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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青豆 終於,妖怪登場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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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宿站果然如同司機說的那樣,擁擠不堪。由於在新宿站與國鐵相接的丸之內線停運,客流有些混亂,人們東奔西竄。雖然已過了下班回家的高峰時段,要在人群中擠出一條路來也不容易。

青豆好容易擠到投幣式寄存櫃前,取出挎包和黑色人造革旅行包。

旅行包裡裝著從銀行保險箱拿出來的現金。從健身包裡取出一些物品,分別裝進挎包和旅行包。光頭給的裝有現金的信封,放著手槍的塑膠小包,裝冰錐的小盒子。沒用了的耐克健身包則放進旁邊的投幣式寄存櫃裡,投入百元硬幣,上了鎖。她不打算再取走了,反正裡面沒有任何可以追查到她的東西。

她拎著旅行包在車站裡走來走去,尋找公用電話。所有的公用電話前都擁擠不堪。人們排著長隊,等著打電話告訴家人:由於列車停運,得晚點到家。青豆微微皺起眉。看來小小人不會那麼簡單地讓我逃脫。按照領袖的說法,他們不能直接對我下手,但是能動用其他間接的手段攻擊我的弱點,阻礙我的行動。

青豆放棄了排隊等待,出車站後走了一會兒,走進一家映入眼簾的咖啡館,叫了一杯冰咖啡。店裡的粉紅投幣電話有人正在打,但畢竟無人排隊。她站在那位中年婦女身後,一直等著她那冗長的電話打完。中年婦女面露不快,一再斜眼瞟著青豆,說了五分多鐘,終於無奈地結束通話電話。

青豆把手頭所有的硬幣都塞進電話,按下心中記住的號碼。鈴聲響過三次,錄音磁帶無機的聲音宣告:「現在外出。如有要事,請在訊號聲後留言。」

聽到訊號聲後,青豆對著聽筒說:「哎,tamaru先生,如果你在,就接電話好嗎?」

對方拿起了聽筒。「在。」tamaru說。

「太好了。」青豆說。

tamaru似乎從她的聲音裡聽出了不同於平時的急迫。「你不要緊吧?」他問。

「目前還行。」

「工作進展順利嗎?」

青豆說:「睡熟了。熟得不能再熟了。」

「哦。」tamaru說,似乎在心底長舒了一口氣。這從他的聲音中流露出來。對感情從不外露的tamaru來說,這很罕見。「我會如實彙報。

她一定會感到安心。」

「工作不太容易。」

「我知道。不過總算成功了。」

「總算。」青豆說,「這個電話安全嗎?」

「用的是特殊線路。不必擔心。」

「我已經從新宿站的寄存櫃裡把行李取出來了。接下來呢?」

「時間上有多少寬裕?」

「一個半小時。」青豆說。她簡單地說明了事情經過。再過一個半小時,兩個保鏢就會去檢查隔壁房間,到時恐怕會發現領袖已經沒有呼吸了。

「有一個半小時就足夠。」tamaru說。

「發現後,他們會立刻報警嗎?」

「這可難說。昨天,教團總部剛受過警察的搜查。現階段還只是調查情況,並沒發展到正式搜查的程度。如果這時教主死於非命,事情可能會變得相當麻煩。」

「這麼說,他們可能不公開此事,自己處理嗎?」

「那幫傢伙完全乾得出來。只要看了明天的報紙,就知道他們有沒有向警察通報教主的死訊。我這個人不喜歡賭博。不過,要是非賭一樣不可,我肯定把賭注下在他們不會報警上。」

「他們不會認為是自然死亡嗎?」

「只看外表是判斷不出的。除非進行細緻的司法解剖,沒人會知道是自然死亡還是殺人案件。但無論如何,那幫傢伙肯定先要找你,因為你是最後一個見到活著的領袖的人。發現你已經退掉房子銷聲匿跡,那幫人當然就會推斷出,一定不是自然死亡。」

「他們就會尋找我的行蹤,不遺餘力。」

「大概不會錯。」tamaru說。

「我能成功躲過他們嗎?」

「計劃制訂妥當了。是個周全的計劃。只要按照它小心地、耐心地行動,一般不會被人發現。最糟糕的是膽怯。」

「我在努力。」青豆說。

「得堅持努力。而且得迅速行動,爭取讓時間成為自己的朋友。

你為人謹慎,吃苦耐勞。只要像平時那樣做就足夠了。」

青豆說:「赤坂附近下了暴雨,地鐵停運了。」

「我知道。」tamaru說,「你不必擔心,我們沒打算利用地鐵。你馬上坐上計程車,到市內的藏身處去。」

「市內?不是說去很遠的地方嗎?」

「當然要去很遠的地方。」tamaru緩慢而清晰地說,「但在那之前,還有一些準備要做。得改名換姓,還得改頭換面。而且,這次的工作太辛苦,你的情緒也一定很亢奮。在這種時候慌張地採取行動,反而不會有好結果。你先在那個安全的地方避一段時間再說。沒關係,有我們全力支援呢。」

「那是哪裡呢?」

「高圓寺。」tamaru說。

高圓寺,青豆想著,用指尖輕輕叩了叩門牙。對高圓寺的地形可一點也不熟悉。

,tamaru說了住址和公寓名稱。一如往常,青豆不記下來,全都銘刻在心裡。

「高圓寺南口。環七1附近。房間號碼是三o三。在大門口按下二八三一這個數字,自動門鎖就會開啟。」

tamaru停頓一會兒。青豆在腦子裡複述三o三和二八三一。

「鑰匙用膠帶粘在門前的腳墊背面。房間裡,目前需要的生活用品一應俱全,這段時間完全可以不出門。由我跟你聯絡。鈴聲響過三次後我會結束通話,過二十秒再撥。你儘量不要主動打電話來。」

「知道了。」青豆說。

「那幫傢伙厲害嗎?」tamaru問。

「旁邊兩個人好像功夫不錯,還把我嚇了一大跳。不過不是行家,和你比水平差得太遠。」

「像我這樣的人,可不太多。」

「太多了怕也麻煩。」

「或許。」tamaru說。

青豆拎著行李走向車站旁的計程車候車點。那裡也排成了一條長龍。看來地鐵還沒有恢復執行。只好耐著性子排隊等待,因為沒有選擇的餘地。

混在滿臉焦慮的下班的人中間,她一邊等著計程車,一邊反覆在腦中複述藏身處的地址、名稱、房間號碼、自動門鎖的暗號和tamaru的電話號碼。就像苦行僧端坐在山頂的岩石上唸誦寶貴的真言。青豆原本對記憶力充滿自信,這點資訊不費力氣就能記牢。但對現在的她來說,這幾個數字就是救命稻草。忘記或弄錯一個,只怕就難保全性命。必須牢牢銘記在心裡。

1即t文所說的環狀七號線。

她好容易坐進計程車時,離留下領袖的屍體離開那個房間,差不多過去了一個小時。到此為止,花去了預定時間的兩倍。也許是小小人贏得了這段時間。讓赤坂驟降暴雨,使地鐵停運,擾亂交通,造成新宿站的混亂,導致計程車數量不足,延緩了青豆的行動。就這樣慢慢勒緊她的神經,企圖讓她喪失冷靜。不,這也可能只是巧合,只是偶然形成了這樣的局面。我只是被無中生有的小小人的身影嚇壞了。

青豆把目的地告訴司機,深深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那穿著深色西裝的兩人組,此時肯定在看著手錶確認時間,等待教主醒來。青豆想象著他們的情形。光頭一邊喝著咖啡,一邊默默思考。思考是他的職責。思考,然後判斷。他也許會覺得詫異:領袖睡得過於寧靜了。

領袖總是無聲無息地酣眠,連鼾聲和鼻息都不發出。儘管如此,也總有些動靜。那個女人說,總得熟睡兩個小時。為了肌肉的恢復,至少要讓他安靜地休息這些時間。現在才過去一個小時。然而,有種東西撩撥著他的神經。也許最好去看一看。怎麼辦才好?他猶豫不定。

不過真正危險的還是馬尾。離開房間時馬尾顯示的轉瞬即逝的暴力跡象,青豆記憶猶新。一個寡言少語卻有敏銳直覺的傢伙,也許還擅長格鬥技巧,比預想的似乎高超得多。青豆這點武術修行,恐怕遠遠不是對手。連伸手摸槍的時間大概都別想有。所幸他不是個行家。

將直覺付諸行動之前,他的理性先起了作用。他習慣了聽命於別人。

和tamaru不一樣。如果是tamaru,大概會先將對方撂倒,除去其戰鬥力,然後再進行思考。行動當先,相信直覺,邏輯判斷放到以後再說。他知道,瞬間的躊躇便會錯過時機。

回憶起當時的情景,腋下滲出薄薄的汗水。她無言地搖搖頭。

我真幸運,至少逃過了被當場活捉的厄運。今後得加倍小心。就像tamaru說的,謹慎為人、吃苦耐勞比什麼都重要。危機,就在放鬆警惕的那一瞬間造訪。

計程車司機是個說話很客氣的中年男子。他拿出地圖,停下車,關上計價器,好心地幫忙查詢門牌號碼,找到了那座公寓。青豆道謝後下了車。這是一座別緻的新建六層公寓,位於住宅區的正中。大門口沒有人。青豆按下二八三一,解除自動鎖開啟自動門,坐著乾淨但狹窄的電梯上了三樓。走下電梯,先確認逃生梯的位置。然後拿到了用膠帶粘在門前腳墊背面的鑰匙,開門進屋。房門一開啟,門口的照明就自動亮起。房間裡發出新房特有的氣味。擺設的傢俱和電器似乎全都嶄新,看不到使用過的形跡。恐怕是剛從紙箱裡拿出來、解去塑膠包裝的吧。這些傢俱和電器,看上去像是為了裝飾公寓的樣板間,由設計師成套買齊的東西。形式簡單,注重功能,感覺不到生活的氣息。

一進門,左邊有一間餐廳兼客廳。有走廊,有衛生間和浴室,靠裡有兩個房間。一間臥室裡放著大號雙人床,被褥已經鋪好。百葉窗關著。開啟臨街一側的窗戶,環狀七號線上車來車往的聲響便像遙遠的海濤聲,傳了過來。關上窗子,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音。客廳外有一個小小的陽臺,可以俯瞰路對面的小公園。那裡有秋千、滑梯、沙坑,還有公共廁所。高高的水銀燈將四周照得通明,亮得幾乎讓人覺得不太自然。高大的櫸樹枝條縱橫。房間雖在三樓.但周圍沒有高樓,不必介意別人的目光。

青豆想起剛離開的自由之丘的家。那是一座陳舊的建築,說不上乾淨,不時還有蟑螂現身,牆壁也很單薄。很難說是令人留戀的住所,但此刻她卻很懷念。待在這所沒有一點汙痕的新房子裡,她覺得自己似乎變成了一個被剝奪了記憶與個性的匿名者。

拉開電冰箱,門袋裡冰著四罐喜力啤酒。青豆開了一罐,喝了一口。開啟二十一英寸的電視機,坐在前面看新聞。有關打雷和暴雨的報道。赤坂見附車站內進水,丸之內線和銀座線停運被當作頭條新聞報道。漫溢的雨水順著車站的臺階,如同瀑布般往下流淌。身穿雨衣的員工在車站入口堆放沙袋,那怎麼看都太晚了。地鐵依舊停止執行,修復不知得等到何時。電視記者伸出麥克風,採訪無法回家的人們。

也有人抱怨說「早晨天氣預報還說今天一天都是晴天呢」。

新聞節目一直看到了最後,當然還沒有報道「先驅」領袖死亡的訊息。那兩人組肯定還在隔壁房間裡等著呢。接下去他們會知道真相。

她從旅行包中取出小包,拿出赫克勒一科赫,放在餐桌上。擺在嶄新的餐桌上的德制自動手槍,看上去異常粗俗沉默,而且通體烏黑。但靠著它,全無個性的屋子裡似乎誕生了一個焦點。「有自動手槍的風景。」青豆嘟囔道。簡直像一幅畫的標題。總之,今後必須片刻不離地帶著它了,必須時刻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不管是衝著別人開槍,還是衝著自己。

大冰箱裡準備了足夠的食品,萬一有事時可以半個月不出門。蔬菜和水果,一些立即可食的熟食。冷凍箱內各種肉類、魚和麵包凍得硬邦邦的。甚至還有冰淇淋。食品架上排列著袋裝熟食、罐頭和調味品,應有盡有。還有大米和麵。礦泉水也綽綽有餘。還準備了葡萄酒,紅白各兩瓶。不知是誰準備的,總之無微不至。暫時想不出有什麼疏漏。

她感到有點餓了,於是取出卡芒貝爾乾酪,切好和鹹餅乾一起吃了。吃了一半乾酪,又洗了一根西芹,蘸著蛋黃醬整個兒啃下去。

然後,她把臥室裡的櫥櫃抽屜一個個依序拉開看。最上層放著睡衣和薄浴巾,嶄新的,裝在塑膠袋裡還沒開封。準備得很周到。第二層抽屜裡放著t恤和三雙短襪、連褲襪、內衣。一律和傢俱的款式相配,白色,式樣簡潔,也都裝在塑膠袋裡。恐怕和發給庇護所裡的女人的一樣。質地優良,卻總感覺飄漾著「配給品」的氣息。

洗手間裡有洗髮露、護髮素,以及護膚霜、化妝水。她需要的東西一應俱全。青豆平時幾乎從不化妝,需要的化妝品很少。還有牙刷、牙縫刷和牙膏。連發梳、棉棒、剃刀、小鑷子、生理用品都準備好了,細緻周到。衛生紙和麵巾紙也儲備充足。浴巾和洗臉毛巾疊得整整齊齊,堆放在小櫥裡。一切都整理得井井有條。

她拉開壁櫥。說不定這裡面會掛滿和她的身材相符的連衣裙、和她的尺碼相配的鞋子。如果都是阿瑪尼和菲拉格慕,就更無可挑剔了。

但事與願違,,壁櫥裡空空的。無論如何也不至於這樣。到什麼程度叫周到,從哪裡開始叫過分,他們心中明白。就像傑伊·蓋茨比的圖書室一樣,真正的書應有盡有,但不會事先為你裁開書頁。況且在此逗留期間,大概不會有外出的必要。他們不會準備不必要的東西。但準備了很多衣架。

青豆從旅行包中拿出帶來的衣服,一件件地確認沒有皺紋之後,掛到衣架上。儘管她明白,其實不這麼做,讓衣服放在包裡原封不動,對逃亡中的她來說反而更方便。但這個世界上青豆最討厭的,就是身穿滿是褶皺的衣服。

我不可能成為一個冷靜的職業犯罪者,青豆想。真是的。都這種時候了,居然還介意什麼衣服的褶皺。於是她想起了以前與亞由美的對話。

「把現款藏在床墊子裡,一旦情況危急,馬上抓起來跳窗而逃。」

「對對對,就是那個。」亞由美說著,打了個響指,「豈不是跟《賭命鴛鴦》-樣嘛。史蒂夫·麥奎恩的電影,鈔票捆加霰彈槍。

我就喜歡這種樣子。」

這種生活好像不太好玩呀,青豆對著牆壁說。

隨後,青豆走進浴室,脫去衣服,洗了個淋浴。淋著熱水,將身上討厭的汗水衝去。走出浴室,坐在廚房吧檯前,用毛巾擦拭潮溼的頭髮,喝了一口剛才沒喝完的罐裝啤酒。

今天一天內,幾件事情確實有了進展,青豆想。齒輪發出咔嚓一聲,向前進了一格。而一旦向前邁進,齒輪就不能倒退了。這就是世界的規則。

青豆拿起手槍,翻個個兒,把槍口向上塞進口中。齒尖觸到的鋼鐵感覺又硬又冷,微微發出潤滑油的氣味。只要這樣擊穿腦袋就行了。

推上擊錘,扣動扳機,於是一切都結束了。沒有左思右想的必要,也沒有東逃西竄的必要。

青豆並不怕死。我死了,天吾君就能活下去。他今後將生活在1q84年,生活在這有兩個月亮的世界。但這裡不包括我。在這個世界裡,我不會和他相逢。無論世界如何重疊,我都不會遇到他。至少那位領袖是這麼說的。

青豆再次緩緩掃視室內。簡直就像樣板間,她想。清潔,風格統一,必需品應有盡有,但缺乏個性,冷漠疏離。只是個紙糊的東西。

如果我得死在這種地方,或許說不上是令人愉快的死法。但即使換成自己喜歡的舞臺背景,這個世界上究竟存在令人愉快的死法這種東西嗎?而且細細一想,我們生活的世界,歸根結底不就像一個巨大的樣板間嗎?走進來,坐下,喝茶,眺望窗外風景,時間一到便道謝,走出去。陳設在這裡的傢俱只是應付了事的贗品。就連掛在窗前的月亮,也許都是個紙糊的假月亮。

可是我愛著天吾君,青豆心想。還小聲地說出口。我愛天吾君。

這可不是廉價酒館的表演秀。1q84年是個現實的世界,一刀就能割出血來。疼痛是真實的疼痛,恐怖是真實的恐怖。懸在天上的月亮並不是紙糊的月亮,而是一對真正的月亮。而且在這個世界裡,我為了天吾君主動接受死亡。我不允許任何人說這是假的。

青豆抬頭望了一眼掛在牆上的圓形的鐘。是布朗公司造型簡約的產品,與赫克勒一科赫十分相配。除了這座鐘,這所屋子的牆上什麼都沒掛。時鐘的針指向十點過後,這是那兩人即將發現領袖屍體的時刻。

在大倉飯店優雅的高階套間的臥室裡,一個男人斷了氣。體形龐大、不同尋常的男子。他已經遷移到了那邊的世界。無論是誰,無論怎麼做,也不可能將他拉回到這邊的世界了。

終於,妖怪就要登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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