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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天吾 就像一艘幽靈船(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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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這樣,也不可能永遠走運。」那位編輯說。

天吾道謝後,結束通話了電話。

天吾放下電話,告訴深繪里:「小松先生大約有一個星期沒去公司上班了。打電話也聯絡不上。」

深繪里什麼也沒說。

「在我身邊,很多人好像一個接一個地消失了。」天吾說。

深繪里還是什麼也沒說。

天吾忽然想起了人每天都要喪失四千萬個表皮細胞的事實。它們喪失,剝落,化作肉眼看不見的細小塵埃,消失在空中。對這個世界而言,我們或許就像是它的表皮細胞。如果是這樣,有人某一天忽然消失,也不是什麼怪事。

「弄不好下次就輪到我了。」天吾說。

深繪里微微地搖頭。+「你不會消失。」

「為什麼我不會消失?」天吾問。

「因為驅過邪。」

天吾對此思考了幾秒。自然不會有結論。從一開始就明白——再怎麼絞盡腦汁,都是白費力氣。儘管如此,卻不能不努力思考。

「總之,現在無法馬上見到小松先生。」天吾說,「也無法還他錢。」

「錢不是問題。」深繪里說。

「那到底什麼才是問題呢?」天吾試著問了一句。

當然沒有回答。

天吾按照昨晚的決心,開始搜尋青豆的下落。花上一天集中精力去找,肯定能得到一點線索。但他真正動手嘗試之後,才明白這件事絕非想象中那樣簡單。他把深繪里留在家裡,(反覆叮囑了許多次:「不管誰來了都不能開門!」)趕到電話總局。那裡有日本全國各地的電話號碼簿可供閱覽。他把東京二十三個區的電話號碼簿從頭到尾統統翻了一遍,尋找青豆這個姓。哪怕不是她本人,也肯定有親戚住在什麼地方。只要向他們打聽青豆的行蹤就行了。

然而,哪一本號碼簿裡都沒有姓青豆的人。天吾將範圍擴大到整個東京,仍然一個人也沒找到。隨後他又將搜尋範圍擴大到了整個關東。千葉縣、神奈川縣、埼玉縣……至此,能量與時間都耗盡了。由於長時間盯著電話號碼簿上細小的鉛字看,眼睛深處生疼。

可以考慮幾種可能性。

(一)她住在北海道的歌志內市郊外。

(二)她結了婚,隨夫改姓「伊藤」。

(三)她為了保護隱私,沒將姓名登在電話號碼簿上。

(四)她在兩年前的春天染上惡性流感死了。

此外還可以舉出無數可能性。單靠電話號碼簿終究不行。總不能把全日本的電話號碼簿一本不剩地查閱一遍。查到北海道,只怕該到下個月了。必須另外想辦法。

天吾買了張電話卡,鑽進電話局內的電話亭,給母校——市川市的那所小學打了個電話,聲稱是同窗會要聯絡老同學,請求查詢青豆登記的地址。熱情而且似乎閒得無聊的事務員替他查閱了畢業生名錄。

青豆是在五年級讀到一半時轉學的,所以不算畢業生,畢業生名錄上沒有她的名字,現住址也不明。不過當時的遷居地址可以查到,想知道嗎?

想知道,天吾答道。

天吾用筆記下那個地址和電話號碼。是東京足立區的某處地址,由「田崎孝司」轉交。她當時好像離開了親生父母,看來發生過什麼事。天吾想,這個號碼大概沒什麼用。不過還是試著撥打了一下。果然不出所料,該號碼已經廢棄不用。畢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打給查號臺,報上地址和田崎孝司這個名字,卻得知無人以此姓名登記過電話號碼。

然後,天吾又查詢「證人會」總部的電話號碼。但無論他怎樣查詢,電話號碼簿上都沒有刊登他們的聯絡地址,也沒有刊登「洪水之前」、「證人會」或其他類似的名字。在按行業分類的電話號碼簿的「宗教團體」類別下,也沒有找到。天吾經過一番苦戰後,得出了「他們大概不希望任何人和自己聯絡」的結論。

仔細一想,這也是怪事。他們隨心所欲地想何時來訪就何時來,不管你是在烤舒芙雷,在做焊接,在洗頭髮,還是在訓練小白鼠,甚至是在思考二次函式,他們毫不體恤,照樣按門鈴或敲門,笑嘻嘻地勸誘:「咱們一起來學《聖經》好嗎?」他們可以只管找上門來,但別人(恐怕只要不做信徒)就不能自由地去找他們。連問個簡單的問題都不行。要說不方便,也真夠不方便的。

然而,即使查到了電話號碼,打通了電話,既然他們如此壁壘森嚴,也很難想象他們會答應我的請求,將個別信徒的資訊熱心地提供給我。在他們看來,恐怕大有戒備森嚴的必要。由於他們那極端而古怪的教義,由於他們對信仰的冥頑不靈,世間有許多人嫌惡他們,疏遠他們。曾經引發過一些社會問題,結果受到過近似迫害的待遇。在絕不能說是善意的外部世介面前保護自己的共同體,也許已經成了他們的習性之一。

總之,搜尋青豆的途徑暫時受阻。此外還剩下什麼搜尋手段,天吾一下子也想不出來。青豆是個非常少見的姓氏,聽過一次就不會忘記。但他試圖追蹤一個這個姓氏的人的行蹤,卻立刻四處碰壁。

說不定直接向「證人會」信徒打聽,反而省事。規規矩矩地向他們的總部諮詢,也許徒然招致懷疑,什麼也打聽不到。天吾覺得,如果詢問普通訊徒,他們很可能會熱情地告訴自己。然而,他連一個「證人會」的信徒都不認識。而且仔細一想,這近十年來,他一次都沒有受到過「證人會」信徒的訪問。為什麼希望他們來的時候總也不來,不希望他們來的時候偏偏不期而至?

還有一個辦法,在報紙上登個尋人啟事。「青豆:盼儘快聯絡。

川奈。」愚蠢的文字。加上天吾覺得,就算親眼看到了這則啟事,青豆也不會特意和自己聯絡,只會落得被她提防的下場。川奈也不是個尋常的姓,但天吾絕不認為青豆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川奈——這人是誰?反正她是不會和我聯絡的。本來嘛,哪有人會看什麼尋人啟事?

還剩下一個辦法,去找家大點的偵探事務所。他們肯定習慣做這種尋人業務,擁有各種手段和人脈。也許只需要一點線索,轉眼就能把人找到。收費大概也不會太貴。不過,這最好還是留作最後的手段吧,天吾想。先自己動手尋找。他覺得應該再動動腦筋,看看自己能做點什麼。

天空已經微微暗下來,他回到家時,深繪里正坐在地板上,一個人聽著唱片。是年長的女朋友留下的老爵士樂唱片。屋裡地板上散落著艾靈頓公爵、貝尼·古德曼、比莉·荷莉黛等人的唱片袋。當時轉盤上旋轉著的,是路易·阿姆斯特朗演唱的chantez-lesbas,一支印象深刻的歌。一聽到它,天吾就想起了年長的女朋友。在兩次做愛之間,兩人經常聽這盤唱片。在這支曲子最後的部分,演奏長號的特朗米·楊興奮之極,忘記了按照事先商量的結束獨奏,把最後的主題樂段多演奏了八小節。「聽聽,就是這個部分。」她說明。唱片放完一面後,赤身裸體地爬下床,走到隔壁房間裡給密紋唱片翻面,是天吾的任務。他充滿懷念地憶起這段往事。他當然從未指望過這種關係能天長地久,但也從未設想過會以如此唐突的方式結束。

看著深繪里認真地聽著安田恭子留下的唱片,他覺得不可思議。

她眉頭緊鎖、聚精會神,似乎要在那舊時代的音樂中,聽出某種音樂之外的東西。或是定睛凝視,要從那聲響中看出某種影子。

「你喜歡這張唱片嗎?」

「我聽了好幾遍。」深繪里說,「不要緊吧。」

「當然不要緊。不過你一個人有沒有覺得無聊?」

深繪里輕輕地搖頭。「有事要想。」

關於兩人昨夜在雷雨聲中發生的事,天吾想問問深繪里。為什麼做了那樣的事?他並不認為深繪里對自己抱有性慾,因此那肯定是和性慾無關的行為。果真如此的話,那究竟意味著什麼?

但如果當面問這種事,很難得到像樣的回答。而且在九月一個極為和平寧靜的夜晚,直接搬出這種話題來,天吾也覺得不合適。這按理說是在黑暗的時刻與場所,在狂烈的雷鳴包圍之中偷偷進行的勾當。

在日常場景中提出,含義恐怕就會變質。

「你沒有月經?」天吾試著從別的角度提問。先從可以用yes或no回答的問題開始。

「沒有。」深繪里簡潔地回答。

「生來一次都沒有過?」

「一次都沒有。」

「也許我不該多嘴,但你已經十七歲了,從來沒有月經,這可不是正常的事。」

深繪里微微聳了聳肩。

「你為這件事去看過醫生嗎?」

深繪里搖搖頭。「去也沒用。」

「怎麼會沒用呢?」

深繪里沒有回答,就像根本沒聽見天吾的提問。也許,她的耳朵裡有一個區分問題恰當還是不恰當的閥門,像半魚人的鰓蓋一般,根據需要忽而開啟忽而閉合。

「小小人是不是也和這事有關?」天吾問。

仍然沒有回答。

天吾嘆了口氣。他再也找不到可以提問的問題,好弄清昨夜發生的事情了。細窄模糊的道路到此中斷,前面是幽深的森林。他確認腳下,環顧四周,仰頭看天。如果是吉利亞克人,也許沒有路仍然能繼續前行。但天吾不行。

「我在找一個人。」天吾開口說道,「一個女人。」

對著深繪里提起這種話題,沒有什麼意義。這不用說。不過天吾很想和誰談談這件事。和誰都行,他想把自己對青豆的思念說出聲來。

似乎不這麼做,青豆又會遠離自己一點。

「已經二十年沒見過面了。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在十歲的時候。

她和我同歲。我們是小學時的同班同學。我用了各種辦法去查,還是沒搞清她的行蹤。」

唱片放完了。深繪里把唱片從轉盤上拿起來,眯起眼睛,嗅了好幾次塑膠的氣味。然後小心翼翼地放進紙袋,注意不讓指紋印到唱片上,再把紙袋裝進唱片袋。簡直像把睡熟的小貓搬到睡床上去,充滿了慈愛。

「你想見到那個人。」深繪里抽去了問號問。

「因為對我來說,她是個具有重大意義的人。」天吾說,趁尋找後續的話語之際,在桌面上把雙手的指頭交攏,「說實話,是今天才開始找她的。」

深繪里臉上浮出不解的神情。

「是今天才開始。」她說。

「那麼重要的人,為什麼直到今天為止,一次都不去找她呢?」

天吾代替深繪里問道,「問得好。」

深繪里默默地看著天吾。

天吾把腦中的思緒整理一番,然後說:「我大概走了一段很長的彎路。那個叫青豆的女孩,該怎麼說呢?長期以來始終不變地在我的內心深處,對我這個人起了重要的鎮石的作用。儘管如此,因為它的位置太靠近中心,我反而沒能好好把握它的意義。」

深繪里筆直地凝視著天吾。這位少女是否多少理解了他的話,從表情中無法判斷。不過這無所謂。天吾一半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終於明白了。她不是概念,不是象徵,也不是比喻。而是一個現實的存在,擁有溫暖的肉體和躍動的靈魂。而且這溫暖和躍動,本該是我不會迷失的東西。可弄懂這樣理所當然的事情,我居然花了二十年的時間!我這個人思考問題算時間花得多的,但就算這樣,花得也太多了。說不定已經太晚,但我無論如何都想找到她。哪怕現在為時已晚。」

深繪里跪坐在地板上,挺直了身體。在傑夫·貝克的公演t恤下,rx房的形狀又鮮明地浮現出來。

「青豆。」深繪里說。

「對。青色的青豆子的豆。很少見的姓。」

「你想見到她。」深繪里抽去問號,問。

「當然想。」天吾說。

深繪里咬著下唇,沉默著想了片刻,然後抬起臉,深思熟慮似的說:「她也許就在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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