子。」天吾承認。
「我上床後,你能讀書或講故事給我聽嗎。」深繪里問。
「行啊。」天吾說,「反正我也沒別的事可做。」
這是個悶熱的夜晚,深繪里上床後,彷彿要把外部世界與自己的世界嚴密地隔開,把被子一直拉到脖子那裡。鑽進被子後,不知為何,她看上去就像個小孩子,不會超過十二歲。窗外傳來的雷鳴比先前更響,看來開始在近處打雷了。每次打雷,玻璃窗就會顫抖,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音。奇怪的是看不到閃電。雷聲響徹漆黑的夜空,卻毫無下雨的跡象。其中的確存在某種不平衡。
「他們在看著我們。」深繪里說。
「你是說小小人嗎?」天吾問。
深繪里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們知道我們在這裡。」天吾說。
「當然知道。」深繪里說。
「他們想對我們幹什麼?」
「對我們什麼也幹不了。」
「那太好了。」天吾說。
「暫時。」
「暫時,對我們還下不了手。」天吾有氣無力地重複道,「但不知道這能持續多久。」
「誰也不知道。」深繪里乾脆地斷言。
「可是,他們雖然沒辦法對付我們,卻可以對我們周圍的人下手?」天吾問。
「那很可能。」
「他們也許會傷害這些人。」
深繪里就像聆聽海上幽靈唱歌的水手一樣,認真地眯著眼睛,過了一會兒說:「那要看情況。」
「小小人也許就對我的女朋友動用了力量。為了警告我。」
深繪里從被窩中伸出手,搔了搔剛完工的耳朵。然後那隻手又縮回了被窩。「小小人能做到的事是有限的。」
天吾咬了咬嘴唇,說:「比如說,他們具體能做什麼?」
深繪里打算發表什麼意見,但念頭一轉,又作罷了。那意見未曾說出口,就悄悄沉落到了原來的地方。那兒不知是什麼地方,既深又暗。
「你說過,小小人擁有智慧和力量。」
深繪里點點頭。
「但是他們也有侷限。」
深繪里點點頭。
「因為他們是住在森林裡的人,一旦離開了森林,就不能很好地發揮能力。而且在這個世界上,存在某種能與他們的智慧和力量對抗的價值觀之類的東西。是不是這樣?」
深繪里未作回答。也許是因為問題太長了。
「你遇到過小小人?」天吾問。
深繪里漠然地注視著天吾的臉,似乎不能理解提問的用意。
「你有沒有親眼看到過他們的身影?」天吾又問了一遍。
「看到過。」深繪里答道。
「你看到過幾個小小人?」
「不知道。因為那用手指是數不完的。」
「但是不止一個。」
「有時增加有時減少。但從來都不是一個人。」
「就像你在《空氣蛹》裡描寫的那樣。」
深繪里點點頭。
天吾脫口而出,問了很久以來一直想問的問題:「告訴我,《空氣蛹》中到底有多少是真實的事?」
「真實又是什麼意思。」深繪里不帶問號地問。
天吾當然答不出來。
空中響起一聲巨雷。玻璃窗微微顫抖。但還是沒有閃電,也聽不見雨聲。天吾想起了以前看過的一部關於潛水艇的電影。深水炸彈一個接著一個爆炸,猛烈地搖撼著潛水艇。然而人們被關在黑暗的鋼鐵箱子裡,什麼都看不見,只能感覺到連續不斷的聲響和震動。
「讀書或講故事給我聽,好嗎。」深繪里問。
「好啊。」天吾說,「不過我想不出什麼書適合朗讀。要是《貓城》的故事也行,我倒可以講給你聽。雖然這本書不在我手上。」
「貓城。」
「一個由貓統治的小城的故事。」
「我想聽。」
「睡覺前聽這個故事,可能有點嚇人。」
「沒關係。不管什麼故事我都能睡得著。」
天吾把椅子搬到床邊,坐在上面,雙手放在膝頭,手指交叉著合攏,以雷鳴為背景音,開始講述《貓域》的故事。他在特快列車中讀過兩次這個短篇小說,在父親的病房裡還朗讀過一次,大致的情節已經記在腦子裡。故事不算複雜精巧,文章也不算華麗優美,因此,適當地對故事做些改編,他並不牴觸。他將累贅處刪除,再酌情加進一些小插曲,把這個故事說給深繪里聽。
故事本來不長,講完卻花去了比預想要多的時間。因為深繪里一有疑問就提,每一次天吾都中斷講述,仔細回答每個問題。逐一說明小城的細節、貓兒們的行動、主人公的人品。如果那是書中沒有寫到的東西——幾乎都是這樣,他就酌情編造,就像改寫《空氣蛹》時一樣。深繪里似乎完全沉浸在《貓城》的故事裡,她的眼中已經沒了睡意。不時閉上眼睛,在腦中浮想貓城的風景。然後再睜開眼,催促天吾講下去。
當他說完故事,深繪里把眼睛瞪得大大的,筆直地凝視了他片刻。
彷彿貓兒把瞳孔完全張開,凝視著黑暗中的物體。
「你到貓城去過了。」她像責難天吾似的說。
「我嗎?」
「你到你的貓城去過了。而且坐電車回來了。」
「你這樣覺得嗎?」
深繪里把夏涼被一直拉到下巴,點頭。
「你說得沒錯。」天吾說,「我去過貓城,又坐電車回來了。」
「那你驅過邪嗎。」她問。
「驅過邪?」天吾說。驅邪?「不,我想還沒有。」
「不驅邪可不行。」
「比如說驅什麼邪?「
深繪里沒有回答。「去過貓城回來,就這麼放著不管的話,準沒好事。」
一聲巨雷轟響,彷彿要把天空炸成兩半。那聲響愈來愈強烈。深繪里在被子裡縮起身子。
「你過來和我一起睡。」深繪里說,「我們必須兩個人一起到貓城去。」
「為什麼?」
「小小人可能會找到人口。」
「是因為沒有驅邪嗎?」
「因為我們兩個人是一體。」少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