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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天吾 沉默而孤獨的衛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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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店堂後面的廚房裡,傳來了烤比薩的美妙香味。

青豆究竟在躲避誰呢?弄不好是在躲避司法當局的追緝,天吾想。

但他想象不出她會是個罪犯。她到底犯了什麼罪?不對,那絕不會是警察。不論是什麼人、什麼東西在追逐青豆,肯定都和法律毫無關係。

天吾忽然想,說不定那和追逐深繪里的是同一種東西?小小人?

但為什麼小小人非得追逐青豆不可?

不過,假如真是他們在追逐青豆,其中的關鍵人物也許就是我。

天吾當然無法理解,為何自己非得變成這種左右事態發展的關鍵人物不可。但如果有一個將深繪里和青豆這兩位女子聯絡起來的因素,那隻可能是天吾。也許是在連自己都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我行使了某種力量,將青豆拉到了附近。

某種力量?

他望著自己的雙手。搞不懂啊。我什麼地方擁有這樣的力量?

加冰的四玫瑰送了上來,還有新的花色堅果小缽。他喝了一口四玫瑰,拿了幾粒堅果放在手裡,像搖骰子般輕輕搖了幾下。

總之,青豆就在這座小城裡的某個地方,在從這裡走路就能到達的距離之內。深繪里這麼說。而且我相信。如果問我為什麼,我難以回答,但反正相信。然而,怎樣才能把藏身於某處的青豆找出來?尋找一個過著正常社會生活的人都不容易,更何況她是有意地隱匿行蹤,當然是難上加難了。拿著擴音器,四處呼喚她的名字行不行呢?只怕這麼做了,她也不可能大搖大擺地走出來。只會引起四周的注意,讓她暴露在更多的危險中。

肯定還有什麼應該回憶起來的事,天吾想。

「關於她,有沒有幾件能回想起來的事情。說不定有用處。」深繪里說。但在她說出這句話之前,天吾心中就一直有種感覺:關於青豆,是不是還有一兩件重要的事實,自己沒能回憶起來。那就像鑽進鞋子裡的小石子,不時讓他覺得難受。儘管漠然,卻真實。

天吾像擦淨黑板一樣,讓意識煥然一新,嘗試著再次發掘記憶。

關於青豆,關於自己,關於兩人周圍的東西,好像漁夫拉網一般,掠過柔軟的泥底,按順序精心一件件地回憶。但再怎麼說,畢竟是二十年前發生的事,當時的情景無論記得多麼鮮明,能具體回憶起來的東西還是有限。

儘管如此,天吾必須找出當時存在的某種東西,以及自己迄今為止漏掉的某種東西。而且就在此時此地。不然,很可能就找不到躲在這座小城裡的青豆了。如果相信深繪里的話,那麼時間有限,還有什麼東西在追逐她。

他試著回憶視線。青豆在那裡看到了什麼?而自己又看到了什麼?沿著時間的流逝和視線的移動進行回憶。

那位少女握著天吾的手,直直地看著他的臉。她一瞬都不曾將視線移開。天吾開始未能理解她的行為的意義,望著對方的眼睛要求解釋。他想,這裡面肯定有什麼誤解,或者有什麼錯誤。但其中既沒有誤解,也沒有錯誤。他弄明白的,是那位少女的眼睛驚人地清澈明亮。

這樣一雙毫無雜質、清澈明亮的眼睛,他以前從沒有見過。就像清亮又深不見底的清泉。長時間地盯著看,自己似乎會被吸進去。所以他把視線移向一旁,彷彿逃避對方的眼睛。他不得不移開視線。

他先是看著腳下的木地板,再看看空無一人的教室門口,然後微微扭頭向窗外望去。其間,青豆的視線沒有動搖。她凝視著天吾望著窗外的眼睛。他的皮膚火辣辣地感覺到她的視線。而她的手指以不變的力度緊握著天吾的左手。那握力沒有一絲動搖,也沒有猶豫。她沒有任何需要害怕的東西。還通過指尖,要將這種心情傳達給天吾。

因為剛做完掃除,為了換氣,窗戶大開著,白色窗簾在風中微微搖曳。那後面是遼闊的天空。已然進入十二月,但不太冷。高遠的天上漂著雲朵。是殘留著秋天韻味的雪白的雲,彷彿剛用刷子刷過。此外還有什麼?有個東西懸浮在雲朵下面。太陽?不,不是。那不是太陽。

天吾屏住呼吸,把手指貼在太陽穴上,試圖窺探記憶的更深處。

順著那條好像隨時都可能斷掉的意識的細線探尋。

對了,那裡有一個月亮。

雖然離黃昏還有一段時間,那裡卻忽忽悠悠地浮著一個月亮。一個四分之三大的月亮。天吾感到驚訝。天還這麼亮,居然能看到這麼大這麼清楚的月亮!他還記得這件事。那無感覺的灰色巖塊,簡直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吊著,似乎無聊地漂浮在低空。其中漂漾著一種人工的氛圍。一眼看去像個人造的假月亮,似乎是演戲用的小布景。但那自然是真實的月亮。當然。誰會有那閒工夫,特意在真實的天上掛個假月亮呢?

陡然回過神來,青豆已經不再看天吾的眼睛了,她的視線朝向和天吾相同的方向。青豆也和他一樣,凝望著浮在那裡的白晝的月亮。

她仍然緊握著天吾的手,表情非常嚴肅。天吾再次看著她的雙眼。她的眼睛已經不像剛才那樣清澈。那只是一種轉瞬即逝的特別的清澈明亮。不過,這次他在其中看見了一個堅固的結晶,既光潤,又蘊含著霜一般的冷酷。那究竟意味著什麼?天吾沒有弄清。

不久,少女彷彿明確地下了決心,唐突地放開了握著的手,猛然轉身背對天吾,一言不發地快步走出教室。一次都不曾回顧,將天吾拋在深深的空白中。

天吾睜開眼睛放鬆注意力,深深呼了口氣,然後喝了一口波本威士忌,體味著它穿過喉嚨、沿著食道向下流去的感覺。然後再吸了口氣,撥出。青豆的身姿已經不見了。她轉過身,走出教室。於是,她的身影從他的人生中消失了。

自那以來.二十年歲月流逝。

是月亮,天吾想。

我當時看見了月亮。青豆也看見了同一個月亮。浮在下午三點半依然十分明亮的天上的灰色巖塊。沉默而孤獨的衛星。兩人並肩而立,望著那個月亮。但是,那究竟意味著什麼?難道月亮會領我去青豆所在的地方嗎?

天吾忽然想,也許青豆當時曾悄悄把某個心願託付給了月亮。她和月亮之間也許締結了某種密約。在她投向月亮的視線中,傾注著讓人這樣想的驚人的真摯。

當時青豆究竟把什麼託付給了月亮,天吾當然不得而知。但他大概可以想象月亮給了她什麼。那也許是純粹的孤獨與靜謐。那是月亮能給人類的最好的東西了。

天吾付了錢,走出「麥頭」,抬眼望了望天。沒看到月亮。是晴天,月亮肯定出來了。但在四周被樓房包圍的路上,看不到月亮的身影。他把雙手插進褲袋裡,從一條街走到另一條街,尋找月亮。他想找一個視野開闊的地方,可是在高圓寺,這樣的地方不容易找。這裡地勢平坦,要找個斜坡都得費一番力氣。連稍微高點的地方也沒有一個。倒是可以爬到能眺望四方的樓頂上,可週圍又看不到合適的建築能爬上樓頂。

漫無目標地瞎逛時,天吾忽然想起附近有個兒童公園。散步時曾經過那裡。公園不大,不過記得那裡有一座滑梯。爬上去,看天時大概多少能看得開闊一些。儘管不算很高,但總比待在地面上望得遠。

他朝著公園方向走去。手錶時針指著將近八點。

公園裡空無一人。正中高高地立著一根水銀燈,燈光照著公園的每個角落。有一棵巨大的櫸樹,樹葉仍然十分繁密。還有些低矮的花木,有飲水處、長椅,鞦韆,還有滑梯。也有一處公廁,但黃昏時分就有區政府的職員來關門上鎖,也許是為了將流浪者拒之門外。白天,年輕的母親們帶著還沒上幼兒園的孩子來到這裡,讓他們玩耍,自己熱鬧地聊著閒話。天吾多次看過這樣的光景。但天一黑下來,就幾乎無人造訪了。

天吾爬上滑梯,站在上面仰望夜空。公園北面新建了一座六層公寓。以前沒有,大概是最近剛建好。那幢樓就像一道牆,堵住了北面的天空。但其他方向都是低矮的樓房。天吾環視了一週,在西南方找到了月亮。月亮懸浮在一座兩層的舊房子上方。它是四分之三大。天吾想,和二十年前的月亮一樣。一樣的大小,一樣的形狀。偶然的巧合。大概。

但初秋的夜空浮著的月亮異常明亮,具有這個季節特有的內省的暖意。和十二月下午三點半的天上掛著的月亮,感覺很不相同。那寧靜而自然的光芒,療治與撫慰著人心。如同清澈的溪水流淌、溫柔的樹葉低語,能夠療治與撫慰人心一樣。

天吾站在滑梯頂上,久久地仰望著那個月亮。從環狀七號線方向,傳來各種型號的輪胎聲混合而成的怒濤般的聲響。這聲響忽然讓天吾想起父親所在的千葉海濱的療養所。

都市的世俗文明的光亮,一如往常地抹去了星星的身影。雖然是晴朗之夜,卻只能零散地、淡淡地看見幾顆分外明亮的星。儘管如此,月亮倒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月亮對照明、噪音和被汙染的空氣都不發一句牢騷,規規矩矩地浮在那裡。凝目望去,能認出那些巨大的環形山和大峽谷製造的奇妙陰影。天吾專注地望著月光,心中從遠古時代傳承下來的記憶般的東西被喚醒了。遠在人類獲得火、工具和語言之前,月亮就始終不變地是人們的朋友。它作為天賜的燈火,不時照亮黑暗的世界,緩解了人們的恐懼。它的圓缺給了人們時間觀念。對月亮這種無償的慈悲的感謝之情,縱然在黑暗已從絕大部分地域驅逐的現在,似乎依然牢牢烙印在人類的遺傳因子裡。作為一種溫暖的集體記憶。

仔細一想,像這樣仔細地眺望月亮,真是好久沒有了,天吾想。

上一次抬頭看月亮,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在都市裡匆匆度日,不知不覺就變得只顧看著腳下生活了。甚至連抬眼瞄瞄夜空都忘到了腦後。

接著,天吾發現離開那個月亮一點的角落裡,還浮著另外一個月亮。一開始他還以為是眼睛的錯覺,要不就是光線製造出來的幻影。

但無論看多少次,那裡都有第二個輪廓鮮明的月亮。他一時啞口無言,微張著嘴巴,只顧恍惚地盯著那個方向。自己究竟看到了什麼?無法讓意識平靜下來。輪廓與實體難以疊為一體,就像觀念與語言不能結合時一樣。

另一個月亮?

閉上眼睛,用兩隻手掌呼哧呼哧地搓著面頰的肌肉。我到底是怎麼了?沒喝多少酒呀!天吾想。他靜靜地吸了口氣,再靜靜地吐出去,確認意識處於清醒狀態。我是誰?此刻身在何處?在做什麼?閉上眼睛,在黑暗中重新進行確認。一九八四年九月,川奈天吾,杉並區高圓寺,兒童公園,正在抬頭看著浮在夜空的月亮。沒錯。

然後靜靜地睜開眼,再次抬頭看天。平心靜氣,仔仔細細地看。

然而,那裡還是浮著兩個月亮。

不是錯覺。月亮有兩個。天吾久久地緊握右拳。

月亮依舊沉默,但已不再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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