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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青豆 把老鼠掏出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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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不要用。」

「我儘量照你的希望去努力。」青豆說。

稍微停頓了片刻,tamaru又說:「上次告訴過你,我是在北海道深山裡的孤兒院長大的,對不對?」

「跟父母離散,從樺太撤退回國,被送進了那裡。」

「那座孤兒院裡有一個比我小兩歲的孩子,是和黑人的混血兒。

我猜是和三澤一帶基地裡的大兵生的。不知道母親是誰。不是妓女就是吧女,總之差不多吧。一生下來就被母親拋棄,送到那裡去了。塊頭比我大,腦子卻不太機靈。當然經常受到周圍那幫傢伙的欺負。膚色也不一樣嘛。這種事你能理解嗎?」

「嗯。」

「我也不是日本人,一來二去就變成了他的保護人般的角色。說來我們境遇差不多。一個是從樺太撤回來的朝鮮人,一個是黑人和妓女生的混血兒。社會等級的最底層。不過我反倒因此變得頑強了。但那小子卻頑強不起來。我要是不管他的話,他必死無疑。那種環境下,你要麼是腦筋好用反應快,要麼是身體粗壯能打架,不然就活不下去。」

青豆默默昕著他說下去。

「你不管讓那小子幹什麼,他都幹不好。沒有一件事能做得像樣。

連衣服紐扣也不會扣,自己的屁股都擦不乾淨。但是,只有雕刻雕得好極了。只要有幾把雕刻刀和木頭,一眨眼他就能雕出漂亮的木雕。

還不需要草稿。腦子裡浮出一個形象,就這樣準確而立體地雕出來。

非常纖細、逼真。那是一種天才。了不起。」

「學者症候群。」青豆說。

「是啊,沒錯。我也是後來才知道這個的。所謂的學者症候群。

有這類天賦不尋常的人。可是,當時誰都不知道還有這種說法。人們認為他是弱智,是個儘管腦子反應遲鈍,手卻很巧的會雕刻的孩子。

但不知為何他只雕老鼠。他可以把老鼠雕得惟妙惟肖,怎麼看都跟活的一樣。可是除了老鼠,他什麼都不雕。大家都讓他雕別的動物,馬和熊之類的,為此還特意帶他到動物園裡去看。可是他對別的動物沒表現出絲毫興趣。於是大家心灰意冷,由著他雕老鼠去了。就是說隨他去了。那小子雕了各種形狀、大小和姿態的老鼠。要說奇怪,可真有些奇怪。因為孤兒院裡根本沒有什麼老鼠。冷,而且在哪裡都找不到食物。那座孤兒院,就連老鼠都覺得太窮了。為什麼那小子對老鼠如此執著,沒人能理解……總而言之,他雕的老鼠成為小小的話題,還上了地方報紙,甚至有幾個人表示願意出錢買。於是孤兒院的院長,一個天主教的神甫,把那些木雕老鼠放到了民間工藝品店裡,賣給遊客,賺了一小筆錢。當然那些錢一個子兒也不會用到我們身上。不知道怎麼用的,大概是孤兒院的上層隨便花在什麼上面了吧。就給了那小子幾把雕刻刀和木頭,讓他在工藝室裡沒完沒了地雕刻老鼠。不過,免除了累人的田間勞動,只要一個人雕刻老鼠就行了,單看這一點,也該說是萬幸啦。」

「那個人後來怎麼樣了?」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後來怎樣了。我十四歲時逃離了孤兒院,此後一直是孤身一人活了下來。我馬上坐上渡船來到了本土,之後再也沒有踏上北海道半步。我最後一次看到那小子時,他還彎著腰坐在工作臺前,孜孜不倦地雕老鼠呢。這種時候,你說什麼話他都聽不見。

所以我連一聲再見也沒說。如果他還沒死,只怕還在某個地方繼續雕刻老鼠吧。因為除此之外他什麼都不會幹。」

青豆沉默不言,等著他說下去。

「我到現在還常常想起他。孤兒院的生活很悲慘。食物不足,經常餓肚子。冬天凍得要死,勞動異常嚴酷。大孩子欺負小孩子,厲害得要命。可是,他似乎不覺得那裡的生活艱苦。只要手拿雕刻刀,獨自雕刻著老鼠,好像就心滿意足了。如果拿走他的雕刻刀,他就會發瘋。除了這一點,他非常聽話,不給任何人添麻煩。只管默默地雕老鼠。手上拿著一塊木頭看半天,裡面藏著一隻怎樣的老鼠、做出怎樣的姿態,那小子都能看出來。要看出眉目來,得花不少時間,可一旦看出來了,接下去就只剩揮舞著雕刻刀把那隻老鼠從木頭裡掏出來了。

那小子經常這麼說:‘把老鼠掏出來。’而被掏出來的老鼠,真的就像會動一樣。就是說,那小子一直在不斷地解放被囚禁在木頭裡的虛構的老鼠。」

「而你保護了這位少年。」

「是啊。並不是我主動要那樣做,而是被放在了那樣的角色上。

那就是我的位置。一旦接受了某個位置,不管發生了什麼,都得守住它。這是球場上的規則,所以我遵守了規則。比如說,假如有人把那小子的雕刻刀搶走,我就上前把他打倒。對方是個大孩子也好,比我有力氣也好,不只一個人也好,這種事我都不管,反正就是把他打倒。

當然有時會反被人家打倒,有過好多次。可是,這不是輸贏的問題。

不管是把人家打倒,還是被人家打倒,我肯定把雕刻刀奪回來。這件事更重要。你明白嗎?」

「我想我明白。」青豆說,「不過說到底,你還是拋棄了那孩子。」

「因為我必須一個人活下去,不能永遠守在身邊看著他。我沒有那個餘裕。這是理所當然的。」

青豆再次攤開右手,凝視著它。

「我好幾次看見你手裡拿著個木雕小老鼠。是那孩子雕的吧?」

「是啊。沒錯。他給了我一個小的。我逃出孤兒院時,把它帶出來了。現在還在我身邊。」

「我說tamaru先生,你幹嗎現在和我說這些?我覺得,你可是那種絕不會毫無意義地談論自己的型別。」

「我想說的事情之一,就是我至今還常常想起他。」tamaru答道,「倒不是說盼望再次見到他。我並不想和他再見。時至今日,見了面也無話可說。只是,呃,他全神貫注地把老鼠從木頭裡‘掏出來’的情景,還異常鮮明地留在我的腦海裡。這對我來說,成了非常重要的風景之一。它教給了我什麼東西。或者說,它試圖教給我什麼東西。

人要活下去,就需要這種東西。很難用語言解釋清楚,但這是具有意義的風景。在某種程度上,我們可以說就是為了巧妙地說明那個東西而活著。我這麼想。」

「你是說,那就像我們活著的根據?」

「也許。」

「我也有這樣的風景。」。應該好好珍視它。」

「我會珍視的。」青豆答道。

「我想說的另外一件事,就是會盡我所能來保護你。如果有必須打倒的對手,不管他是誰,我都會上前把他打倒。這和輸贏無關,我不會棄你於不顧。」

「謝謝你。」

數秒平靜的沉默。

「這幾天不要走出那個房間。記住,走出一步,外邊就是原始森林。知道了嗎?」

「知道了。」青豆答道。

於是電話結束通話了。放下聽筒後,青豆才發現,自己剛才把它攥得那麼緊。

青豆想,tamaru想傳達給我的資訊,恐怕就是告訴我,我如今已是他們所屬的家族中不可缺少的一員,而那紐帶一旦形成,就沒有什麼東西能割斷。說起來,我們是由一種虛擬的血緣關係彼此相連。青豆感謝tamaru,因為他傳達了這樣的資訊。他大概覺得,對青豆來說,目前正是痛苦的時期。把她當作了家族的一員,他才會一點點把自己的秘密告訴她。

然而,想到這種密切的關聯,只有通過暴力的形式才能成立,青豆便覺得痛苦難忍。違反法律,連殺數人,這次自己又遭人追殺,說不定還會死於非命,身處這種特異狀態之中,我們才能心心相通。如果沒有殺人這一行為介入其中,究竟是否可能建立這種關係?如果不是站在非法的立場,究竟能否締結信賴的紐帶?只怕會很難。

一邊喝著茶,一邊看電視新聞。關於赤坂見附車站進水的報道已經不見了。一夜過去,水退了,地鐵恢復正常執行,這種事情便成了往事。而「先驅」領袖的死亡仍舊沒有被世人獲知。知道這一事實的,只是一小撮人而已。青豆想象著那個巨漢的屍體被高溫焚燒爐火化的情形。tamaru說,會連一片骨頭也不剩。恩寵也好痛苦也好,統統無關,一切都化作一縷輕煙,融人初秋的天空裡。青豆的腦海裡,浮出了那縷輕煙與天空。

有一條暢銷書《空氣蛹》的作者——一位十七歲少女失蹤的訊息。

深繪里,即深田繪里子,已經兩個多月行蹤不明。警方收到監護人的搜尋請求,對她的下落進行了慎重的調查,目前還未查明真相。播音員如此宣告。播放了書店裡《空氣蛹》如山堆積的影像,書店牆上貼著印有這位美麗少女肖像的海報。年輕的女店員對著電視臺的麥克風說:「書現在暢銷勢頭驚人。我自己也買來讀過。小說充滿豐富的想象,非常有趣。我希望能早點找到深繪里的下落。」

這段新聞並沒有特別提及深田繪里子和宗教法人「先驅」的關係。

一旦涉及宗教團體,媒體就會高度警惕。

總之,深田繪里子下落不明。她十歲時被生父強xx。如果原樣接受他的說法,就是他們多義性地交合了。並通過這個行為,把小小人匯入了他的內部。他是怎麼說的?對,是感知者和接收者。深田繪里子是「感知者」,她父親是「接受者」。於是這個男人開始聽見特別的聲音。他成為小小人的代理人,成了「先驅」這一宗教團體的教主般的存在。然後她離開了教團,並且開始負責「反小小人」運動,與天吾結成搭檔,寫了一本叫《空氣蛹》的小說,成了暢銷書。而現在,她由於某種理由去向不明,警方正在搜尋她的下落。

而我在昨晚,將教團「先驅」的領袖——深田繪里子的父親,使用特製的冰錐殺害了。教團的人把他的屍體運出了飯店,偷偷地「處理」了。深田繪里子得知父親的死訊後,會如何接受此事?青豆無法想象。儘管那是他本人希望的死,是沒有痛苦的堪稱慈悲的死,我也畢竟是親手結束了一個人的生命。人的生命雖然本質上是孤獨的存在,卻不是孤立的存在。它總是在某個地方與別的生命相連。對於這一點,只怕我也要以某種形式承擔責任。

天吾也與這一系列事件深深相關。把我們聯絡起來的,是深田父女。感知者和接收者。天吾如今在哪裡?在做什麼?他是否與深田繪里子的失蹤有關?他們倆此刻還是結伴行動嗎?電視新聞當然隻字未提天吾的命運。他才是《空氣蛹》實質上的作者一事,眼下似乎還無人知道。然而,我知道。

我們之間看來好像在一點點縮短距離。天吾君和我出於某種緣由,被送進了這個世界,如同被巨大的旋渦吸進來一般,向著對方靠攏。

恐怕那是致死的旋渦。不過根據那位領袖的暗示,在不會致死的地方,我們本來沒有理由邂逅。就像暴力製造出某種純粹的聯絡一樣。

她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然後把手伸向赫克勒一科赫,確認其堅硬的觸感。把槍口塞進自己的口中,想象手指扣動扳機的情形。

一隻大烏鴉飛上了陽臺,落在欄杆上,響亮地發出幾聲短促的啼叫。半晌,青豆和烏鴉隔著玻璃窗相互觀察對方。烏鴉轉動著長在面頰兩旁的又大又亮的眼睛,窺探著屋子裡青豆的舉動,看樣子是在揣摩她手中拿的手槍的意義。烏鴉是腦子很聰明的動物。它們理解那個鐵塊具有重要意義。不知為何,它們明白這一點。

然後,烏鴉像來時一樣,唐突地猛然振翅,飛走了。似乎在說:該看的已經看到了。烏鴉飛走後,青豆起身關掉電視,然後嘆息一聲。

並祈禱著,但願那隻烏鴉不是小小人派來的間諜。

青豆在客廳的地毯上做老一套的舒展運動。她花了一個小時,折磨著肌肉,和適當的痛楚一起度過了這段時間。將全身的肌肉一一召喚前來,嚴加盤問。這些肌肉的名字、職責和性質,都細密地鐫刻在青豆的腦中。她什麼都不放過。流了許多汗,呼吸器官和心臟全力開動,意識的頻道更替。青豆側耳傾聽血液流動,聆聽內臟發出的無聲資訊。面部肌肉如同變臉表演一般,劇烈扭動,同時在咀嚼這些資訊。

然後她洗淋浴,將汗水衝去。站在體重計上,確認沒有太大的變化。站在鏡子前,確認rx房的大小和xx毛的形狀未變,劇烈地扭歪臉龐。每日早晨必行的儀式。

走出洗手間,青豆換上了一套適宜活動的運動衣。為了消磨時間,把屋子裡的物品再次盤點了一遍。首先從廚房開始,這裡準備了什麼食品、配備了什麼餐具和炊具,她逐一記錄在腦中。這樣的食品儲備,該按怎樣的順序烹製食用,制訂了大體的計劃。根據她的估計,就算不出房門一步,也起碼十天不會餓肚子。如果有意地節約著吃,大概可以堅持兩週。竟準備了這麼多食物。

接下來詳細地檢視了雜貨儲備。衛生紙、面巾紙、洗滌劑、垃圾袋。不缺任何東西。一切都細緻地買齊了。大概有女人參與準備工作吧。從中可以看出經驗豐富的主婦式的周全與細心。一個三十歲的健康單身女子在這裡短期生活,需要什麼,需要多少,細微之處都經過細密的計算。這不是男人能做到的。觀察力敏銳的細心的男同性戀也許可以。

臥室放臥具的壁櫥裡,床單、毛毯、被套和預備的枕頭一應俱全。

每一樣都發出嶄新的臥具氣味。當然,全部是白色、無花紋的。徹底排除了裝飾性。在這裡,趣味與個性被視為沒有必要的東西。

客廳裡放著電視機、錄影機和小型立體音響。還有唱機和磁帶錄音機。窗子正對面的牆邊,有一排高及腰際的木製裝飾櫥,彎腰拉開櫥門一看,裡面放著約二十本書。不知是什麼人如此體貼,讓青豆在此潛伏期間不會太無聊。果然周到。都是些精裝本的新書,沒有翻閱過的形跡。她粗略地看了看書名,主要是最近成為談資的熱門新書。

大概是從大型書店堆放的新書中挑選出來的,但從中還是可以看出某種選擇的標準。雖然還沒到愛好的程度,標準卻是有的。小說與非虛構類大致各一半。這些選擇中,《空氣蛹》也包含在內。

青豆微微點頭,將那本書拿在手裡,坐到客廳的沙發上。那兒灑著柔和的陽光。書不厚。輕,鉛字也大。她望著封面,望著印在上面的深繪里這個作者姓名,放在手上掂了掂分量,閱讀腰封上的廣告詞。

接著又嗅了嗅書的氣味。散發著新書特有的氣味。天吾的名字儘管沒有印在這本書上,其中卻包含了他的存在。印刷在這裡的文章,是透過天吾的身體成形的。她鎮定情緒之後,翻開了第一頁。

茶杯和赫克勒一科赫,就放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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